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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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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32章 丰收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7.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丰收

天还没亮,张朔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那种让人警觉的动静——没有马蹄声,没有兵器碰撞,没有慌乱的喊叫。是脚步声,很多人,很急,但带着某种压抑着的兴奋,从城外方向传来,穿过街巷,一直响到府衙门口。

张朔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两秒。

旁边那张床上,老魏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昨晚他在铁坊待到半夜,说是最后一批锄头要赶在秋收前淬完火,张朔去叫了他三回才肯走,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炭灰的味道。

张朔没叫醒他,自己起身,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露水气,混着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的那种甜丝丝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石阶上,被露水打湿,贴在那里。

张朔穿过院子,走到府衙大门口。

门还没开。隔着门板,他能听见外面街上的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偶尔有一两声笑,也立刻被旁边的人按住似的,又没了。

他拉开门栓,把门推开。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城外庄子上的农户,衣裳破旧,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泥巴,有的还光着脚。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张朔认得他,姓孙,城北孙家村的,去年春荒的时候带着全家逃难过来,张朔给他分了十亩地。

孙老汉看见张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后生倒是急着要说什么,被孙老汉一把拽住袖子。老汉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往前走了半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张朔伸手扶住了他。

“别跪。”他说,“什么事,说。”

孙老汉被他托着胳膊,跪不下去,身子僵在那里,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哽住了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都头……红薯……红薯能收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俺昨天夜里刨了一窝……都头,您知道那一窝多重吗?俺称了……俺特意借了秤称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张朔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

张朔没说话。

他松开了扶着孙老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回了府衙。孙老汉愣在那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刚要追上去,就看见张朔又出来了。

他穿上了鞋,把那件外衫换成了短褐,腰里系了根绳子。

“走,”他说,“去看看。”

去城北的路,张朔走过很多次。

去年秋天走过,那时候这条路两边还是荒草,金兵撤走的时候烧了不少房子,废墟里长出来的野草比人还高。今年春天也走过,那时候路上全是人——逃难来的、分到地的、扛着锄头去开荒的,熙熙攘攘的,尘土飞扬。

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两边全是庄稼。

高的是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穗子已经饱满得往下坠了。矮的是红薯,藤蔓爬了一地,叶子还是绿的,但底下的土已经被拱得裂开了缝,能看见里面红褐色的块根把土顶起来,鼓鼓囊囊的。

中间还夹着谷子和黍子,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地头种着棉花,植株不算高,但结了不少棉桃,有的已经咧开嘴,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张朔一路走,一路看。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孙老汉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说,说今年的雨水,说施肥的法子,说怎么给红薯翻藤,说玉米抽穗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要到地里看一遍,怕野猪来糟蹋。

“都头,您不知道,”孙老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稼。那红薯藤子,插下去的时候才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拃长。

“后来长开了,满地爬,俺媳妇说这玩意儿光长叶子不长根,俺也怕啊。上个月刨了一窝看,才鸡蛋大,俺寻思完了,白种了。谁知道……”

他又说不下去了。

张朔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谁知道昨天晚上俺实在忍不住,又刨了一窝,”孙老汉的声音在身后响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都头,您猜多大?”

张朔没猜。

“这么大。”孙老汉用手比了个圆圈,比他的脑袋还大一圈,“俺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长在地里。俺媳妇说称称,俺就去借秤。您猜多重?”

他等了一会儿,见张朔不说话,自己憋不住了:

“六斤四两!一窝!都头,一窝六斤四两啊!”

他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田野上飘出去很远。前面地里有个弯腰干活的人直起身来,朝这边看了看,然后也往路上跑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

都是从各个村子里跑来的农户,有的拎着锄头,有的抱着刚刨出来的红薯,有的手里攥着一把谷穗,有的捧着一捧棉花。他们围着张朔,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抢着报告什么天大的喜讯。

“都头,俺家的谷子一亩打了三石!”

“都头,棉花结桃了,您看这桃多大!”

“都头,玉米能吃了,煮出来甜得很!”

