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潞州城下
十月初二,大军到了潞州城外。
走了两天一夜,八千人,累得够呛。张朔让队伍停下,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扎营。士兵们卸下盔甲,搭起帐篷,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张朔站在一个小土丘上,看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座城。潞州城。
赵石头走过来,说:“都头,斥候回来了。”
张朔说:“怎么说?”
赵石头说:“城里三千守兵,不多。城门关着,但没见他们有准备。好像不知道咱们来了。”
张朔说:“不可能不知道。八千人走过来,他们早就看见了。”
赵石头说:“那他们怎么不准备?”
张朔想了想,说:“也许是不想打。”
赵石头说:“不想打?”
张朔说:“完颜亮死了,金国乱了。他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打不打,都两难。”
赵石头说:“那咱们怎么办?”
张朔说:“明天,去看看。”
十月初三,天刚蒙蒙亮,张朔带着几个人,去潞州城外看了看。
他们骑着马,慢慢走近。离城五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张朔看着那座城。城墙不高,也就两丈多。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几个士兵,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牛二虎说:“张叔,这城好打。”
张朔说:“嗯。”
牛二虎说:“今晚就攻?”
张朔说:“不急。先看看。”
他们围着城转了一圈。城不大,方圆也就几里。四面城墙,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城外有条河,绕城而过,水不深,能蹚过去。
张朔看完了,说:“回去。”
回到营地,他把各营指挥使叫来。
“明天攻城。”他说。
赵石头说:“都头,怎么打?”
张朔指着地图,说:“围三缺一。东门、西门、南门,三面围住。北门,放开,让他们跑。”
周黑子说:“都头,要是他们不跑呢?”
张朔说:“那就打进去。”
王横说:“都头,谁打头阵?”
张朔说:“牛二虎。”
牛二虎站起来,说:“是。”
张朔说:“带一千人,攻东门。打进去了,记头功。”
牛二虎说:“都头放心。俺一定打进去。”
张朔点点头。
十月初四,天刚亮,攻城开始了。
牛二虎带着一千人,往东门走。云梯扛着,刀枪拿着,喊着杀声。城墙上,金狗开始射箭。箭如雨下,嗖嗖嗖地飞过来。
牛二虎举着盾,往前冲。箭落在盾上,叮叮当当响。他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人跟着他。
云梯搭上城墙,他开始往上爬。刚爬了几步,上面滚下石头来。他躲开,继续爬。又爬了几步,滚下滚烫的开水。他侧身躲,开水溅在胳膊上,烫得他直咧嘴。他没停,继续爬。
爬到城墙上,一刀砍翻一个金狗。第二个冲上来,他又一刀。第三个,第四个。他一个人,杀了七八个。身后的人跟上来了,跟他一起杀。
东门城墙上,杀成一团。
张朔站在远处,看着那边。刀光,血光,喊杀声,惨叫声。他看了很久。
赵石头说:“都头,东门打得厉害。”
张朔说:“嗯。”
赵石头说:“要不要派人去帮?”
张朔说:“不用。牛二虎能行。”
东门打了半个时辰,城门开了。
牛二虎带着人冲进去。城里金狗乱了,有的往北门跑,有的扔下刀投降,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动。
张朔说:“进城。”
他带着人,进了潞州城。
城里,到处都是尸体。金狗的,也有自己人的。牛二虎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脸上有道新疤。他看见张朔,跑过来,说:“张叔,城打下来了。”
张朔说:“好。”
牛二虎说:“死了两百多弟兄。”
张朔说:“抚恤。”
牛二虎点点头。
张朔走进城。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家家户户关着门,不敢出来。偶尔有人在窗户后面偷看,看见张朔,赶紧缩回去。
他走到城中心,看见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潞州府衙”。他走进去。院子里空空的,没人。正堂里,摆着张桌子,桌子上有文书,有笔墨。他坐下,看着那些东西。
赵石头进来,说:“都头,抓了八百多俘虏。”
张朔说:“怎么处理?”
赵石头说:“听您的。”
张朔想了想,说:“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放回去。”
赵石头说:“放回去?他们回去,还会当兵打咱们。”
张朔说:“不会。完颜亮死了,金国乱了。他们回去,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放回去,还能传个话。让金狗知道,咱们不是滥杀的人。”
赵石头说:“是。”
他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在地上打转。
他坐了很久。
晚上,牛二虎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张朔说:“进来。”
牛二虎进来,站在那儿,不说话。
张朔说:“怎么了?”
牛二虎说:“张叔,俺杀了一个人。”
张朔说:“打仗杀的人?”
牛二虎说:“不是。是俘虏。”
张朔看着他。
牛二虎说:“那个人,俺认识。”
张朔说:“认识?”
牛二虎说:“当年杀俺爹的,有他一个。”
张朔没说话。
牛二虎说:“他跪在地上,求俺饶命。俺没饶。俺一刀砍了。”
张朔说:“然后呢?”
牛二虎说:“然后俺心里难受。”
张朔说:“难受什么?”
牛二虎说:“不知道。就是想哭。”
张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说:“牛二虎,你爹的仇,报了吗?”
牛二虎说:“报了。”
张朔说:“那你哭什么?”
