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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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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33章 北望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7.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第一百三十三章 北望

出发定的好日子,是老魏翻了三遍黄历定的。

张朔不信这个,但老魏信。他说大军出征不是闹着玩的,日子选不好,兆头不好,弟兄们心里不踏实。张朔没跟他争,让他去翻。老魏翻了三天,翻到好日子,说这天好,宜出行,宜动土,宜嫁娶,百无禁忌。

张朔说行,就这天。

结果夜里下了场雨,不小,哗哗地下了大半夜。张朔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没睡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上辈子的事——部队里每次大任务之前也总下雨,连长说这是老天爷给洗路,把晦气都冲走,好让兄弟们走干净路。

他不知道那个连长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个连队还在不在。

那些都是很远的事了。

雨到后半夜停了。张朔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的槐树被雨打了一地叶子,湿漉漉地贴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泥土味,混着树叶腐烂的那种酸气。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着院子里那些水洼,亮闪闪的。

他没再睡,打了桶井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激牙,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刀,磨过了。弓弦,换了新的。箭壶,三十六支箭,昨晚数过了。干粮,三天的量,张雨昨晚送来的,用布包着,里面除了干饼还有几块咸菜疙瘩和一小包盐巴。水囊,灌满了。换洗衣裳,没有,就身上这一套。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完,坐在床沿上等天亮。

隔壁老魏的屋里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大概也起来了。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他在磨什么东西。这老头,昨晚磨到半夜,起来又磨。

天边刚泛起一点白的时候,府衙外面的街上就有人声了。

不是很响,压着嗓子的那种说话声,偶尔有一声咳嗽,或者铁器碰在一起的叮当声。马在远处打了个响鼻,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清晨的冷空气压得很低,传不远。

张朔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弓背在背上,推门出去。

老魏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说是新,其实就是洗得干净的,没有补丁的。头发也梳过了,用根布条扎着,比平时整齐得多。手里拎着一把刀,不是他自己打的那种,是一把旧刀,刀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但刀刃磨得锃亮,在晨曦里闪了一下。

“都头,”他说,声音有点紧,“俺跟你去。”

张朔看了他一眼。

“铁坊呢?”

“交给二狗了。”老魏说,下巴绷得很紧,“那后生跟着俺学了两年了,手艺差不多了。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

张朔没说话,从老魏身边走过去,往大门口走。

老魏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急,像是怕他反悔。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朔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他说,“别掉队。”

老魏咧嘴笑了,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俺掉不了队,”他说,“俺腿脚好着呢。”

推开大门,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火把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通红,烟雾和火光搅在一起,人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的,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呼吸声,马的鼻息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牵着马从后面挤过来,马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哒哒哒的。

张朔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看不见尾。火把的光映在刀枪上,一闪一闪的。有人靠着墙根蹲着,在啃干粮;有人在给马紧肚带,马不耐烦地甩着头;有两个兵在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但没出声。

他看见牛二虎了。

那小子站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那马是从潞州缴获的,金兵的战马,骨架大,性子烈,牛二虎驯了三天才骑上去。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甲,是从太原缴获的,金国将领的甲,穿在他身上有点大,但他不在乎,胸膛挺得老高,下巴也抬着,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看见张朔出来,他想喊什么,张朔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张朔的目光从队伍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来。

够了。他想。八千人,够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手下只有三千人,守一个金州城都费劲。现在八千人,还有马,还有甲,还有足够的粮食和箭矢。这在两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人多了,事也多了。八千人,光是每天的粮食就要吃掉两百多石。箭矢每人配三十支,就是二十四万支。老魏的铁坊日夜不停地打了三个月,才凑够这个数。

还有马。三百多匹马,每天要吃的草料就是一堆小山。这些东西都要从金州运到前线,路上要走五天,押粮的民夫就要五百人。

张朔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往前走了一步。

“出发。”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队伍动起来。

先是前面的骑兵,马蹄声由慢变快,从哒哒哒变成轰隆隆的,沿着大街往北门去了。然后是步兵,脚步声更重,更沉,几千双脚踩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发抖。最后是辎重,牛车和骡车吱吱呀呀地响着,车上堆满了粮草和箭矢,赶车的老汉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什么。

