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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夏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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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39章 夏耘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9.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夏耘

绍兴十六年(1146年)五月初五,端午。

潞州的夏天来得猛。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热起来的热,是猛地一下,像是有人把一个大火盆扣在了头顶上。前几天还得穿夹袄,这两天穿单衣都嫌热。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地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街上的狗都躲在屋檐底下,伸着舌头,哈哧哈哧地喘气,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要死了。

张朔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没什么人。端午节的缘故,老百姓都在家里包粽子——说是粽子,其实就是黄米加几个枣,用苇叶包了,煮一煮,应个景。肉是没有的,城里除了当兵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但黄米和枣还是有的,张朔让人从粮库里拨了一些出来,每家分了二两黄米、五颗枣,不多,但够包几个粽子,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楼下,老魏在包粽子。他包粽子的手法很熟练,苇叶在手里一转一折,就成了一个漏斗,往里填米,塞一颗枣,再填米,叶子一盖,绳子一捆,一个粽子就包好了,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像个小包袱。刘铁柱在旁边看着,也想包,但手不灵便——他的手还没好利索,手指弯曲着,伸不直,拿苇叶的时候老是掉,试了几次都不行,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行了行了,”老魏说,“你别包了,去烧火。粽子煮好了你多吃两个。”

刘铁柱点了点头,去灶台那边生火。他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张朔蹲下来,也帮着包。他包得还是不好,歪歪扭扭的,绳子捆不紧,一拿就散。老魏看了,叹了口气,伸手帮他重新捆。

“都头,您打仗行,包粽子是真不行。”

张朔没理他,继续包。包了五六个,散了三个,剩下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粽子。他把那两个粽子放在一边,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没散。

包了一会儿,刘大眼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汗跟水洗的一样,衣裳贴在身上,湿透了。

“都头,城外庄子上的人来了,说红薯地里长了虫子,让您去看看。”

张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出门。

城外,刘家村的红薯地里,围了一圈人。

农户们蹲在地头,脸上全是愁容。一个老头——就是上次那个里正——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红薯藤,藤上爬着几条虫子,青绿色的,肥嘟嘟的,正在啃叶子。叶子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的,像是一张被烟头烫过的纸。

“军爷,”老头看见张朔来了,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您看看,这虫子,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成这样了。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种虫子。这不是地老虎,也不是蚜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专吃红薯叶子,别的叶子不碰。”

张朔接过红薯藤,看了看。虫子不大,小拇指粗细,青绿色,跟叶子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捏了一条,虫子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的,身体很软,一捏就破了,流出绿色的汁液,有一股草腥味。

“金州那边种红薯的时候也遇到过,”他说,“用草木灰撒在叶子上,虫子就不吃了。”

老头愣了一下。“草木灰?就……灶膛里烧出来的那个草木灰?”

“对。撒在叶子上,正反面都撒。虫子怕那个。”

老头半信半疑的,但还是让人去弄草木灰。村里的妇女们从灶膛里扒出草木灰,装在簸箕里,端到地里,一把一把地往红薯叶子上撒。灰白色的灰在空气里飘散,落在叶子上,粘在虫子上,虫子扭了几下,从叶子上掉下来,在地上蜷成一团,不动了。

“管用了!”一个年轻媳妇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虫子掉了!”

老头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虫子,又看了看撒了灰的叶子,脸上的愁容散了一些,但还在。

“军爷,这灰管用,但不能下雨。一下雨,灰就冲没了。”

“那就趁没下雨的时候多撒几遍,”张朔说,“等红薯藤长壮了,叶子多了,虫子吃不过来,就没事了。红薯这东西,皮实,叶子啃掉一些也不碍事,根在地底下,虫子吃不着。”

老头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放心。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种过红薯,心里没底,什么都怕。怕虫子,怕旱,怕涝,怕不长,怕长不好,怕收的时候出问题。这种怕,张朔懂——你种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心里就是没底,别人说再多也没用,得自己种过一季,看见收成了,心里才踏实。

“老人家,”张朔说,“金州那边去年种了五千亩红薯,收成好的很。一亩地四五千斤,够一家人吃一年。潞州的地比金州的肥,收成只会更好。您放心种,种坏了算我的。”