牛二虎看着他,眼眶红了。
张朔说:“哭就哭吧。哭完了,就好了。”
牛二虎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他抹了抹,又流下来。他干脆不抹了,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张朔拍拍他肩膀。
牛二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张朔去看那些俘虏。
八百多人,挤在一个大院子里。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看见张朔来,都站起来,有的害怕,有的紧张,有的眼睛里有恨意。
张朔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想回去吗?”
没人说话。
张朔说:“想回去的,站到左边。不想回去的,站到右边。”
过了一会儿,有人动起来。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最后,左边站了五百多人,右边站了三百多人。
张朔说:“左边的,放你们回去。回去告诉完颜雍,张望北打下潞州了。他要想打,就来。他要不想打,就等着。”
左边的人,都愣了。
张朔说:“怎么?不想走?”
有人开始往外走。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最后,左边的人走光了。
张朔看着右边的人,说:“你们,为什么留下?”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说:“俺们没地方去了。”
张朔说:“为什么?”
那人说:“俺们是汉人。被金狗抓来当兵的。回去,也是死。”
张朔看着他。年轻,黑,瘦,脸上有疤。
他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俺叫李三。”
张朔说:“李三,你愿意跟着某打金狗吗?”
李三说:“愿意。”
张朔说:“好。编入军中。”
李三跪下,磕了三个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别跪。起来。”
李三站起来,眼眶红了。
十月初六,张朔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潞州城里,还有多少百姓?”
李简说:“小人查了。城里还有三千多百姓。金狗跑了,留下他们。”
张朔说:“他们怎么样?”
李简说:“惨。被金狗欺负了几年,啥都没了。有的家里死了人,有的饿得皮包骨头。”
张朔说:“发粮。每人发一斗。”
李简说:“是。”
张朔说:“还有,告诉她们,以后不用怕了。某在这儿。”
李简点点头。
十月初七,张朔去看那些百姓。
他们挤在城里的各个角落,破房子里,破庙里,破棚子里。看见张朔来,都出来看。有的害怕,躲得远远的。有的好奇,走近了看。有的哭着,跪下来磕头。
张朔把那些跪着的人拉起来,说:“别跪。起来。”
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张爷爷,俺们等您很久了。”
张朔说:“大娘,您等某?”
老太太说:“俺们天天盼,盼着宋军打过来。盼了几年了。”
张朔没说话。
老太太说:“您来了,俺们就有活路了。”
张朔说:“有。”
老太太笑了。
十月初八,张朔在潞州城里,贴了告示。
告示上写:从今天起,潞州归金潞府管。老百姓分地,免税,发粮。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金狗欺负过你们的,说。
告示贴出去,城里热闹了。老百姓围在告示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认字的,让人念给他们听。听完,都哭了。
有人来找张朔,说家里的地被金狗占了。有人来说,家里的房子被金狗烧了。有人来说,家里的闺女被金狗糟蹋了。
张朔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记。记完了,他说:“某替你们做主。”
那些人都哭了。
十月初十,张朔把牛二虎叫来。
“牛二虎,你留在潞州。”
牛二虎愣了。
张朔说:“潞州刚打下来,得有人守着。你留下。”
牛二虎说:“张叔,俺想跟您走。”
张朔说:“跟某走干什么?”
牛二虎说:“俺想打金狗。”
张朔说:“这儿也是打金狗。守住了,就是打。”
牛二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张叔,俺留下。”
张朔点点头。
他说:“给你留两千兵。够不够?”
牛二虎说:“够。”
张朔说:“有事,派人来报。”
牛二虎说:“是。”
十月十二,张朔带着剩下的人,回金州。
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城里。那些百姓都出来了,站在街道两边,看着他。有人喊:“张爷爷,再来!”有人喊:“张爷爷,保重!”
张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骑着马,慢慢走出城。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牛二虎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老远,谁也没说话。
张朔催马走了。
走了一天一夜,十月十三,到了金州。
金州城外,站着一群人。张雨、李简、周黑子、王横、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还有那些老百姓。
张朔勒住马,看着他们。
张雨跑过来,说:“哥,你回来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受伤了吗?”
张朔说:“没有。”
张雨看着他,眼眶红了。她说:“那就好。”
张朔下马,走到那些人面前。
李简说:“都头,恭喜您打下潞州。”
张朔说:“嗯。”
周黑子说:“都头,您辛苦了。”
张朔说:“不辛苦。”
王横说:“都头,牛二虎呢?”
张朔说:“留在潞州了。”
王横点点头。
李清照走过来,说:“张都头,您回来了。”
张朔说:“嗯。”
李清照说:“俺写了一首词,给您。”
张朔说:“什么词?”
李清照说:“打潞州的。”
张朔说:“某看看。”
李清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张朔接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懂。他说:“好。”
李清照笑了。
那天晚上,府衙里摆了酒席。大家坐着,吃饭,喝酒,聊天。张朔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没怎么开口。
张雨坐过来,说:“哥,你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牛二虎。”
张雨说:“他怎么了?”
张朔说:“一个人守着潞州,不容易。”
张雨说:“他会守住的。”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他是你教的。”
张朔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他想,岳帅,潞州打下来了。下一步,是太原。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