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金州冬日
打下潞州之后,张朔带着人回了金州。
那天是十月十八,天已经冷了。北风刮着,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队伍走了两天一夜,人困马乏。张朔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远远看见金州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张雨、李简、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还有那些没去打仗的老百姓。他们站在风里,缩着脖子,等着。
张雨站在最前面。她穿着那件旧棉衣,脸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见张朔,眼睛亮了,跑了过来。
“哥!”她喊了一声。
张朔勒住马,看着她。她瘦了,黑了,但精神好。她跑到马前,仰着头看他,眼眶红了。
“回来了。”她说。
张朔说:“嗯。”
“受伤了吗?”
“没有。”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抹了抹眼睛,说:“那就好。”
张朔下马,走到那些人面前。李简作了个揖,说:“都头,恭喜您打下潞州。”张朔说:“嗯。”郭安国说:“都头,您辛苦了。”张朔说:“不辛苦。”刘大眼说:“都头,牛二虎呢?”张朔说:“留在潞州了。”刘大眼点点头。
老魏挤过来,拉着张朔的手,说:“张爷爷,您可回来了。小人们天天盼着。”张朔说:“盼什么?”老魏说:“盼您平安回来。”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王若虚走过来,说:“都头,孩子们也盼着您。天天问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张朔说:“回去告诉他们,某回来了。”王若虚点点头。
李清照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拐杖。张朔走过去,她看着他说:“张都头,您回来了。”张朔说:“嗯。”她说:“俺写了一首词,给您。”张朔说:“什么词?”她说:“打潞州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懂。他说:“好。”李清照笑了。
哈桑挤过来,拉着张朔的手,说:“将军,您回来了。我就知道您能赢。”张朔说:“你怎么知道?”哈桑说:“您是好人。好人有天保佑。”张朔没说话。
白云子站在一边,双手合十,念了声“无量天尊”。张朔冲他点点头。
最后是张雨。她站在张朔面前,看着他,不说话。张朔说:“怎么了?”她说:“你瘦了。”张朔说:“没瘦。”她说:“骗人。脸上都没肉了。”张朔摸摸自己的脸,颧骨凸出来,硌手。他说:“瘦点好,省粮。”张雨瞪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府衙里摆了酒席。张雨带着几个妇人忙了一下午,炖了一大锅肉,炒了几个菜,蒸了几笼馍,还热了一壶酒。
张朔坐在上座,旁边是李简、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赵石头坐在另一边,他不怎么说话,就是喝酒。
大家坐着,吃饭,喝酒,聊天。说潞州的事,说金州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明年的打算。
李简说:“都头,打下潞州,咱们的地盘就大了。明年可以多种些地,多养些人。”张朔说:“嗯。”郭安国说:“都头,金狗那边还没动静。完颜雍忙着当皇帝,顾不上咱们。”张朔说:“盯着。有动静马上报。”郭安国说:“是。”
老魏喝多了,拉着张朔的手说:“张爷爷,小人这辈子值了。”张朔说:“怎么值了?”老魏说:“小人在您这儿,打了铁,养了家,儿子还能念书。值了。”张朔说:“以后还会更好。”老魏说:“真的?”张朔说:“真的。”老魏笑了,笑着笑着睡着了。
哈桑也喝多了,拉着张朔的另一只手说:“将军,我在波斯的时候,听说东方有个好皇帝。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到您这儿,找到了。”张朔说:“某不是皇帝。”哈桑说:“您是好人。”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没喝酒,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她看着张朔,说:“张都头,您在想什么?”张朔说:“没想什么。”她说:“骗人。您在想潞州的事。”张朔看着她。她说:“您在想那些死了的人。”张朔没说话。她说:“他们没白死。”张朔说:“某知道。”她说:“那就好。”
张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月亮,想起很多人。岳帅,赵铁柱,刘三,王二,刘四,还有那些死在潞州的弟兄。他们都死了,但他们没白死。
张雨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哥,你想什么呢?”张朔说:“想他们。”张雨说:“他们会看见的。”张朔说:“会吗?”张雨说:“会。你做的这些事,他们都看见了。”张朔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张雨说:“回去吧,外头冷。”张朔说:“嗯。”他转身走回屋里。屋里火盆烧得正旺,暖洋洋的。大家还在喝酒聊天,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亮堂堂的。