老头看了看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实在,一下一下的,像是锤子砸在钉子上。

张朔在地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别的庄稼。玉米长势不错,已经齐腰高了,秆子粗壮,叶子墨绿墨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谷子也出齐了,绿油油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毯子。棉花矮一些,但也长开了,叶子巴掌大,毛茸茸的,摸着扎手。

他站在地头,看着这一片庄稼,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兴奋,是一种稳稳当当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肚子里有食、身上有衣的那种踏实。打仗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打仗的时候心里是空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不知道这仗打完还有没有下一仗。但种地不一样,种地是实实在在的,种子下去了,苗出来了,长起来了,一天一个样,你能看见,能摸到,能闻到。地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粮食;你对它不好,它就荒着。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他从地里回来,路过学堂的时候,听见里面在念书。

是沈明远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念一篇很长的文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但念着念着,声音就齐了,四十多个孩子,一起念: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张朔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个脸上有疤的小丫头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嘴跟着念叨,念念有词的。写的什么看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两个字——大概是她的名字。她叫什么来着?张朔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只知道她姓周,是难民里面过来的,爹娘都没了,就剩她一个人。孙老头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周念安——念安,念着平安。

小丫头——周念安——写完了,抬起头来,看见张朔站在门口,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中间有缝的门牙。她举起手里的树枝,朝张朔晃了晃,像是在炫耀她写的字。

张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五月十五,出了一件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但也算是事。

城北的李寡妇生了个儿子。

生孩子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孩子不一样——他是在潞州城被张朔打下之后怀上的,在潞州城里出生的,是第一个在“新潞州”出生的孩子。李寡妇的男人是个铁匠,金兵在的时候被抓了丁,死在了太原,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过了两年多,去年冬天改嫁了一个从河北逃过来的难民,姓赵,是个木匠,老实巴交的,话不多,但干活勤快。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接生的稳婆说是个小子,七斤六两,哭声大得很,整条街都能听见。李寡妇——现在应该叫赵赵氏了——躺在炕上,抱着孩子,眼泪流了满脸。不是哭,是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男人赵木匠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来,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紧张,像是被人推上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站的台子。

消息传到了县衙。刘大眼跑来报告的,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跟水洗的一样。

“都头,李寡妇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大得很,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张朔点了点头。“知道了。”

刘大眼站在那里,没走,搓着手,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事?”

“都头,您……您不去看看?”

张朔看了他一眼。刘大眼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跑了。

张朔在县衙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门,往城北走。

城北的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根底下长着一溜青苔,湿漉漉的。巷子里有一股尿骚味和烂菜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张朔来了,咯咯叫着跑开了。

李寡妇——赵赵氏——的家在巷子最里面,是个小院子,三间土坯房,院墙矮矮的,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尿布,白花花的,在风里飘着,像是一面一面的小旗子。

张朔推开院门,走进去。

赵木匠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红糖是稀罕东西,大概是借的或者赊的。他看见张朔,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碗放在窗台上,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军爷,您……您来了。”

“嗯。”张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递过去。是两块红糖,老魏包粽子剩下的,张朔留了两块,一直揣在怀里。

赵木匠接过来,手在抖。他打开布包,看见那两块红糖,眼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朔推开屋门,进去。

屋里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炕上。炕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了,头发散在枕头上,湿漉漉的,像是被汗浸透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一块旧布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女人看见张朔,想坐起来,张朔按了按手,让她躺着。

“别动。”

女人躺回去了,眼睛看着张朔,里面有泪光。

“军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谢谢您。”

张朔摇了摇头。

“不用谢。”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婴儿。婴儿的脸很小,只有拳头大,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太清楚长什么样。但能看见——他在笑。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笑,是新生儿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的笑,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放下了,翘了翘,又放下了。

张朔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小银锁,不大,拇指大小,银子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这是他让人打的,老魏打的,用的是铁坊里的一点碎银子,不值什么钱,但打得很仔细,锁面上的花纹清清楚楚的。

