一
绍兴十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才过了没几天,北风就跟刀子似的刮过来,金州城外的河水一夜之间结了冰碴子。张朔站在府衙门口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看见街对面的王老头正往门上贴门神,糊了半天的浆糊,手冻得直哆嗦,门神贴歪了也没发现。
“王叔,歪了。”张朔喊了一嗓子。
王老头回头看他,眯着眼睛瞅了瞅门神,嘟囔了一句“老眼昏花了”,又撕下来重新贴。张朔想过去帮忙,脚刚迈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郭安国,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跟平时不一样。
张朔认识郭安国快十年了,这人走路从来都是慢悠悠的,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样子。有一次金兵打到了潞州城外,城里都乱成一锅粥了,郭安国还在茶馆里喝茶,说“急什么,又打不进来”。今天这步子,不对。
“都头。”郭安国走到跟前,压低声音,“有个人,您得见见。”
“谁?”
“金国来的。”郭安国四下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都在屋里猫冬,“说是贩马的商人,带了三十匹好马,从真定那边过来的。但某觉得不对劲。”
张朔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人说话办事太规矩了。”郭安国皱着眉,“您想啊,一个商人,从金国那边过来,到咱们这地界,第一件事应该是找地方住下,然后打听马市行情,对不对?这人倒好,到了就先问能不能见您,还说久仰张都头大名,想拜访拜访。”
“商人想见某,也不是头一回。”张朔说。
“是,但某让人盯着他,发现他在城里转了一整天,哪儿都看——粮仓、铁坊、学堂,连城外种红薯的地都去看了。一个贩马的,看这些干什么?”
张朔想了想,说:“人在哪儿?”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郭安国说,“某让人守着呢。”
“下午带他来。”张朔转身往府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他叫什么?”
“完颜通。”
张朔脚步顿了一下。完颜,这是金国皇族的姓。贩马的商人姓完颜?这就像叫花子姓赵——不是不可能,但稀罕得很。
“下午申时。”张朔说完就进去了。
二
申时,天已经擦黑了。
张朔在府衙后堂见的客,没在正堂。正堂挂着岳帅的那面“精忠报国”旧旗,太招眼,他想先看看这人什么路数再说。
完颜通被郭安国带进来的时候,张朔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这人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走路步子稳当,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常年骑马的人——常骑马的人多少有点罗圈腿,这人没有。他穿的是寻常商人的打扮,灰棉袍,黑布鞋,头上戴个毡帽,但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戴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
商人戴玉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块玉的雕工——那是金国宫廷的样式,张朔在战场上见过,金国将领身上常有这种玉。
“草民完颜通,拜见张都头。”完颜通拱了拱手,弯腰行了个礼。礼行得很标准,标准的宋人礼节,但就是太标准了,标准得有点刻意。
“坐。”张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郭安国也坐下,“完颜先生从真定来?”
“是,草民世代贩马,真定、中山、河间都有生意。”完颜通坐下,脸上带着笑,“早就听说金潞府张都头的大名,一直想来拜访,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某有什么好拜访的。”张朔给他倒了碗茶,“就是个种地的。”
“都头太谦虚了。”完颜通接过茶碗,双手捧着,“草民在金国那边就听人说,金潞府这几年种了红薯、玉米,老百姓不饿肚子了。草民今天在城外转了转,果然名不虚传。那红薯地,一垄一垄的,收拾得比金国那边的好多了。”
“你去看红薯地了?”张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完颜通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草民是庄稼人出身,看见好地就挪不动腿。都头别见怪。”
“不怪。”张朔放下茶碗,“某也是庄稼人出身。完颜先生是哪里的庄稼人?”
“辽东的。”完颜通说,“辽东苦寒,种不出什么好东西。后来跟着人贩马,走南闯北,才算见了世面。”
“辽东。”张朔点了点头,“辽东什么地方?”
完颜通笑容不变:“辽阳府,一个小村子,都头没听说过。”
郭安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张朔注意到他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张朔收回目光,又问:“完颜先生这次带了三十匹马来?”