“都头……”

“都头……”

张朔被围在中间,被这些声音淹没。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催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直到孙老汉又挤到他面前。

老汉手里抱着一个红薯,很大,褐红色的皮上沾着湿泥,能看出刚从地里刨出来不久。他把红薯举到张朔面前,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都头,”他说,声音忽然就哑了,“您看看。”

张朔低头看那个红薯。

很大,确实很大。比他去年在试验田里收的那些还要大。表皮光滑,形状规整,没有虫眼,没有裂痕。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种生薯特有的清甜味道,钻进鼻子里。

“这是俺种出来的,”孙老汉说,声音抖得厉害,“俺孙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来……从来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又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弯弯曲曲地流,滴在那个大红薯上,把上面的泥冲出一道一道的小沟。

他身后,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也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落在孩子脸上,孩子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她哭得更厉害了。

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地上,抱着一个玉米棒子,啃了一口,又啃了一口,嚼着嚼着就不动了,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玉米棒子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棉花,白的,软的,她把棉花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张朔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去看看那块地。”

孙老汉的地在城北一片缓坡上,不大,十亩出头。

去年冬天分地的时候,这块地没人要——坡地,土薄,石头多,离水源远。孙老汉是后来的,好地都分完了,只剩这块。他站在地头看了半天,说行,就这块。

现在这块地里全是红薯。

藤蔓铺得满地都是,绿油油的,厚厚的一层,几乎看不见土。有些藤子爬到地埂外面去了,顺着坡往下长,开出一朵朵紫色的小花。地中间有几处藤蔓被扒开了,露出下面的土——那是孙老汉昨天晚上刨的。

张朔走到地头,蹲下来。

他扒开一丛藤蔓,看见底下的土裂开了好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红薯的顶部,鼓鼓的,把土顶起来老高。他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土是松的,被撑开的。

“锄头。”他说。

孙老汉赶紧递过来一把锄头。不是铁坊打的新锄头,是旧的,木柄磨得油光发亮,锄板磨薄了一层。

张朔接过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刨了下去。

锄头入土的声音很闷,“噗”的一声,像是切进了什么厚实的东西里面。他往怀里一带锄柄,一大块土被翻起来,连着土一起翻出来的,是三四颗红薯。

大的那颗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旁边两颗小一些,但也不小,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它们挤在一起,被土裹着,只露出暗红色的皮,上面的须根还连着。

张朔弯腰,把它们从土里捡出来,掂了掂。

“这颗,”他把最大的那颗举起来看了看,“五斤。”

孙老汉的嘴张着,没合上。

“这颗,”张朔又拿起另一颗,“三斤半。”

他看了一圈地里那些裂缝,把手里的红薯递给旁边的孙老汉。

“你这一亩地,”他说,“种了两千株?”

“两千……两千二百株,”孙老汉结结巴巴地说,“您说密植,俺就……俺就多种了点……”

张朔点了点头。

“按一株两斤算,”他说,“这一亩,四千斤。”

孙老汉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他旁边的后生一把扶住他,自己的腿也在抖。

“四千斤……”后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一亩……四千斤?”

张朔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下一块地走。

下一块地是玉米。

玉米秆子比他还高,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像一排一排的士兵。每棵秆子上都挂着至少两个棒子,有的挂了三个。棒子外面的皮已经干了,黄褐色的,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一颗一颗挤在一起,饱满得像要爆出来。

张朔掰下一个棒子,撕掉外皮,露出完整的玉米穗。

玉米粒从顶端一直长到底部,一颗挨着一颗,没有缺的。他用指甲掐了一颗,里面的浆水“噗”地溅出来,甜的。

“这个,”他把玉米棒子递给旁边的人,“一亩能收多少?”