他把银锁放在婴儿的襁褓上。

“给孩子戴上,”他说,“保平安。”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她伸出手,握住那把银锁,手指在锁面上摸了摸,摸到了那四个字——长命百岁。她把银锁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赵木匠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朔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出去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面,晾着的尿布还在风里飘着,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很亮。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虚弱的、有气无力的哭,是那种中气十足的、响亮的、像是在宣布什么似的哭。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五月二十,郭安国从太原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消息——不好的消息。

完颜雍坐稳了皇位。辽阳那边的乱子平了,几个造反的万夫长被砍了脑袋,剩下的都归顺了。太原那边的完颜宗弼也不观望了,上了表,表示效忠完颜雍。金国内部的乱子,用了大半年时间,平息了。

“都头,”郭安国坐在县衙二楼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凝重,“完颜雍接下来要干什么,谁都说不准。但他这个人,好战。当年在辽阳的时候,就经常跟下面的人说,宋人软弱可欺,应该打过去。现在他坐稳了皇位,手下的兵也收拢了,下一步——”

“打南宋。”张朔说。

郭安国点了点头。“不一定先打咱们。但迟早会来。太原那边的完颜宗弼,手里有十万兵。真要打,咱们扛不住。”

张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天上,一动不动。远处的太行山在阳光下变成了青黑色,山影重重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城外的庄稼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在玉米地里除草,一下一下的,很慢,但不停。

“十万兵,”他说,“不会全来。完颜雍要打南宋,主力肯定往南边去,往襄阳、江淮那边走。潞州在太行山边上,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他不会为了打潞州耽误了大事。最多派一两万人来。”

“一两万人,”郭安国说,“咱们也扛不住。咱们现在满打满算,八千人。能打仗的,不到五千。”

张朔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来得及,”他说,“来得及准备。城墙要修,粮草要存,兵器要打。还要练兵。五千能打仗的,不够。要练到八千人、一万人,人人都能打仗。”

他转过身来,看着郭安国。

“安国,你再去一趟太原。不是换粮,是买情报。完颜宗弼那边有什么动静,什么时候出兵,出多少兵,走哪条路,都要搞清楚。钱不是问题,铁、布、盐,什么都能换。情报比粮食重要。”

郭安国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安国。”张朔叫住他。

郭安国停下来,回过头。

“小心。”

郭安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五月二十五,张朔开始练兵。

不是在城里练,是在城外。城东三里外有一片平地,原来是金兵的校场,荒了大半年了,长满了草。张朔让人把草割了,地平整了,又搭了几个箭靶子、几道障碍墙,就算是个练兵场了。

每天天不亮,号声就响了。不是铜号,是牛角号,呜呜呜的,声音低沉,传得远,能传出去好几里地。八千兵——实际上只有五千能打仗的,剩下的三千是新兵,还在训练——从城里的各个营地跑出来,跑到城东的校场上集合。脚步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灰尘扬起来,跟下雾似的。

张朔站在校场边上,看着。

五千人站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队列不齐,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排被风吹倒的庄稼。新兵站在后面,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看哪儿,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挠痒痒,有人蹲下去系鞋带,被旁边的小队长踢了一脚,赶紧站起来。

牛二虎站在队伍前面,手里举着一面红旗,大声喊着口令。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的,但还是很响,很用力。

“立正!向前看齐!向右转!”

队伍转了个方向,乱糟糟的,有人往左转,有人往右转,有人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撞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的,乱成一团。牛二虎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想骂人,但看了看张朔,忍住了。

张朔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

练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带的那些老兵——朔风营的三百人——是打了三年仗才练出来的。新兵要练到那个程度,至少得一年。一年,够了。完颜雍要打南宋,先得准备粮草、调动兵马、协调各路大军,没有半年下不来。半年之后,这五千新兵至少能拉上去打一打。

他走到新兵队列前面,看了看。

新兵里面有不少年轻人,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也有年纪大的,三四十岁的,脸上有褶子,手上有茧子,是种地的农民,被征来当兵的。他们站在那里,眼神里有紧张,有恐惧,也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想证明自己,又怕自己不行。

