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太原城下
四月初八那天,张朔带着六千人,到了太原城外。
走了十来天,一路往北,穿过了好几个州县。有的空着,没人;有的还有人,但看见大军来,都躲起来了。张朔没管他们,只管赶路。
太原城在眼前了。
很大,比潞州大,比金州也大。城墙又高又厚,灰扑扑的,立在那里。城墙上插着金狗的旗,黑的,在风里飘。
张朔勒住马,看了很久。
王横骑马过来,说:“都头,这就是太原?”
张朔说:“嗯。”
王横说:“好大。”
张朔说:“大才好。打下来,就是咱们的。”
王横说:“都头,怎么打?”
张朔说:“先看看。”
他们绕着城转了一圈。太原城四面,每面都有城门。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城外有护城河,又宽又深,水绿绿的,看着就不浅。
城墙上,金狗在走动。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射箭练靶。他们看见张朔他们,也不慌,就那么看着。
张朔看完了,说:“回营。”
营地扎在城南二十里外的一个山沟里。帐篷搭起来,伙房生起火,士兵们开始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天色里。
张朔把各营指挥使叫来。
“太原城,有两万守兵。”他说,“咱们六千人,打两万人,不好打。”
王横说:“都头,那怎么办?”
张朔说:“围。围三缺一,让他们跑。”
周黑子说:“都头,他们有两万人,会跑吗?”
张朔说:“会。只要打得狠,他们就会跑。”
他指着地图,说:“东门、西门、南门,三面围住。北门,放开。让他们往北跑。往北,是燕京,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想跑回去。”
王横说:“都头,要是他们不跑呢?”
张朔说:“那就打进去。”
周黑子说:“都头,谁打头阵?”
张朔说:“王横。”
王横站起来,说:“是。”
张朔说:“带两千人,攻南门。打进去了,记头功。”
王横说:“都头放心。俺一定打进去。”
四月初九,天刚亮,攻城开始了。
王横带着两千人,往南门走。云梯扛着,刀枪拿着,喊着杀声。城墙上,金狗开始射箭。箭如雨下,嗖嗖嗖地飞过来。
王横举着盾,往前冲。箭落在盾上,叮叮当当响。他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人跟着他。
云梯搭上城墙,他开始往上爬。刚爬了几步,上面滚下石头来。他躲开,继续爬。又爬了几步,滚下滚烫的开水。他侧身躲,开水溅在胳膊上,烫得他直咧嘴。他没停,继续爬。
爬到城墙上,一刀砍翻一个金狗。第二个冲上来,他又一刀。第三个,第四个。他一个人,杀了七八个。身后的人跟上来了,跟他一起杀。
南门城墙上,杀成一团。
张朔站在远处,看着那边。刀光,血光,喊杀声,惨叫声。他看了很久。
周黑子说:“都头,南门打得厉害。”
张朔说:“嗯。”
周黑子说:“要不要派人去帮?”
张朔说:“不用。王横能行。”
南门打了半个时辰,城门没开。
王横又攻了一次,还是没开。
张朔说:“撤。”
王横撤下来了。他浑身是血,脸上有道新疤。他走到张朔面前,说:“都头,俺没打进去。”
张朔说:“知道。”
王横说:“死了三百多弟兄。”
张朔说:“抚恤。”
王横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朔没睡。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太原城,比他想的难打。
四月初十,又攻了一次。
这回是周黑子带人,攻西门。打了半天,还是没打进去。死了两百多人,伤了一堆。
张朔说:“撤。”
周黑子撤下来,脸色发白。他说:“都头,这城,不好打。”
张朔说:“知道。”
周黑子说:“怎么办?”
张朔说:“想别的办法。”
四月十一,张朔把斥候叫来。
“太原城里,粮草够吗?”
斥候说:“够。城里囤了很多粮,能吃一年。”
张朔说:“水呢?”
斥候说:“城里有井。够用。”
张朔说:“守将是谁?”
斥候说:“叫完颜宗翰。是完颜雍的叔叔。打过很多仗,不好惹。”
张朔点点头。
他想了很久,说:“围。”
王横说:“都头,围多久?”