张朔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但喝下去暖。他想,今年快过去了,明年会更好。
十月二十那天,张朔去了矿上。
老魏带着他看新打的刀。刀摆在木板上,一排十把,刀刃闪着光。张朔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刀身嗡嗡响。老魏说:“张爷爷,这刀比以前的还好。”张朔说:“好。”老魏说:“小人用新法子淬的火,钢口好,不容易断。”张朔挥了挥刀,一刀砍在木桩上,木桩断成两截,切口齐整。老魏说:“张爷爷好力气!”张朔说:“不是力气,是刀快。”
他把刀放下,说:“多打些。潞州那边也要用。”老魏说:“是。”
十月二十五,张朔去了学堂。
孩子们正在上课,念的是《千字文》。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念得整齐,声音清脆。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张朔说:“来看看。”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最小的那个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丫头说:“张爷爷,听说您打下潞州了?”张朔说:“嗯。”丫头说:“那地方远吗?”张朔说:“远。”丫头说:“您以后还去打吗?”张朔说:“打。”丫头说:“带上俺。”张朔说:“你太小。”丫头说:“俺不小了。俺八岁了。”张朔看着她,瘦瘦的,眼睛亮。他说:“等你长大了。”丫头说:“那您等着俺。”张朔说:“好。”
十一月里,天更冷了。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慢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城墙上,落在他身上。李简走上来,说:“都头,天冷了,回去歇着吧。”张朔说:“不冷。”李简说:“您又说不冷。”张朔没说话。李简说:“都头,您站这儿想什么呢?”张朔说:“想潞州。牛二虎一个人在那儿,不知道冷不冷。”李简说:“他穿着棉衣,冻不着。”张朔说:“嗯。”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下了城楼。
十一月十五,张朔让人给牛二虎送了一批东西。棉衣、粮食、盐、药,还有一封信。信上写:好好守着,有事派人来报。棉衣穿暖,别冻着。
送东西的人走了,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十一月二十,送东西的人回来了。他带回来牛二虎的回信,信上写:张叔,棉衣穿上了,暖和。城里都好,百姓也安顿下来了。您放心。张朔看完信,收起来。
十二月里,雪下得更大。
一场接一场,把金州城盖得严严实实。街上很少有人走,都躲在家里烤火。张朔每天还是往营里跑,往矿上跑,往城头跑。他穿着那件旧棉衣在雪地里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李简说:“都头,您该换件新棉衣了,那件旧的,不暖和了。”张朔说:“还能穿。”李简说:“您那件都穿三年了。”张朔说:“三年怎么了?还能穿。”李简不说了。
十二月二十五,张雨做了一件新棉衣。她拿着那件棉衣走到张朔面前,说:“哥,给你的。”张朔接过来看了看,棉衣是白的,厚厚的,针脚细细的。他说:“你自己做的?”张雨说:“嗯,做了半个月。”张朔说:“某有棉衣。”张雨说:“你那件旧了,这件新的暖和。”张朔看着她。张雨说:“穿上试试。”张朔脱下那件旧棉衣,穿上新的。新棉衣正合适,不大不小,暖和。张雨看着他,说:“好看。”张朔说:“好。”张雨笑了。
除夕那天,张朔穿上那件新棉衣去城楼上站了一会儿。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那儿看着城里,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灯亮着,暖洋洋的。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您又站这儿。”张朔说:“嗯。”李简说:“您这衣裳,新的?”张朔说:“嗯。”李简说:“好看。”张朔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下去了。府衙里张雨摆了一桌。饺子、肉、酒,还有玉米。大家都来了,坐着吃饭喝酒聊天。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他们。赵石头、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还有张雨。他们笑着说着话喝着酒,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张朔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但喝下去暖。他想,今年过去了,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