张朔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

是李二牛。那个在城门洞子里说要给他哥报仇的后生。他现在已经是朔风营的兵了,训练了几个月,进步很快,刀法、枪法、弓弩都学得不错。他站在队列里,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也抬着,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李二牛,”张朔说,“出列。”

李二牛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张朔面前。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像是两颗灯泡。

“刀。”

李二牛拔出腰里的刀,双手捧着,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看了看。刀是铁坊打的,好钢,刀刃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浸得发黑,光滑得像涂了一层油。

“砍那个靶子。”张朔指了指五十步外的一个草靶。

李二牛接过刀,转身,朝草靶跑过去。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脚踩在地上,噗噗噗的,溅起一溜灰尘。跑到草靶前面,他停下来,双手握刀,腰一拧,刀从下往上撩,划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草靶的上半截飞了出去,掉在地上,草屑飞扬。

校场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新兵队列里有人低声惊叹,被旁边的小队长瞪了一眼,不敢出声了。

张朔看着李二牛,点了点头。

“回去。”

李二牛跑回队列,站好。他的脸还是绷着的,但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他在忍着不笑。

张朔走到新兵队列前面,看着他们。

“他练了四个月,”他说,“你们练四个月,也能跟他一样。刀法不难,枪法不难,弓弩也不难。难的不是技术,是上了战场之后,还能不能把刀握紧,能不能把枪端平,能不能在箭雨里站着不动。这些,训练练不出来,得靠打。打几仗,活下来,就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

张朔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六月初三,下了第一场夏雨。

不是那种绵绵的、细细的雨,是那种猛烈的、突然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一样的雨。早上还是大太阳,到了晌午,天边涌上来一堆黑云,黑压压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墨。云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整个天都遮住了。天暗下来,暗得像傍晚,风也起来了,很大,刮得树梢呜呜地叫,地上的灰尘被卷起来,在空中打旋。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放鞭炮。街上的人四处跑,找地方躲雨,有的跑到屋檐底下,有的跑进门洞里,有的跑不及,被淋成了落汤鸡,衣裳贴在身上,狼狈得很。

张朔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看着雨。

雨很大,大得看不清远处的房子,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挂了一道水帘子。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汇成一股一股的水流,顺着瓦片往下冲,砸在台阶前面的石板上,溅起老高的水花。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浑浊的,漂着几片树叶和一根树枝。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

街上全是水。青石板路面上,水哗哗地流,像是小河一样。他踩着水,一步一步地走,水没过了鞋面,凉飕飕的,从鞋缝里渗进去,脚趾头冰得发麻。

他先去看了城东的几间破房子——上次雪天塌了的那几间,后来简单修了一下,住了几户难民。房子没漏,屋顶上的新瓦片挡住了雨,屋里是干的。住在那里的几户人家看见他来了,有的站起来,有的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人惦记着的那种暖。

然后他去了城外的庄稼地。

地里的水也不小。沟渠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漫到了地里。红薯地里的积水没过了藤蔓,只能看见叶尖在水面上漂着。玉米地里也好不到哪儿去,水淹到了玉米秆的根部,再高一点就要淹到根了。

刘家村的里正老头站在地头,披着一块油布,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是那种又急又没办法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生病,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军爷,”他看见张朔来了,赶紧走过来,脚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这雨太大了,地里的水排不出去。沟渠不够深,也不够多。再下一夜,庄稼就完了。”

张朔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水。水不深,但也不浅,没过了脚踝。红薯怕涝,泡久了根会烂。玉米也不耐淹,水淹到根就不长了。

“挖沟,”他说,“多挖几条排水沟。把地里的水引到外面的渠里去。”

“挖沟来得及吗?”老头的脸皱成一团,“这雨——”

“来得及。”张朔说。他回头对跟着来的李二牛说,“回城,叫牛二虎带人过来。带锄头、铁锹,能带多少带多少。快。”

李二牛转身就跑,跑得很快,脚踩在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蓑衣在身后飘着,像一面旗子。

不到半个时辰,牛二虎带了三百人来了。人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锄头和铁锹,在雨里排成一列,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张朔站在地头,指了指地里的积水。