张朔说:“围到他们粮尽。”
周黑子说:“都头,他们有粮,能撑一年。”
张朔说:“一年就一年。咱们也有粮。”
从那天起,大军开始围城。
南门、西门、东门,三面围住。每天派人在城外喊话,劝他们投降。城上不理,有时候还射箭下来。
北门空着,没人守。但也没见有人从北门跑。
张朔每天骑着马,围着城转。他看城墙,看城门,看护城河。他想找出一个缺口,但找不到。
太原城,像个铁桶。
四月二十,牛二虎从潞州派人来了。
那人跑得满头大汗,见了张朔,说:“张爷爷,潞州那边,金狗没来。”
张朔说:“知道了。”
那人说:“牛队长让俺问,要不要派人来帮忙?”
张朔说:“不用。让他守好潞州。”
那人说:“是。”
他走了。
四月二十五,刘大眼从金州来了。
他带着一批粮,一批药,还有一批铁。他说,金州那边都好,让张朔放心。
张朔说:“好。”
刘大眼说:“都头,这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张朔说:“不知道。”
刘大眼说:“那俺们等着。”
他走了。
五月里,围城还在继续。
每天,士兵们守在营地里,等着。有的人闲得发慌,就练武。有的人想家,就发呆。有的人烦了,就骂娘。
张朔也等着。他每天骑马围着城转,看那些城墙,看那些城门。他想,一定有办法,只是还没想到。
五月十五,周黑子来了。
他说:“都头,北门有动静。”
张朔说:“什么动静?”
周黑子说:“有人从北门出来了。十几个,骑马跑的。”
张朔说:“追上了吗?”
周黑子说:“追上了。杀了几个,跑了几个。”
张朔说:“跑的往哪儿去了?”
周黑子说:“往北,燕京方向。”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好。”
周黑子说:“都头,他们跑了,是去搬救兵吗?”
张朔说:“是。”
周黑子说:“那怎么办?”
张朔说:“等着。救兵来了,一起打。”
五月二十,救兵没来。
五月二十五,还是没来。
张朔每天站在高处,往北边看。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会来的。
六月里,天热了。
太阳晒得人发昏,营地里热得像蒸笼。士兵们脱了甲,光着膀子,还是热。有的中暑了,躺着起不来。
张朔也热。他穿着单衫,还是出汗。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把衣裳溻湿了一片。
他站在高处,看着太原城。城墙上,金狗也在热。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躲在阴凉里。城楼上的旗,耷拉着,没风。
周黑子走过来说:“都头,这么热,攻不了城。”
张朔说:“知道。”
周黑子说:“那怎么办?”
张朔说:“等着。等天凉。”
六月十五,牛二虎又派人来了。
这回带来一个消息:完颜雍的救兵,出发了。两万人,往太原这边来。
张朔说:“什么时候到?”
那人说:“快了。十来天。”
张朔点点头。
那人走了。
张朔把各营指挥使叫来。
“救兵要来了。”他说,“两万人。”
王横说:“都头,打不打?”
张朔说:“打。”
他指着地图,说:“咱们在这儿等着。等他们来了,先打救兵。打完了救兵,再攻城。”
周黑子说:“都头,两万人,咱们六千人,能打赢吗?”
张朔说:“能。”
周黑子说:“怎么打?”
张朔说:“埋伏。”
他指着城外的一个山谷,说:“这儿。他们从北边来,必经这个山谷。咱们埋伏在山谷两边,等他们进来,就打。”
王横说:“都头,好主意。”
张朔说:“准备。”
六月二十,大军悄悄移到那个山谷。
山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路不宽,只能走几匹马并排。两边山上长满了树,正好藏人。
张朔把人分成两拨。王横带三千人,埋伏在左边山上。周黑子带三千人,埋伏在右边山上。他自己带一千人,堵在山谷口。
等着。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没人来。
第三天,斥候跑来报:救兵到了,离山谷三十里。
张朔说:“好。”
他让人传令两边,准备。
第四天,天刚亮,救兵来了。
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过来。两万人,马步军,打着旗,拿着刀。他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好像知道有埋伏。
张朔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人。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走到山谷口,停了。
一个将领骑着马,往山谷里看。看了半天,没进去。他回头喊了什么,队伍分成两拨,一拨进山谷,一拨绕山走。
张朔心里一沉。
他知道,金狗发现了。
周黑子说:“都头,他们发现了。”
张朔说:“打。”
他下令,放箭。
箭如雨下,从两边山上射下去。金狗乱了,有的倒下,有的跑,有的躲。但那个将领很镇定,他在指挥,让人往山上冲。
两边山上,杀成一团。
张朔带着一千人,从山谷口冲进去。他们杀进金狗队伍里,左砍右杀。金狗人多,围上来。张朔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看见王横在左边山上,被金狗围住。他看见周黑子在右边山上,也在拼命。
他咬着牙,继续杀。
杀了一天一夜。
天黑了,金狗退了。
张朔站在山谷里,浑身是血。他看了看身边的人,只剩几百个。王横从山上下来,也只剩几百个。周黑子从另一边下来,也只剩几百个。
王横说:“都头,金狗跑了。”
张朔说:“追。”
他们追出去十几里,又杀了一阵。金狗死伤无数,跑得快的跑了,跑不快的死了。
天亮的时候,战场安静了。
张朔站在一片尸体中间,看着那些人。有金狗的,也有自己人的。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人。
他站了很久。
周黑子走过来,说:“都头,咱们死了两千多人。”
张朔说:“知道。”
周黑子说:“金狗死了多少?”