没人答得上来。

种玉米也是头一年,谁也不知道一亩能打多少。但看这棒子的大小,看这地里密密麻麻的秆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数字,只是没人敢说。

张朔没追问。他把玉米棒子别在腰上,继续往前走。

棉花地在坡下,靠着一条小水沟。

棉花的植株不算高,刚到腰,但每一棵都分了很多杈,每个杈上都挂着棉桃。下面的棉桃已经开了,白色的棉絮从桃壳里挤出来,一团一团的,软乎乎的。上面的还是青色的桃,鼓鼓的,等着裂开。

地里有人在摘棉花。

是几个妇人,头上包着布巾,腰间系着包袱,弯着腰,手指灵巧地把棉絮从裂开的桃壳里揪出来,塞进包袱里。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看见张朔来了,她们直起身,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年轻媳妇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包袱里抓了一把棉花,递到张朔面前。

“都头,您看,”她说,“这棉花……真好。”

张朔接过来,捏了捏。

棉絮在他的手指间被压实,又弹开,软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又能感觉到一种韧性。他把棉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

“好棉花。”他说。

那个年轻媳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俺娘活着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冬天总是冻手,手指头肿得像萝卜,裂了口子,一碰就流血。俺就想……俺就想给她做一件棉袄……”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掉在包袱里的棉花上,渗进去,看不见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揽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在脸上淌。

“现在好了,”她拍了拍那媳妇的背,“现在好了。今年冬天,人人都能穿上棉袄。”

张朔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棉花地,看着地里那些白色的、柔软的、在晨风里微微摇晃的棉絮,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从边境撤回来的那些村子,三千多人挤在城里,没地方住,没东西吃,更没衣裳穿。张雨带着人拆了自己的棉袄给伤兵裹伤口,张朔把自己的那件披风撕成布条,缠在冻伤的人脚上。

那时候他就想,明年,一定要有棉花。

现在有了。

他从棉花地里出来,沿着田埂往回走。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天的太阳,不算毒,但亮得晃眼。光线洒在那些庄稼上,谷穗上的露珠被照得闪闪发亮,玉米叶子上的绒毛被镀上一层金边,红薯地里那些裂缝被光影填满,像是大地裂开了嘴在笑。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都是从各个村子赶来的农户,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挑着箩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站在地头,站在路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庄稼,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偶尔有人发出一声感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老天爷……”

“这辈子没见过……”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有人回答,声音也在发抖,“是真的。”

张朔走到路口,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那片田野。

玉米、红薯、谷子、棉花,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绿的、黄的、白的、褐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露水蒸发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他对跟在身后的孙老汉说,“告诉村里人,明天开始收。先收谷子,再收玉米,红薯最后收。棉花随开随摘,别等。”

孙老汉连连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都头,”他说,犹豫了一下,“那个……红薯……真的能收那么多?”

张朔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是刨了一窝吗?”他说,“六斤四两。”

“可是……”孙老汉搓着手,“俺怕……俺怕算错了。俺这辈子……从来没……”

“没种过这么多?”张朔替他说完。

孙老汉点头,眼眶又红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

“去刨第二窝,”他说,“刨出来看看。”

孙老汉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地里跑。他跑得很快,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跑起来的时候脚底板拍在土路上,啪啪地响。

张朔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遇见了张雨。

她站在城门口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晒黑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有几缕散下来,被风吹到脸上。脚上沾着泥巴,鞋面上湿了一片,大概是踩到田里的水了。

她看见张朔,眼睛亮了一下,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

“哥,”她说,气喘吁吁的,“你去地里了?”

张朔点头。

“红薯?”她的眼睛更亮了,“孙家村的?我听他们说,一窝六斤多?”

张朔又点头。

张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哥,”她说,声音有点哑,“咱们有粮食了。”

张朔看着她。

她的脸比去年黑了不少,也瘦了,颧骨比去年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很亮,像是里面点着一盏灯。

“嗯,”他说,“有了。”

张雨抹了一把眼泪,又笑了。

“我去告诉娘,”她说,转身要跑,又停下来,“哥,你说娘能听见吗?”