“是,都是好马,河曲马跟蒙古马杂交的,能跑能驮。”完颜通说到马,眼睛亮了,“都头要是感兴趣,草民可以便宜点卖。”
“某不缺马。”张朔说,“某跟完颜亨做过生意,用布和酒换马。你从真定来,应该知道。”
完颜通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知道知道,都头跟完颜将军做买卖,那是大事,草民哪能不知道。”
张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完颜先生,你这茶还没喝,凉了。”
完颜通低头看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好茶。”
“金潞府没什么好东西,就茶还凑合。”张朔靠在椅背上,“完颜先生这次来,除了贩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贩马。”完颜通摆手,“顺便拜访拜访都头,开开眼界。”
“那好。”张朔站起来,“某还有事,让郭安国陪你转转。明天马市开了,你去看行情。想卖就卖,不想卖就拉回去,某不勉强。”
完颜通也站起来,拱手道:“多谢都头。草民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朔忽然叫住他:“完颜先生。”
完颜通回头。
“你那个玉不错。”张朔说,“成色好,雕工也好。金国宫廷的匠人吧?”
完颜通的脸色这回是真的变了,白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马上又笑了:“都头好眼力。这玉是草民从一个金国将军手里买的,花了不少银子。”
“嗯。”张朔点了点头,“去吧。”
完颜通走了。郭安国送完人回来,关上门,低声说:“都头,您看出来了?”
“他又不是来贩马的。”张朔坐下来,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碗,“辽东人,姓完颜,戴金国宫廷的玉,说话办事规矩得跟官场似的。郭安国,你说他是什么人?”
“某猜,是金国朝廷派来的。”郭安国说,“探子。”
“不光是探子。”张朔喝了口茶,“探子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来,还非要见某。他是官,而且不是小官。”
郭安国想了想:“礼部的?鸿胪寺的?”
“都有可能。”张朔放下茶碗,“不管他是什么人,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粮仓、铁坊、学堂,都让他看。”
“都看?”郭安国急了,“那不什么都让他知道了?”
“就是要让他知道。”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指着窗外:“你看,那些房子,那些地,那些人。某不怕他看,某怕他看了不回去说。”
郭安国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都头的意思是……”
“金国这几年换了皇帝,完颜亮那小子杀了完颜亶自己当皇帝,屁股还没坐热呢,顾不上南边。”张朔关上门窗,坐回来,“但他迟早会顾上。与其让他派兵来打,不如让他先看看——看了,知道某这边是什么样,他就要掂量掂量。”
“万一他看了更想打呢?”郭安国问。
张朔笑了:“他看了就更不敢打。你想想,一个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炼出好铁、能种出红薯玉米的地方,是好打的吗?金兵来了,老百姓会帮他吗?”
郭安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都头,您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胆子大。”张朔说,“是没别的办法。金国那么大,某就这么大点地方,藏是藏不住的。既然藏不住,就亮出来。亮出来,他反而摸不透。”
三
完颜通在金州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郭安国派人“陪着”他,说是陪,其实就是盯着。但完颜通也不藏着掖着,该看的看,该问的问,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第一天,他去了马市。金州的马市不大,每个月逢五开市,卖马的多是从北边逃来的难民,带几匹瘦马换点粮食。完颜通在马市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对陪着他的小吏说:“这马不行,太瘦了,拉回去也卖不上价。你们张都头不是跟完颜亨做过买卖吗?怎么不接着做了?”
小吏说:“那是打仗的时候换的,现在不打仗了,还换什么。”
完颜通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他去了铁坊。老魏的铁坊现在已经不小了,三座炉子,四十多个铁匠,日夜不停地打农具。完颜通在铁坊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看铁匠们炼铁、锻打、淬火,看得入迷。老魏一开始还挺警惕,后来发现这人问的问题挺专业——不是那种外行瞎问,是真懂。
“你这铁,含硫太高。”完颜通用手指摸了摸一块刚打出来的犁铧,“用的煤不好吧?”
老魏一愣:“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完颜通笑了笑,“辽东那边也有铁坊,某见过。你们这炉温不够,要是能再高点,铁就好多了。”
老魏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吭声。后来他跟张朔说这事,张朔问:“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咱们的灌钢法不错,但火候掌握得不好,要是能再加一道工序,刀就更硬了。”老魏挠了挠头,“都头,这人到底是谁啊?懂这么多。”
张朔没回答,只是说:“让他看,别拦着。”
第三天,完颜通去了学堂。王若虚正在给孩子们上课,讲的是《论语》。完颜通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走了。后来他又去了李清照的书房,老太太正在教丫头写词,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拱了拱手,也没进去。
第四天,他去了城外。这回他没让人陪,自己一个人溜达出去的。盯梢的人回来报告说,他去了红薯地,蹲在地里刨了一棵红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去了玉米地,掰了一个棒子,剥了皮看了半天。
第五天,他又来求见张朔。
这回张朔在正堂见的他。完颜通一进门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面“精忠报国”旧旗,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张朔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都头,草民明天就走了。”完颜通坐下,这回没笑,表情很认真,“走之前,想跟都头说几句话。”
“说。”
完颜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都头,您这地方,不像乱世。”
张朔没说话。
“草民走南闯北二十多年,见过宋国的地盘,也见过金国的地盘。”完颜通慢慢地说,“宋国那边,朝廷收税重,老百姓吃不饱,到处是流民。金国这边,汉人被欺压,地都被女真人占了,种地的全是佃户。但您这儿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您这儿的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念书,女人能织布。草民在金国那边,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然后呢?”张朔问。
“然后……”完颜通犹豫了一下,“都头,草民说句不该说的话。您这地方,要是被金国朝廷知道了,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他们早就知道了。”张朔说,“完颜亨在潞州待了那么久,他们能不知道?”