“挖沟。把水引到外面的大渠里去。从地中间挖,十字沟,能多快就多快。”

三百人跳进地里,开始挖沟。锄头砸在湿泥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很闷,像是砸在棉花上。泥水溅起来,溅在脸上、身上、蓑衣上,混着雨水往下淌。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一二,声音很大,压过了雨声。有人在骂娘,骂老天爷不长眼,该下雨的时候不下,不该下的时候往死里下。有人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大概是在笑旁边的人摔了一跤,滚了一身泥。

张朔也跳进地里,从一个人手里拿过一把铁锹,开始挖。他的动作很快,很猛,一锹下去,挖起一大块泥,甩到旁边。泥很重,粘在铁锹上,得用力甩才能甩掉。他的蓑衣被雨打湿了,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像是背了一个人。斗笠挡不住雨,雨水从帽檐上淌下来,顺着脸往下流,流到嘴里,咸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挖了大概一个时辰,沟挖好了。十字沟,中间一条主沟,两边各一条支沟,水从地里流进沟里,顺着沟往外流,流到外面的大渠里,然后汇进河里。地里的水位慢慢降下去了,先是露出了红薯藤的尖,然后露出了叶子,最后露出了藤蔓,湿淋淋的,趴在泥上,但还活着。

老头蹲在地头,看着水位一点一点地降下去,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怎么说呢——变成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到张朔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军爷,谢谢您。”

张朔把铁锹插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不用谢。回去看看你们村的房子,漏了没有,塌了没有。有塌的赶紧报上来,让人去修。”

老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跑起来的时候脚底板拍在泥水里,啪啪啪的,溅起一串一串的水花。

张朔站在地头,看着那三百个浑身泥水的兵,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沟渠,看着地里的红薯藤在雨里摇晃。雨小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泼水一样的雨了,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着飘,打在脸上,凉凉的,不疼。

“收队,”他说,“回去换衣裳。别冻着。”

牛二虎带着人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地里的庄稼,有人没回头,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表情——不是累,不是苦,是一种干了活之后的那种踏实。累是累,但心里不空。

张朔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地头,又看了一会儿。雨还在下,但小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蓝天,蓝得发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庄稼地上,亮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踩着泥水,慢慢地往城里走。

蓑衣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的,掉在泥水里,看不见了。鞋里的水已经满了,走一步咕叽一声,走一步咕叽一声,像是踩在一只青蛙的肚子上。

但他没觉得不舒服。

他甚至觉得——挺好的。这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感觉,挺好的。比打仗好。打仗的时候,你站在雨里,想的不是庄稼会不会淹死,是你会不会被箭射死。现在他站在雨里,想的是红薯会不会烂根,玉米会不会倒伏,沟渠够不够深,排水够不够快。

这些事,想得他头疼。

但头疼比心疼好。

他走回县衙,推门进去。老魏在灶台边上烧了一锅姜汤,看见他浑身湿透了,赶紧舀了一碗递过来。

“都头,喝。去去寒气。”

张朔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嗓子眼都疼,但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暖烘烘的,一股热流从胃里散开,慢慢地流到四肢。他又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老魏。

“多熬一些,”他说,“给今天挖沟的弟兄们送去。每人一碗,别落下。”

老魏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张朔上了二楼,把湿衣裳脱了,换了一身干的。干衣裳是粗布的,硬邦邦的,穿着不太舒服,但暖和。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快停了。云层散开了,大片的蓝天露出来,蓝得发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落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雨后的鸟叫得特别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的味道,混着草叶子的清香,还有一点点——从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有人在做饭了。

张朔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呼吸平稳下来。

他想起今天在地里挖沟的时候,那个老头鞠躬的样子。想起他弯下腰的时候,雨水从他背上淌下来,汇成一股水流,流进泥地里,不见了。想起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感激,是一种比感激更重的东西,是一种被人从泥里拉出来之后的那种表情。你见过溺水的人被救上来之后的表情吗?就是那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和庆幸混在一起的东西。然后慢慢地,恐惧退了,庆幸也退了,剩下一种东西——很安静,很踏实,像是踩在了硬地上。

张朔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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