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张朔去城里看那些孤儿。
他们挤在一个破庙里,老的十几岁,小的四五岁,都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哭。
张朔走进去,他们看见他,都站起来。有的害怕,躲到角落里。有的好奇,走近了看。
张朔蹲下,看着一个最小的。是个女孩,五六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她看着张朔,不哭,也不笑。
张朔说:“你叫什么?”
女孩说:“俺叫丫丫。”
张朔说:“丫丫,你爹娘呢?”
女孩说:“死了。”
张朔说:“怎么死的?”
女孩说:“金狗杀的。”
张朔没说话。
他站起来,对周黑子说:“找个地方,办个学堂。让这些孩子念书。”
周黑子说:“是。”
张朔说:“还有,给他们发粮,发衣,发被褥。别让他们再饿着,冻着。”
周黑子说:“是。”
那些孩子,听见了,都看着张朔。有的眼睛里,有光了。
九月二十,张朔去了北边。
带着几个人,骑着马,往北走了几十里。一路上,看见几个村子,都空了。房子塌了,墙倒了,草长得比人高。
王横说:“都头,这儿以前也有人住。”
张朔说:“嗯。”
王横说:“现在都没了。”
张朔没说话。
走到一个山头上,他勒住马,往北看。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是燕京,是金狗的老窝。
他站了很久。
王横说:“都头,回去吧。天快黑了。”
张朔说:“走。”
他们往回走。
九月二十五,张朔回了金州。
路上,又看见那些荒地。他想,这些地,迟早要种上。这些人,迟早要回来。
十月初一,张朔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今年收成怎么样?”
李简说:“都头,好。红薯收了八百万斤,玉米收了三十五万斤,粮收了八千石。够吃了。”
张朔说:“好。”
李简说:“都头,您打下太原,又多了几十万亩地。明年种上,收成能翻倍。”
张朔说:“嗯。”
李简说:“都头,您该歇歇了。这一年,您没闲着。”
张朔说:“某不累。”
李简说:“不累也得歇。身子骨要紧。”
张朔没说话。
十月初五,张朔去了学堂。
孩子们正在上课,念的是《千字文》。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念得整齐,声音清脆。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最小的那个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
丫头说:“张爷爷,太原打下来了?”
张朔说:“嗯。”
丫头说:“那儿也有孤儿吗?”
张朔说:“有。”
丫头说:“他们也念书吗?”
张朔说:“念。某让周黑子给他们办学堂。”
丫头说:“那就好。”
张朔看着她。
她说:“俺以前也是孤儿。要不是您,俺也死了。”
张朔没说话。
她说:“张爷爷,您是好人。”
张朔说:“某不是好人。”
她说:“您是。”
张朔摸摸她的头。
十月十五,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都在地里忙活。有的在收最后一茬庄稼,有的在翻地,有的在修房子。弯着腰,干着活,脸上流着汗。
张朔走过去,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他,说:“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说:“嗯。”
那男人说:“俺们今年收成好。够吃了。”
张朔说:“好。”
那男人说:“张爷爷,谢谢您。”
张朔说:“不用谢。”
那男人说:“俺们从北边逃来,什么都没了。您给俺们地,给俺们种子,给俺们活路。俺们一辈子忘不了您。”
张朔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十月二十,张朔去了潞州。
牛二虎在城门口接他。他晒黑了,壮了,脸上又添了一道疤。他看见张朔,跑过来,说:“张叔,您来了。”
张朔说:“嗯。来看看。”
牛二虎说:“城里都好。百姓安顿下来了,地也分了,粮也发了。”
张朔说:“兵呢?”
牛二虎说:“两千兵,天天练。能打仗。”
张朔说:“好。”
他们走进城。城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卖东西。铺子开了好几家,卖吃的,卖用的,卖布的。
张朔说:“这些百姓,都是从哪儿来的?”
牛二虎说:“有的是原来城里的,有的是从北边逃来的,有的是从山里下来的。听说这儿有地种,就来了。”
张朔点点头。
他走到城中心,看见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潞州府衙”。他走进去。院子里有人在忙,看见他,都站起来。
牛二虎说:“这是俺从金州带来的人。帮着管事的。”
张朔说:“好。”
他走进正堂,坐下。牛二虎站在旁边。
张朔说:“有什么事吗?”
牛二虎说:“有一件事。”
张朔说:“什么事?”
牛二虎说:“北边,有金狗的探子。来过几次,看看就走了。最近来得勤了。”
张朔说:“可能要来。”
牛二虎说:“俺也这么想。”
张朔说:“盯着。他们要是来了,就打。”
牛二虎说:“是。”
十月二十五,张朔回了金州。
路上,他一直在想北边的探子。完颜雍不会甘心太原丢了。他迟早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多少人。但一定会来。
得准备。
十一月里,天冷了。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慢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城墙上,落在他身上。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天冷了。回去歇着吧。”
张朔说:“不冷。”
李简说:“您又说不冷。”
张朔没说话。
李简说:“都头,您站这儿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明年的事。”
李简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张朔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
府衙里,张雨正在做饭。灶火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回来,说:“哥,快来暖和暖和。”
他走过去,坐在灶边,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张雨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放了盐,放了点野菜,咸咸的,暖暖的。
张雨说:“哥,今年冬天,应该好过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粮够了,红薯够了,棉花也够了。冻不死人,饿不死人。”
张朔说:“嗯。”
张雨说:“你也不用那么累了。”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这两年,没歇过一天。”
张朔说:“某不累。”
张雨说:“不累也得歇。身子骨要紧。”
张朔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的城墙上。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又落下。
屋里,灶火红红的,汤锅咕嘟咕嘟响着。兄妹俩坐在灶边,一个喝汤,一个添柴,谁也没说话。
但都知道,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