完颜通一愣,随即苦笑:“也是。”
张朔看着他,忽然问:“完颜先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完颜通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都头好眼力。草民……确实不是贩马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张朔看了一眼,是金国的官牌,上面刻着“礼部郎中”四个字,还有一行女真小字。
“某叫完颜通,金国礼部郎中。”完颜通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奉皇上之命,来金潞府看看。”
郭安国在旁边脸色大变,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张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看什么?”张朔问。
“看看金潞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完颜通说,“看看张望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回去怎么说?”
完颜通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实说。”
张朔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倒是老实。”
“都头不也早就看出来了?”完颜通也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堆出来的笑,是真的在笑,“草民……不,某来第一天,都头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你那个玉。”张朔说,“金国宫廷的匠人,雕工不一样。”
完颜通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苦笑了一下:“都头好眼力。这玉是先帝赐的,某戴了十几年,舍不得摘。没想到坏事了。”
“摘了也没用。”张朔说,“你走路不像商人,说话不像商人,怎么看都不像。郭安国第一天就跟某说了。”
完颜通看了郭安国一眼,拱了拱手:“郭先生好眼力。”
郭安国没理他,脸色还是很难看。
“完颜郎中。”张朔靠在椅背上,“某问你一件事。”
“都头请说。”
“你们那个新皇帝,完颜亮,他想不想打南宋?”
完颜通脸色变了,犹豫了半天,才说:“都头,这话某不该说。”
“你已经说了。”张朔说,“你犹豫了,就是想说。说吧,某不会告诉别人。”
完颜通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想。皇上……不,完颜亮那个人,好战。他杀了先帝自己当皇帝,得用打仗来立威。某在朝中听说,他已经在准备了,也许两年,也许三年,他一定会南征。”
张朔点了点头,脸色没什么变化。
“但他现在顾不上南边。”完颜通又说,“辽东那边不稳,西夏那边也有事,他得先把家里收拾好了才能出门。”
“所以派你来看看?”张朔问。
“是。”完颜通点头,“皇上听说金潞府的事,不太放心,让某来看看虚实。如果金潞府是个威胁,就要早做打算。如果只是个土寨子,就不用管。”
“那你觉得呢?”张朔问。
完颜通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都头,某说实话。您这儿,不是土寨子。您这儿有粮、有兵、有民心。某回去会跟皇上说,金潞府不可轻动。”
张朔看着他:“你不怕你们皇上怪你?”
“怕。”完颜通苦笑,“但某更怕皇上听了别人的话,贸然南征。某在金国做官二十年,见过太多仗了。打仗,死的不是当官的,是老百姓。某在金州看了五天,看见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念书,某心里……某心里其实挺羡慕的。”
他站起来,朝张朔深深鞠了一躬:“都头,某跟您说这些,不是因为某是好人,是因为某知道,金国现在打不了仗。辽东没平,西夏没服,朝里那些宗室一个个虎视眈眈。皇上要是这时候南征,金国就完了。”
张朔也站起来,看着他,说:“完颜郎中,你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有什么用。”完颜通苦笑,“明白人在这世道里,活不长。”
“那你就活长点。”张朔说,“回去好好当你的官,别惹事。某这边的事,你看着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完颜通愣了一下:“都头不怕某回去添油加醋?”