张朔说:“不知道。大概五六千。”
周黑子说:“那他们还有一万多。”
张朔说:“嗯。”
周黑子说:“怎么办?”
张朔说:“接着打。”
他们回到太原城外,继续围城。
金狗的救兵跑了,没进城。他们往北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太原城里的人,看见救兵跑了,慌了。
有人开始从北门跑。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跑的人越来越多,城里的兵越来越少。
张朔说:“攻城。”
王横带着人,又攻了一次南门。这回,城门开了。
金狗跑了,太原城打下来了。
张朔骑着马,进了太原城。
城里空荡荡的,没人。家家户户关着门,不敢出来。街上到处都是扔下的刀枪,旗子,包袱。
他走到城中心,看见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太原府衙”。他走进去。院子里空空的,没人。正堂里,摆着张桌子,桌子上有文书,有笔墨,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茶。
他坐下,看着那些东西。
王横进来,说:“都头,抓了一千多俘虏。”
张朔说:“怎么处理?”
王横说:“听您的。”
张朔说:“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放回去。”
王横说:“是。”
他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槐树,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
他坐了很久。
七月里,张朔在太原城里,开始安民。
贴告示,发粮,分地。老百姓从躲着的地方出来,跪在街上,喊张爷爷。
张朔把他们都拉起来。
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张爷爷,俺们等您很久了。”
张朔说:“大娘,某来了。”
老太太哭了。
七月十五,张朔把周黑子留在太原。
“黑子,你守着太原。”
周黑子说:“都头,俺一个人?”
张朔说:“给你留三千兵。够不够?”
周黑子说:“够。”
张朔说:“有事,派人来报。”
周黑子说:“是。”
七月二十,张朔带着剩下的人,回金州。
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城里。那些百姓都出来了,站在街道两边,看着他。有人喊:“张爷爷,再来!”有人喊:“张爷爷,保重!”
张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骑着马,慢慢走出城。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黑子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老远,谁也没说话。
张朔催马走了。
走了一个多月,八月二十,到了金州。
金州城外,站着一群人。张雨、李简、王横、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还有那些老百姓。
张朔勒住马,看着他们。
张雨跑过来,说:“哥,你回来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受伤了吗?”
张朔说:“没有。”
张雨看着他,眼眶红了。她说:“那就好。”
张朔下马,走到那些人面前。
李简说:“都头,恭喜您打下太原。”
张朔说:“嗯。”
王横说:“都头,您辛苦了。”
张朔说:“不辛苦。”
牛二虎说:“张叔,俺从潞州赶来的。”
张朔说:“潞州怎么样?”
牛二虎说:“好。没事。”
张朔点点头。
李清照走过来,说:“张都头,您回来了。”
张朔说:“嗯。”
李清照说:“俺又写了一首词,给您。”
张朔说:“什么词?”
李清照说:“打太原的。”
张朔说:“某看看。”
李清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张朔接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懂。他说:“好。”
李清照笑了。
那天晚上,府衙里摆了酒席。大家坐着,吃饭,喝酒,聊天。
张朔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没怎么开口。
张雨坐过来,说:“哥,你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太原。”
张雨说:“打下来了,还想什么?”
张朔说:“想以后的事。”
张雨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累了。歇歇吧。”
张朔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他想,岳帅,太原也打下来了。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