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秋收
绍兴十六年(1146年)九月初九,重阳。
潞州的秋天短。
说短,是因为从第一片叶子黄了到收完庄稼,也就个把月的事。但这一个月,是潞州城最忙的一个月。忙到什么程度呢——街上没人了。不是那种冷清的没人,是所有人都在地里,从早到晚,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连学堂都停了课,孙老头带着四十多个孩子也下了地——大孩子干活,小孩子捡红薯,一个都不能闲着。
张朔也是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躺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动静。鸟叫——很多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大会。远处的狗叫,有一声没一声的。然后是人声,很远,从城外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种调子——是人们在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声音,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带着笑的、上扬的、像是在唱歌一样的声音。
他起来,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但不冷。九月的风,凉的,但不刺骨,带着一股子庄稼成熟的味道——是那种干燥的、甜丝丝的、混着泥土和秸秆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香都香。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金黄的,像是铺了金子。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了一树,一串一串的,压得树枝都弯了。有几颗掉在地上,砸在落叶堆里,噗的一声,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下楼,推门出去。
街上果然没人。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个时候,卖饼的老汉已经出摊了,扫街的老头已经在扫地了,赶着牛车进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但今天没有。街上空荡荡的,只偶尔有一两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咯咯咯地叫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地里。
张朔出了城,往北走。
北边是刘家村的地。还没走到地头,就看见人了。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在地里弯着腰,刨的刨,捡的捡,装的装,忙得脚不沾地。笑声、说话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朔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红薯地里,几个壮劳力在前面刨,锄头抡得高高的,砸下去,往怀里一带,一大兜红薯就被翻出来了,红褐色的,胖乎乎的,挤在一起,像是刚出生的猪崽子。后面的妇女和孩子蹲在地上,把红薯从藤上摘下来,抖掉土,扔进筐里。筐满了,有人挑着担子送到地头的牛车上,牛车满了,赶车的老汉吆喝一声,鞭子一甩,牛慢吞吞地往前走,车轮碾在松软的土里,吱呀吱呀的,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刘家村的里正老头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是那种又高兴又不相信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很值钱的东西,怕看错了,怕看花了眼,怕一眨眼就没了。
“军爷,”他看见张朔来了,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薯,攥得紧紧的,“您看看,这红薯,一窝五斤多。五斤多啊!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阵势。”
他把红薯举到张朔面前,举得很高,像是在举一面旗子。红薯很大,比他脑袋小不了多少,皮是红褐色的,上面沾着湿泥,还带着几根须根,在晨光里晃来晃去的。
张朔接过来,掂了掂。五斤,只多不少。
“一亩地能收多少?”他问。
老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了——怎么说呢——变成了那种算账时候的紧张,眉毛拧着,嘴唇动着,在心里默默算。
“一株结三斤,一亩地两千株,就是六千斤。但有的株结得多,有的结得少,算下来,四五千斤是有的。军爷,四五千斤啊!种谷子,一亩地能打两三百斤就不错了。这红薯,一亩顶二十亩谷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不光是声音,手也在抖,攥着红薯的那只手,抖得像筛糠。他大概是太激动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突然看见一亩地能收四五千斤粮食,那种感觉,不是高兴,是震撼,是那种世界观被颠覆了之后的震撼。就好像你一直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突然有一天你爬出了井,看见了真正的天,你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
“这还不算完,”张朔说,“红薯能当粮食吃,藤蔓能喂牲口,红薯叶也能吃,晒干了冬天当菜吃。一棵红薯,从头到脚,没有浪费的东西。”
老头张着嘴,看着他,像在听天书。然后他蹲下来,把那个红薯放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像是在摸一个很金贵的东西。
“军爷,”他说,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这东西……能留种不?明年俺想多种些。”
“能。选大的、好的、没虫眼的,放在地窖里,明年开春育苗。金州那边会派人来教你怎么育苗、怎么移栽。你只管种,种出来的红薯,除了吃的,剩下的都留种。明年种一百亩,后年种一千亩。用不了几年,潞州就没人饿肚子了。”
老头没说话,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红薯。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把那个红薯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个孩子。
张朔没再说话,转身往玉米地走。
玉米地在地的另一头。玉米秆子已经比人高了,整整齐齐的,像一排一排的士兵。叶子开始黄了,干枯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玉米棒子从秆子上垂下来,沉甸甸的,外面的皮已经干了,黄褐色的,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一颗一颗挤在一起,饱满得像要爆出来。
地里的人在掰玉米。一个人负责两垄,左手扶住秆子,右手抓住棒子,往下一掰,咔嚓一声,棒子就下来了,扔进背上的筐里。动作很快,很熟练,咔嚓、咔嚓、咔嚓,像是在演奏什么曲子。
一个年轻媳妇从地里走出来,背上的筐满了,金黄色的玉米棒子从筐里冒出来,堆得老高。她把筐放在地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湿了一小片。但她笑着,笑得很好看,露出白白的牙齿。
“军爷,”她说,“今年的玉米长得好。一个棒子少说也有半斤重,一亩地能收千把斤。”
“千把斤,”旁边一个老头接话了,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种谷子一亩才打多少?两百斤!这玉米一亩顶五亩谷子!俺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么好的年景!”