“怕什么?”张朔笑了,“你添油加醋,他们更不敢来。你要真把某说成三头六臂,完颜亮反而要掂量掂量。”
完颜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都头,您这人,跟某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某想的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会打仗。”完颜通说,“见了面才知道,您比某想的聪明多了。”
“某确实大字不识几个。”张朔说,“但某知道一件事——老百姓要吃饭。谁让老百姓吃饭,老百姓就跟着谁。你回去告诉完颜亮,某不反宋,也不反金,某就是想让老百姓吃饱饭。他要是不来打某,某也不去打他。他要是来打,某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完颜通点了点头,又鞠了一躬:“都头的话,某记住了。某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朔又叫住他:“完颜郎中。”
完颜通回头。
“你那三十匹马,某买了。”张朔说,“按市价,一两银子一匹。你回去好交差,就说来金潞府卖了马,看了热闹,没什么大事。”
完颜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真:“多谢都头。”
“还有。”张朔说,“你那个玉,收好了,别让人看见。下次再来,换块普通的。”
完颜通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四
完颜通走后的第三天,郭安国拿着一份密报来找张朔。
“都头,查清楚了。”郭安国把密报放在桌上,“完颜通,金国礼部郎中,正五品,辽阳人,女真族。在金国朝中算是温和派,主张跟南宋议和,反对南征。完颜亮杀完颜亶之后,他被排挤,从燕京贬到真定当地方官。这次来金潞府,是奉完颜亮的密旨。”
张朔拿起密报看了看,上面写得很详细,连完颜通家里几口人、老婆姓什么都查到了。他放下密报,说:“你这探事司,越来越厉害了。”
郭安国笑了笑:“都是都头栽培。”
“少拍马屁。”张朔说,“他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可信吗?”
郭安国想了想:“可信。某让人查了,他在金国朝中确实不得志,被排挤。这种人,说话往往会带点私心——他不想让完颜亮南征,因为南征要是赢了,主战派得势,他更没活路。所以他回去一定会说金潞府不好打。”
“嗯。”张朔点了点头,“某也是这么想的。”
“但都头,万一他说的是反话呢?”郭安国又犹豫了一下,“万一他回去添油加醋,说完颜亮更想打呢?”
张朔笑了:“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某的红薯地。”张朔说。
郭安国一脸茫然:“红薯地?”
“对。”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蹲在红薯地里刨了一棵红薯,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郭安国摇头。
“他在想,这东西要是种到金国去,能救多少人。”张朔转过身来,“郭安国,一个能蹲在红薯地里刨红薯的官,不管他是哪国的,他首先是个想让人吃饱饭的人。这种人,不会故意挑事。”
郭安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您对人是不是太信任了?”
“不是信任。”张朔说,“是看人。某在战场上看了十几年人,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某看得出来。完颜通这人,能信一半。”
“一半?”
“对。他说完颜亮好战、准备南征,这话可信。他说回去会说金潞府不可轻动,这话也可信。但他说的别的话,听听就行。”张朔坐下来,“他是金国的官,不管他多不得志,他首先效忠的是金国。他说的话,一定是对金国有利的。某只是顺便沾了光。”
郭安国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都头,还有一件事。某在燕京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完颜亮最近在调动军队,把西北的兵马往南边调。可能用不了两三年,一两年就会动手。”
张朔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一两年。”他低声说,“够了。”
“什么够了?”郭安国问。
“准备够了。”张朔站起来,“你去把王麻子、牛二虎、周青他们都叫来,明天开个会。某有些事要安排。”
郭安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张朔又叫住他。
“郭安国。”
“在。”
“你那个眼线,在燕京,小心点。”张朔说,“完颜亮这人,多疑。要是被发现了,救人来不及。”
郭安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都头放心,某安排的都是最机灵的。”
“机灵不够。”张朔说,“得忠心。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但不能白死。你告诉他们在燕京,别逞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郭安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都头,您这话,某记住了。”
五
完颜通走后,金州城里议论纷纷。
老百姓不知道完颜通是什么人,只知道来了个金国的商人,在城里转了五天,张都头还亲自见了。茶楼酒肆里各种猜测都有,有人说金国要来通商了,有人说金国要来和亲了——说这话的人还被嘲笑了一通:“和亲?张都头又没闺女,跟谁和亲?”
最离谱的版本是茶馆里说书的王瞎子编的。他在茶馆里拍着醒木说:“诸位有所不知,那金国来的不是商人,是密使!奉了金国皇帝的密旨,来请咱们张都头去当金国的驸马!张都头当场就拒绝了,说某是汉人,不娶金国公主!”
底下有人起哄:“张都头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公主?”
王瞎子一瞪眼:“你懂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张都头是要做大事的人,儿女情长算什么?”
众人哄堂大笑。
张朔在府衙里听郭安国说这事,哭笑不得:“王瞎子那张嘴,迟早给某惹事。”
“要不要某去跟他说说?”郭安国问。
“算了。”张朔摆手,“让他说去,越说越乱,越乱越没人信。你要是去拦他,他反而觉得是真的。”
郭安国笑了笑,又说:“都头,还有一件事。那个完颜通走的时候,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半天。”
“看什么?”
