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两年之约
正月初一那天,张朔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在刮,呜呜的,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他躺着没动,想着今天的事。
今天是绍兴十五年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也是他跟完颜亮“约好”的日子——完颜亮说过,开春就南侵。现在开春了。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穿上那件旧袍子。袍子又破了几个洞,张雨还没来得及补。他用手指按了按那些洞,想着回头自己缝几针。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昨儿夜里又下了。张雨已经在灶房忙活,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拿起扫帚,扫雪。扫了几下,扫帚断了。他看了看那把断扫帚,扔到墙角。回头让老魏打个铁的,他想。
张雨端了早饭出来。粥,稠的,里面有红薯块。还有两个馍,黑面的,热乎。
张朔蹲在台阶上,喝粥。粥热,烫嘴,他慢慢喝着。
张雨也蹲下,端着碗,小口小口喝。她说:“哥,今天初一。”
张朔说:“嗯。”
张雨说:“今年会怎么样?”
张朔说:“不知道。”
张雨说:“金狗会来吗?”
张朔说:“会。”
张雨说:“那你怕吗?”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我不怕。”
张朔说:“为什么?”
张雨说:“因为你在这儿。”
张朔没说话,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站起来,说:“某去城门口。”
张雨说:“我也去。”
两个人往城门口走。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过年了,但没人敢出来。
城门口,已经站了一些人。李简、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还有各村来的村老。
他们看见张朔,都围过来。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张张脸,都认识。有的跟了他好几年,有的刚来不久。但都在这儿。
他说:“今天初一。”
没人说话。
他说:“完颜亮说过,开春南侵。现在开春了。”
还是没人说话。
他说:“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但咱们得当他来。得准备。”
他看着那些人,说:“准备好了吗?”
赵石头说:“都头,准备好了。兵练好了,刀磨快了。”
李简说:“粮囤好了,够吃一年。”
老魏说:“铁打好了,箭头堆成山。”
郭安国说:“眼线都派出去了。金狗一动,咱们就知道。”
张朔点点头。
他说:“那就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城门口那些老百姓。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这边,不敢靠近。有老人,有小孩,有妇人,有抱着孩子的。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说:“你们知道,金狗可能要来。”
没人说话。
他说:“你们怕吗?”
一个老人说:“怕。但怕也没用。”
另一个说:“有张爷爷在,不怕。”
一个妇人说:“俺信张爷爷。”
张朔看着他们,说:“某不能保证你们不死。打仗就会死人。但某能保证,某会死在这个城里。金狗进城之前,某先死。”
老百姓愣住了。
他说:“某不死,金狗就进不来。某死了,金狗进来了,你们就自己打。打到最后一个,也要打。”
没人说话。
他顿了顿,说:“从今天起,两年。两年之内,金狗要是来,某就跟他打。两年之内,金狗要是不来,某就带着你们种地,打铁,念书,过日子。两年之后,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比现在强。”
他看着那些人,说:“你们愿意跟某一起等吗?”
老百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喊:“愿意!”
更多的人喊:“愿意!”
喊声越来越大,震得树上的雪都落下来了。
张朔举起手,让大家安静。
他说:“好。那就一起等。从今天起,两年之约。两年之后,金狗来了,咱们打。两年之后,金狗没来,咱们继续过。”
他转过身,对李简说:“拿块布来。”
李简拿来一块白布。张朔把布铺在桌上,咬破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他说:“愿意跟某一起等的,上来按手印。”
老百姓愣了愣,然后一拥而上。有的咬破手指,有的拿针扎破,有的用刀割。白布上,一个一个血手印,密密麻麻。
按完手印,老百姓散了。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布。
李简说:“都头,这块布,怎么处理?”
张朔说:“收起来。以后给子孙看。”
李简点点头,把布小心地叠好,收起来。
那天下午,张朔去了营里。
士兵们正在训练,喊声震天。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把赵石头叫过来。
“石头,两年之约,你知道吗?”
赵石头说:“知道。都头,俺也按手印了。”
张朔说:“好。”
他看着那些士兵,说:“告诉他们,两年之内,好好练。两年之后,金狗来了,就打。金狗不来,就继续练。”
赵石头说:“是。”
张朔说:“还有,告诉他们,某跟他们一起。某不死,他们不死。”
赵石头眼眶红了。他说:“都头,您……”
张朔拍拍他肩膀,走了。
他又去了矿上。
老魏正在矿洞口,跟几个后生说话。看见张朔来,赶紧迎上来。
张朔说:“老魏,两年之约,你知道吗?”
老魏说:“知道。小人按手印了。”
张朔说:“好。”
他看着那些矿工,说:“两年之内,多打铁。打刀,打箭头,打农具。越多越好。”
老魏说:“是。”
张朔说:“还有,告诉弟兄们,某跟他们一起。某不死,他们不死。”
老魏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又去了学堂。
王若虚正在上课,孩子们在念书。李清照坐在一边,听着他们念。
张朔站在窗外,等下课了,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两年之约,你们知道吗?”