他说“七十岁”的时候,挺了挺胸膛,像是很骄傲。他的背已经驼了,挺不直,但那个挺的动作很认真,很用力,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张朔掰了一个玉米棒子,撕掉外皮,露出里面的玉米粒。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从顶端一直长到底部,没有缺的。他用指甲掐了一颗,里面的浆水噗地溅出来,甜的。
“甜。”他说。
旁边的人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讨好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的、跟自家人一起笑的笑。有个后生笑得太厉害了,岔了气,弯着腰咳嗽,旁边的人拍他的背,一边拍一边笑,笑得更厉害了。
张朔也笑了。不是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眯了一下,很轻,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旁边的一个老太太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说:“军爷笑了。”旁边的人不信,说你眼花了,军爷不会笑。老太太急了,说真的笑了,俺看见了。两个人争了几句,又笑了。
棉花地在最南边,靠着一条小水沟。
棉花已经开了一部分了,白色的棉絮从桃壳里挤出来,一团一团的,软乎乎的,像是地里长了一朵朵白云。还没开的棉桃是青色的,鼓鼓的,等着裂开。棉花植株不算高,刚到腰,但每一棵都分了很多杈,每个杈上都挂着棉桃,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喜人。
地里的人在摘棉花。主要是妇女,头上包着布巾,腰间系着包袱,弯着腰,手指灵巧地把棉絮从裂开的桃壳里揪出来,塞进包袱里。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们一边摘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张朔走过去,一个年轻媳妇直起身来,从包袱里抓了一把棉花,递到他面前。
“军爷,您看,这棉花多白。去年的棉花没这么好,今年的好,又白又软。”
张朔接过来,捏了捏。棉絮在他手指间被压实,又弹开,软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又能感觉到一种韧性。他凑近闻了闻,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
“好棉花。”他说。
那个年轻媳妇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眼圈红了。
“俺娘活着的时候,”她说,“冬天总是冻手。手指头肿得像萝卜,裂了口子,一碰就流血。俺就想……俺就想给她做一件棉袄……”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掉在包袱里的棉花上,渗进去,看不见了。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揽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在脸上淌。
“别哭了,”那个妇人说,“今年冬天,人人都能穿上棉袄。你娘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年轻媳妇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又弯下腰去摘棉花了。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张朔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棉花地。白的、绿的、褐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来,棉桃碰撞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在地里转了一整天。
从北边的红薯地走到东边的玉米地,从东边的玉米地走到南边的棉花地,从南边的棉花地走到西边的谷子地。谷子也熟了,金黄色的穗子沉甸甸的,弯着腰,像是在给大地鞠躬。他掐了一穗谷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糠皮,手心里留下几十颗小米,黄澄澄的,小小的,像是碎金子。
他把小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涩,但更多的是粮食的味道——那种朴素的、扎实的、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踏实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城门口。
城门口热闹得很。从地里回来的牛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城,车上堆满了红薯、玉米、谷子、棉花,满满当当的,像是一座一座移动的小山。赶车的老汉们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忙了一天之后、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得不得了的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兴奋,是一种沉甸甸的、稳稳当当的东西,像是船靠了岸,锚抛了下去,不会再漂了。
有人在城门口等着,是城里的老人和孩子。老人帮着一袋一袋地往下搬粮食,孩子帮着把红薯从筐里拣出来,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忙得不亦乐乎。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一颗大红薯,红薯比他脑袋还大,他抱不动,拖着走,红薯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他也不在乎,咧着嘴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是周念安——那个脸上有疤的小丫头。她跟着学堂的孩子们一起在地里捡红薯,现在回来了,身上全是土,脸上也全是土,那道疤被灰盖住了,看不出来了。她手里抱着两颗红薯,一大一小,大的那颗她抱着,小的那颗她用下巴夹着,走路的姿势很别扭,像是怀里揣着一个易碎的东西。
她看见张朔,眼睛亮了,跑过来。跑的时候太急,小的那颗红薯掉了,她弯腰去捡,大的那颗又差点掉了,手忙脚乱的,红薯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土。
“军爷!”她把两颗红薯举到张朔面前,“您看,这是俺今天捡的!大的这颗,孙先生说有三斤重!三斤!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红薯!”