张朔走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

老魏跟在他旁边,肩上扛着那把旧刀,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他打了一辈子铁,很少走路,更少走远路。才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开始喘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朔没管他。走不动了自然会说,不说就是还能走。

队伍穿过城里的街巷,两边的百姓已经起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没人喊,没人哭,也没人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队伍从家门口经过,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有骄傲,也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路中间,手里端着一碗水。

队伍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把水碗举起来,举到一个一个走过的兵面前。有人接过来喝了,把碗还给她;有人摆了摆手,没喝;有人喝了一口,又把碗递给旁边的人。

老太太就站在那里,举着碗,一碗一碗地递,直到碗里的水递完了,她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碗,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

张朔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张朔停下来了。

“都头,”老太太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的,“您可要回来。”

张朔看着她。

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发黄,瞳孔边上有一圈灰白色的东西——大概是白内障。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回来。”他说。

老太太松开手,点了点头,退到路边去了。

张朔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北门到了。

城门已经打开了,吊桥放下来,横跨在护城河上。护城河里的水是浑浊的,漂着几片落叶,映着天边刚亮起来的光,黄澄澄的,像一条脏兮兮的绸带。

队伍从吊桥上走过去,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咚咚咚咚的,像是敲鼓。桥下面的水纹被震得一漾一漾的,落叶在水面上打转。

张朔走在吊桥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站着人,是守城的兵,没有跟来的那些。他们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队伍出城,有人举起手里的枪,晃了晃,算是送行。

城墙下面,站着几个人。

他看见了张雨。

她站在城墙根底下,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张朔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没有招手,没有喊,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理,就那么看着。

张朔在吊桥中间停了一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吊桥,就是城外了。

城外的田野已经收割了一大半,剩下的一些地还立着庄稼,在晨风里摇晃。红薯地还没收完,藤蔓铺了一地,能看见有些地方已经被刨开了,露出褐红色的薯块,就那么扔在地里,大概是还没来得及运回去。

路两边有人在地里干活,看见队伍走过来,直起腰,拄着锄头看。有个半大小子扔下手里的镰刀,跑到路边,跟着队伍走了几步,被他爹一把拽回去,骂了一句什么。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露出头来,先是红彤彤的一个圆弧,然后慢慢变大,变成半圆,变成一个完整的圆。光线从地平线上射过来,把整个田野都染成了金色,那些收割过的茬子、那些还没收完的庄稼、那些站在路边看热闹的人,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朔眯了眯眼睛。

秋天的太阳不毒,但亮,亮得晃眼。他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前面的路。

路是土路,昨夜的雨把路面泡软了,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走不了多久鞋底上就粘了厚厚的一层泥,沉甸甸的。有人停下来,拿树枝刮鞋底的泥,刮完了走几步又粘上了,骂骂咧咧的。

骑兵也不好走。马蹄在泥地里打滑,骑手得死死夹着马肚子,马累,人也累。有一匹马踩进一个坑里,前腿一跪,把骑手摔了下来,摔了一身泥。旁边的人笑了几声,把骑手拉起来,又把马拽起来,继续走。

张朔走得不快,但不停。

他一直走,从太阳出来走到太阳升到头顶,中间没歇过。队伍跟着他,也没歇。走了大概二十里地,才在一个坡顶上停下来,让弟兄们喘口气。

张朔站在坡顶上,往北看。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秋天的平原,庄稼收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土地,黄褐色的,一直铺到天边。远处有几个村子,能看见房屋的轮廓,还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空气里飘着。

再远处,是天和地交界的地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张朔知道,那个方向,三百里外,是潞州。

老魏一屁股坐在坡顶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背上的衣裳湿了一大片。那把旧刀被他拄在地上,当拐杖使。