她问得很认真,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朔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

张雨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

张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巷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衙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城里的百姓,有的拎着篮子,有的端着碗,有的怀里抱着什么。看见张朔回来,他们让开一条路,但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张朔走到门口,停下来。

“什么事?”他问。

一个老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煮好的玉米,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都头,”她说,把碗递过来,“您尝尝。”

张朔看了看碗里的玉米,又看了看老大娘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深的浅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岁月用刀子刻出来的。眼睛很小,被皱纹挤成两条缝,但里面的光是暖的。

“俺家今年也种了玉米,”她说,“昨天晚上掰了几个,煮了一锅。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她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您尝尝。”

张朔伸手,拿了一截玉米。

玉米是刚煮好的,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拿着,吹了吹,咬了一口。

玉米粒在嘴里爆开,甜的,很甜,还有一种粮食特有的香味,混着煮玉米的水汽,满口都是。

“甜。”他说。

老大娘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在动。

“甜就好,”她说,“甜就好。”

她端着碗回去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张朔拿着那截玉米,站在府衙门口,一口一口地吃完。

他把玉米芯子放在门框上,推门进去。

院子里,老魏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井台边上,用葫芦瓢舀水洗脸。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张朔,咧嘴笑了。

“听说红薯一窝六斤多?”他问。

“嗯。”

老魏把葫芦瓢扔回桶里,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俺就说,”他说,“那东西能行。去年试种的时候俺就说了,这东西要是种开了,谁还饿肚子?”

他笑着,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

“都头,”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赵铁柱要是还活着……也能吃上红薯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张朔没说话。

老魏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搓了搓脸,把什么表情搓掉了。

“俺去铁坊了,”他说,“今天要打五十把镰刀,明天开镰,不能耽误了。”

他走了,步子很快,出了门就拐弯,没回头。

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片,在空气里打着旋,慢慢落到地上。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大。去年秋天,他带着人从边境撤回来,三千多人挤在城里,没地方住,没东西吃。张雨在这棵树下支了一口锅,煮粥给难民喝。锅太小,粥太稀,每个人只能分到半碗。

一个老太太排了半天的队,轮到她的时候,锅里的粥只剩最后一点了。张雨把锅刮干净,倒在她碗里,连勺子上的都舔干净了。老太太端着碗,没喝,先哭了。

张朔走过去,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喝了半口,又还给她。

“能喝,”他说,“没毒。”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现在,这棵树还是这棵树,但树下没有粥锅了。

今年冬天,不用喝粥了。

张朔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屋里的桌上放着一封信,是郭安国昨天夜里让人送来的。张朔拆开,看了看。

信很短,就几行字:

“金国大乱,完颜雍新立,诸将不服。河北空虚,潞州守军不足三千。宜速取。”

张朔把信放下,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从学堂那边传来的。王若虚今天大概又带着孩子们出来玩了,笑声一阵一阵的,清脆得很。

远处有人喊:“收谷子了!明天收谷子了!”

声音很大,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遍。

张朔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张地图。

地图上,潞州在北边,太原在更北边。再往北,是燕京,是金国的腹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拿起桌上那截玉米芯子,看了看。

玉米芯子上干干净净的,一粒玉米都没剩。

他把玉米芯子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很蓝,秋天的天,高远、澄澈,一丝云都没有。远处太行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青黑色的山影重重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山脚下,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

金黄色的谷子、黄绿色的玉米、暗绿色的红薯、白色的棉花,像是谁用画笔在大地上涂抹出来的色块,浓烈的、饱满的、沉甸甸的。

风吹过来,带着粮食的香味。

张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够了,”他低声说,“够了。”

不知道是说粮食够了,还是别的什么够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慢慢往上卷,纸灰落在桌上,碎成粉末。

他看着信纸烧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画。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张朔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街上,有人在晒玉米棒子,金黄色的铺了一地。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把玉米粒一颗一颗地抠下来,放进嘴里嚼。旁边一个妇人笑骂了一句什么,小孩不理,继续抠,继续嚼。

远处,有人唱起了歌。

不是那种正经的歌,是随口编的调子,词也是随口编的:

“红薯大,玉米黄,今年收了万斤粮。不纳粮,不交税,金潞府里好时光……”

调子跑得厉害,词也粗俗,但唱的人声音很大,中气很足,像是在喊。

张朔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转身回了屋,从墙上摘下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有一点锈迹,他用拇指擦了擦,锈迹掉了,露出下面的钢,还是亮的。

收刀入鞘。

他把刀挂在墙上,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字。

“令:朔风营、虎贲营、先锋营,三日内完成秋收。收毕,集结待命。”

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各营留三成人马守城,余者北上。目标:潞州。”

他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铺了一桌。

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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