她的脸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她脸上。她的嘴咧着,露出那两颗中间有缝的门牙,笑得像个傻子——不,不是傻子,是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你看见这种笑,你也会笑。
张朔蹲下来,接过那颗大红薯,看了看。
“三斤只多不少。”他说。
小丫头的嘴咧得更大了,门牙中间的缝更宽了,能看见里面的舌头在动。
“军爷,俺明年也要种红薯!孙先生说,等俺认够一千个字,就教俺怎么种。俺现在认了八百多个了,还差一百多个。俺明年一定能种上!”
“能。”张朔说。
小丫头笑得更厉害了,抱着那颗大红薯,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军爷,晚上来吃红薯!俺让孙先生煮一大锅!”
张朔点了点头。
小丫头跑了,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的,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是在敲鼓。
晚上,县衙的院子里,点了一堆火。
不是篝火,是灶火。老魏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红薯。红薯是今天刚从地里收回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褐色的皮在沸水里翻滚,锅里的水变成了淡黄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柴火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院子里坐着不少人。牛二虎、刘大眼、郭安国、老魏、刘铁柱、沈明远,还有几个营头和村里的里正。他们围坐在锅边上,手里端着碗,等着红薯煮熟。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瞌睡——太累了,忙了一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舍不得睡,等着吃红薯。
老魏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红薯,戳进去了,软了。
“熟了!”
他拿了一个大木盆,把红薯一个一个地捞出来,放在盆里。红薯很烫,他捞一个,吹一下手指头,捞一个,吹一下,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高兴,像个孩子。
每个人拿了一个红薯,捧在手里,烫得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一边吹一边剥皮。皮剥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香味更浓了。有人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吹气,然后咽下去,说了一声:“甜。”
张朔也拿了一个。不大,拳头大小,皮是红褐色的,剥开之后,里面的肉是金黄色的,软得像泥。他咬了一口,烫,很烫,但甜,真的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粮食的那种甜,是大地给的那种甜,是你种下去一颗种子、浇了水、除了草、等了几个月、终于收到手里的那种甜。
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的,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老魏坐在他旁边,也在吃。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怕有人跟他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红薯,不吃了。
“怎么了?”张朔问。
老魏没说话,看着红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冷冰冰的,但月光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不,不是暖,是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都头,”老魏说,声音很低,“俺想起去年冬天。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金州,粮不够吃,一天两顿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张雨把她的那份省下来给俺,说老魏叔你年纪大了,不能饿着。俺不要,她硬塞给俺,说你不吃俺就不吃。俺吃了,她笑了。但俺知道,那天晚上她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俺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咽下去。
“今年好了。有红薯吃了。明年会更好。玉米、棉花、谷子,什么都有了。都头,您说,这日子,是不是好起来了?”
张朔没回答。他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会好的。”他说。
老魏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手里的红薯吃完,把皮扔进火堆里,火苗舔着红薯皮,发出滋滋的声音,有一股焦糊的甜味。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咀嚼的声音和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满足。有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红薯快掉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醒过来,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又咬了一口,笑了。
张朔吃完红薯,把皮扔进火堆里,站起来。
“都早点歇着,”他说,“明天还有活。”
他上了二楼,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远处的城墙和城外的庄稼地。地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收割过的茬子留在地里,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狗叫,有一声没一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更远处,是太行山的轮廓,黑黝黝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龙。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薯。不大,拳头大小,是他白天在地里捡的。他一直揣在怀里,没舍得吃。他把红薯放在窗台上,看了看,又拿起来,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点点土腥气,有一点点甜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汗味。他在怀里揣了一整天了。
他把红薯放回窗台上,没吃。
留着吧。明天再吃。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事——今天的收成,地里的庄稼,城里的粮食,冬天的棉衣,明年开春的种子,金兵会不会来。一件一件的,像是在脑子里摆了一盘棋,每一步都要想,每一个子儿都要算。
但他不觉得烦。
甚至觉得——挺好的。这些事,虽然多,虽然乱,但都是好事。有粮食了,有棉花了,有红薯了,有玉米了。老百姓能吃饱了,能穿暖了,孩子能读书了,病人能治病了。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好事。想好事,不烦。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柔柔的,像他小时候他娘摸他的脸。他娘的手也是凉的,瘦的,骨节突出的,但摸在脸上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件很怕碎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脸上移到枕头上,从枕头上移到墙上。墙上的光斑慢慢地变暗,变窄,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月亮落下去了。
天快亮了。
远处,有人起来了。是卖饼的老汉,在生炉子。火苗舔着炉膛,发出呼呼的声音,饼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清晨的冷空气,钻进鼻子里。
张朔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个红薯。
还在。
他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温度和湿度的笑。很短,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他的整张脸都亮了,像是窗外的月光突然变成了太阳。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衣裳,下楼。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