“都头,”他喘着说,“俺……俺得歇会儿。”

张朔从水囊里倒了点水,递给他。

老魏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俺就说,”他说,“俺腿脚好着呢。二十里地,不算啥。”

张朔没拆穿他。

牛二虎骑着马从前面跑回来,马蹄在泥地里打滑,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才站稳。

“都头,”他说,声音里带着兴奋,“前面十里地有个村子,能歇脚。俺派人去看过了,没金兵,老百姓也有。”

张朔点了点头。

“到村子再歇,”他说,“晌午饭在那儿吃。”

牛二虎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又跑回去了。马蹄溅起的泥点子飞了老远,有一块正好落在老魏脸上。

老魏抹了一把脸,看着牛二虎的背影,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

但骂完就笑了。

队伍继续走。

晌午的时候,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的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路中间有积水,浑浊的,上面漂着鸡毛和烂菜叶子。有几只鸡在路上刨食,看见队伍来了,咯咯叫着跑开了。一条黄狗从院子里冲出来,冲着队伍叫了几声,被主人喝住了,夹着尾巴躲回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村里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

他们穿得很破,补丁摞补丁,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脸上是那种长期吃不饱的菜色,黄巴巴的,没什么肉。小孩躲在大人腿后面,露出两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些扛着刀枪的兵。

张朔让队伍停在村口,没让进去。

“派人去跟村长说,”他对牛二虎说,“我们借个场子歇脚,不扰民。有井水的给口水喝,不要粮食。”

牛二虎去了,不一会儿带回来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驼背,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破袄,腰里系着根草绳,脚上拖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他走到张朔面前,弯着腰,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军爷……军爷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

张朔从马上下来,扶了他一把。

“老人家,”他说,“我们借村口打谷场歇歇脚,讨口水喝,不进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眼窝深陷,但里面有一种很警觉的东西。他在打量张朔,从头到脚,从脸到刀,又从刀看到身后那些兵。

然后他忽然就跪下去了。

“军爷,”他说,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客套,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军爷,您是不是……是不是金潞府的张都头?”

张朔没说话。

老头跪在地上,抬起头,眼泪就下来了。

“张都头,”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俺……俺是河间府人,去年金狗打过来,俺全家往南逃,逃到这儿走不动了,就留下了。俺儿子……俺儿子被金狗抓了丁,再也没回来。俺儿媳妇……路上死了。就剩俺和老伴,还有这个小孙子……”

他指了指人群里一个小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缩在一个妇人腿后面,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

“张都头,”老头说,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泪擦不完,擦了又流,“俺听说您打金狗,俺……俺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就要往下磕。

张朔弯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老头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骨头架子,张朔觉得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把他捏碎。

“老人家,”张朔说,“水井在哪儿?”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村子后面。

“后头……后头有口井。”

张朔点了点头,回头对队伍说:“去后面打水喝。喝完歇一个时辰,接着走。”

队伍动起来,从村外绕过去,往村子后面走。脚步轻了很多,说话声也小了。有人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干饼,塞到他手里。老头拿着干饼,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兵走远,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塞饼,有人塞咸菜疙瘩,有个骑兵从马上跳下来,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倒进老头的水罐里,又把水囊塞进他怀里。

老头站在那里,怀里抱满了东西,眼泪流了满脸。

他的小孙子从妇人腿后面跑出来,跑到爷爷身边,仰着头看他手里的饼,伸手去够。老头蹲下来,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孙子,一半揣进怀里。

“给奶奶留着。”他说。

张朔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转过头的时候,眨了几下眼睛。

在村口歇了一个时辰,队伍继续北上。

路好走了一些,太阳把路面晒干了,不再粘脚,踩上去硬邦邦的,扬起一阵一阵的灰尘。队伍走过的时候,灰尘飘起来,久久不散,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拖在后面。