“看城墙上那面旗。”郭安国说,“就咱们那面‘朔’字旗。他看了好久,然后叹了口气,走了。”
张朔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叹气,是因为他知道,下次再来,就不是卖马了。”
郭安国脸色一变:“都头的意思是……”
“他还会来的。”张朔说,“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下次来,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咱们……”
“准备着。”张朔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面“精忠报国”的旧旗,“某跟他说的那些话,能拖一两年。一两年之后,完颜亮要是还想打,那就打。”
他转过身来,看着郭安国:“你去告诉老魏,铁坊再扩一倍,刀要多打,箭要多造。告诉刘大眼,红薯酒多酿点,冬天发给士兵。告诉王麻子,骑兵再招五百人,马不够就去买,跟谁买都行,价钱好商量。”
郭安国一一记在本子上,又问:“都头,您觉得一两年后,金国真的会来?”
“会。”张朔说,“完颜通说了,完颜亮好战。这种人,不打仗就活不下去。他迟早会来。”
“那咱们打得过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又起风了,北风呜呜地叫,吹得城头的旗哗哗响。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张朔站在窗前听了很久。
张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桌上,说:“哥,喝汤,红薯汤,加了姜,驱寒的。”
张朔回过头,看见张雨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今年十九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任城破屋里哭着要糖吃的小女孩了,眉眼间有了几分母亲的影子。
“小雨。”张朔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你说,某这辈子,是不是一直在打仗?”
张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仗不好吗?你不打仗,哪有今天?”
“某不是说不好。”张朔放下碗,“某是说,打完仗之后呢?打完金国,还有谁?打完这个,打那个,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那个金国来的人说了什么?”
张朔摇了摇头,没说话。
张雨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远处,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着了火一样。她说:“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在任城,你从河里被人捞上来,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不记得了。”张朔说。
“你说的是——‘这是哪儿?’”张雨笑了,“你说完就晕过去了,把俺和娘吓坏了。后来你醒了,就不一样了。以前的你不会捕鱼,不会设陷阱,不会跟人打架。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张朔没说话。他当然记得,但他不能说。
“哥,俺有时候觉得,你不是原来的你了。”张雨忽然说,声音很轻,“原来的你,傻傻的,整天就知道笑。现在的你,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俺哥。”
张朔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头看着张雨,说:“人都会变的。任城那场祸事,把某变聪明了。”
张雨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也是。要不是那场祸事,咱们早就死了。”
她端起汤碗,塞到张朔手里:“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朔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红薯汤甜丝丝的,带着姜的辣味,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小雨。”张朔把空碗放下,“某答应你,等打完仗,某就不打了。”
张雨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张朔说,“打完仗,某就回来种地。你织布,某种地,丫头写词,王若虚教书。就这么过一辈子。”
张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那俺等着。”
她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那个丫头,你是不是该跟人家说清楚了?”
张朔一愣:“什么说清楚?”
“你装什么傻?”张雨瞪了他一眼,“人家给你绣了手帕,写了诗,你看不懂就算了,但人家等你那么久,你好歹给句话。”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打完仗。”
张雨叹了口气:“又是等打完仗。打完仗打完仗,你就知道说这个。丫头都二十了,你再打完仗,她就老了。”
“老了就老了。”张朔说,“某又不是看脸的人。”
张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的啊。俺去告诉丫头。”
“别——”张朔想拦,张雨已经笑着跑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张雨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手帕——丫头绣的,上面那首诗他其实看懂了。
“十年风雪路,万里故园心。愿将此身寄,山河共古今。”
他把手帕塞回怀里,抬起头,看见天边的云烧得更红了。远处,完颜通走的那条路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冬天来了,春天还远。
他关上窗户,坐下来,把郭安国留下的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完颜通,辽阳人,女真族,礼部郎中,正五品,妻完颜氏,子二人……
张朔把密报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风在窗外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金国来的商人走了,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三十匹马,一堆情报,还有一句“金潞府不可轻动”。
张朔知道,这句话能撑一年,也许两年。两年之后,完颜亮还是会来。
因为他好战。因为他要立威。因为他是完颜亮。
张朔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任城的破屋,泗水河边的渔船,沂山上的血战,太行山里的风雪,岳帅说的那句“好小子,某记住你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还要开会。王麻子、牛二虎、周青、老魏、刘大眼,都要来。扩军、造兵器、屯粮,一大堆事。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手帕,想起丫头红着脸塞给他的样子。
“等打完仗。”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丫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风停了。雪开始下,一片一片的,悄无声息地落在金州城头那面“朔”字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