下午走得快,太阳偏西的时候,又走了二十多里。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山坡上扎了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个背风的地方,点几堆火,围着火坐着睡。帐篷是没有的,金潞府还没阔到能给每个人都配帐篷的地步。弟兄们把随身带的毯子裹在身上,靠着石头或者靠着树,就那么睡了。

火堆烧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跳动,把周围的树影照得一晃一晃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上去,在黑暗里闪几下,灭了。

张朔没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把刀横在膝盖上,看着火光发呆。

老魏靠着块石头,已经打起了呼噜。他今天走了四十多里地,累坏了,呼噜声很大,像是拉风箱。

牛二虎从另一边走过来,在张朔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块干饼。

张朔接过来,掰了一半,另一半还给他。

牛二虎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都头,你说潞州那边,金兵知道咱们来了不?”

“知道。”张朔说。

牛二虎愣了一下:“那他们还守?”

“守。”张朔说,“不守,完颜雍饶不了他们。守,还有条活路。”

牛二虎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都头,”他说,“你说这一仗,能打下来不?”

张朔没回答。

他把手里的半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嚼。饼是杂粮做的,粗粝得很,嚼起来像嚼沙子,但有一种粮食特有的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能。”他说。

牛二虎没再问了。

他靠着石头,把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也打起了呼噜。

张朔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守着那堆火。

夜深了,火堆慢慢暗下去,变成一堆红通通的炭,偶尔爆一下,溅出几颗火星。天上的星星很亮,秋天的星空,清冷清冷的,像是被人用冷水洗过一遍,每一颗都清清楚楚的。

他想起今天那个老头。

河间府人,儿子被抓了丁,儿媳妇死在了路上,就剩老两口和一个孙子。从河间府逃到这里,少说也有七八百里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老太婆,一个孩子,是怎么走完这几百里路的?

张朔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上,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从北边逃过来,从金国人的刀底下逃过来,从战火和饥荒里逃过来,带着一身伤,带着死去的家人的记忆,带着对明天的恐惧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一路往南走。

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停在某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地,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停下来。

然后呢?

然后等死。

或者,等着有人能打回去。

张朔看着那堆炭火,伸手捡了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又亮了一点,映在他的脸上,把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上辈子的事了——他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执行任务,在一个山村里驻扎。村子很穷,穷得揭不开锅。有个老大娘给他们送了一篮子鸡蛋,说你们辛苦了,吃点好的。连长不肯收,老大娘就哭了,说你们不要,就是嫌弃俺们穷。

后来连长收下了,临走的时候,偷偷在老大娘的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钱。

张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那个老头。大概是因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光。大概是因为那种让他不自在的东西——那种被人当成希望的感觉。

他不觉得自己是希望。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当过兵的人,一个会打仗的人。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什么天下苍生。他只知道,北边有金兵,金兵在杀人,他要去杀了那些金兵。

就这么简单。

但那个老头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不简单。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太重了。重得他扛不住,但又不得不扛。

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站起来,走到山坡边上,往北看。

北边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三百里外,有一座城,城里有三千金兵。那些人现在大概也在睡觉,或者也在烤火,或者在喝酒,或者在商量怎么对付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去。

不管那眼神有多重,不管这路有多难走,不管前面有多少人等着杀他,他要去。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

是因为那个老头跪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娘。想起她在任城那间破屋子里,用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着他,说:“北北,娘不怕。娘就是放心不下你和小雨。”

他娘已经死了。

死在任城,死在乱兵手里,死在他没来得及赶回去的那个冬天。

他不知道他娘临死前想了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喊他的名字,不知道她有没有害怕,有没有疼。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不能再让任何人的娘,死在这样的冬天里,死在乱兵手里,死在没人管没人问的地方。

不能再让任何人的爹,跪在别人面前,用那种眼神看人。

不能再让任何人的孩子,瘦成那样,缩在大人腿后面,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这个世界。

张朔站在山坡边上,风吹过来,冷的,秋天的夜风,带着霜的气息。他打了个寒噤,把衣裳裹紧了一点。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很脆,在夜空里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他转身回到火堆旁边,坐下来,把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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