王若虚说:“知道。小人按手印了。”
张朔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你们还小,不用按手印。但你们要记住,两年之后,不管金狗来不来,你们都要好好念书。念好了,以后帮某做事。”
孩子们说:“是。”
最小的那个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
丫头说:“张爷爷,俺能按手印吗?”
张朔说:“你还小。”
丫头说:“俺不小了。俺八岁了。”
张朔看着她。她瘦瘦的,眼睛亮,盯着他看。
他说:“那你按。”
丫头跑过来,咬破手指,在白布上按了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张朔摸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张朔回到府衙,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张雨端了碗茶出来,放在他旁边。她坐下,说:“哥,今天你按手印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我也按了。”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想,两年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你想让大家都记住,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他们会记住的。”
张朔说:“你怎么知道?”
张雨说:“因为是你说的。”
张朔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瘦削,但眼睛亮。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瘦小的女孩了。
他说:“小雨,你怕吗?”
张雨说:“不怕。”
张朔说:“为什么?”
张雨说:“因为你在这儿。”
张朔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北边。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人。有两万人。有刀,有箭,有火。他们随时可能来。
但他不怕。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正月初二,张朔开始忙了。
他带着赵石头,把各营都走了一遍。看士兵训练,看兵器装备,看粮草储备。走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他又带着李简,把各村的粮食又盘点了一遍。够吃,够存,够打一年仗。
他又带着老魏,把矿上的铁又看了一遍。够打刀,够打箭头,够打农具。
他又带着郭安国,把眼线的情况又问了一遍。金狗那边,暂时没动静。但完颜亮还在调兵,还在准备。
走了一圈,他心里踏实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城里冷冷清清的。没人放灯,没人舞龙,没人猜灯谜。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想着去年这时候,也是冷冷清清的。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您又站这儿。”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天天站这儿,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两年之后。”
李简说:“两年之后,会怎么样?”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想。”
李简点点头。
站了一会儿,张朔说:“李先生,你说,两年之后,咱们还在吗?”
李简说:“在。”
张朔说:“你怎么知道?”
李简说:“因为都头在。”
张朔没说话。
正月二十,哈桑来找张朔。
他说:“将军,我想去南边一趟。”
张朔说:“去南边干什么?”
哈桑说:“去买种子。棉花种子。明年种。”
张朔说:“现在去?”
哈桑说:“现在去。赶在开春前回来。”
张朔说:“路上小心。”
哈桑说:“将军放心。我走惯了。”
他走了。
正月二十五,刘大眼也走了。他要去南边买粮,买药,买铁。张朔让他多带点人,多带点钱。
刘大眼说:“都头,您放心。小人一定办好。”
张朔点点头。
二月里,雪化了。
地开始返浆,踩上去软软的,陷脚。张朔又去边境看了一次。那三十里无人区,还空着。雪化了,露出那些烧焦的废墟,黑乎乎的,东一堆西一堆。
他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北边。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边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碰见周老农。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张朔说:“周大爷,您干啥去?”
周老农说:“种地去。”
张朔说:“这儿危险,您咋还来?”
周老农说:“地不种,秋天吃啥?”
张朔说:“金狗会来的。”
周老农说:“来就来呗。俺这把年纪了,死了也不亏。”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有张爷爷在,金狗打不过来。”
张朔看着他。
周老农说:“您跟俺们约了两年。两年之内,金狗来不了。”
张朔说:“您信某?”
周老农说:“信。”
他扛着锄头,走了。
张朔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二月里,红薯种下去了。
哈桑还没回来,但种子留好了。周老农带着人,把那五亩地又种上了红薯。这回是留种的,要留到秋天。
周老农说:“张爷爷,这红薯,今年能收多少?”
张朔说:“一万斤。”
周老农说:“一万斤?那够多少人吃?”
张朔说:“够一千人吃一年。”
周老农笑了。
三月里,哈桑回来了。
他带回来棉花种子,还有一些别的种子。他说,南边的人听说金狗要打过来,都愿意帮忙。种子不要钱,白送。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棉花怎么种?”
张朔说:“某教你。”
他带着哈桑,在城外选了一块地,种下了棉花种子。哈桑跟着学,学得很认真。
他说:“将军,您怎么什么都会?”
张朔说:“某不会。只是见过。”
哈桑说:“见过就够了。很多人见过,记不住。”
张朔没说话。
三月十五,郭安国来了。
他跑进来,说:“都头,有消息了。”
张朔说:“说。”
郭安国说:“完颜亮那边,还没动。但他把兵都调齐了。四路大军,一共二十万人。打咱们这边的那一路,两万人,已经到潞州了。”
张朔说:“到潞州了?”
郭安国说:“是。但还没动。好像在等什么。”
张朔说:“等什么?”
郭安国说:“不知道。等粮草?等天气?等命令?”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盯着。一有动静,马上报。”
郭安国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地图前,看着潞州那个点。离金州二百里。骑兵三天能到。步兵五天。
两万人。
他把赵石头他们叫来,说了这个消息。
赵石头说:“都头,打不打?”
张朔说:“不打。等他来。”
周黑子说:“都头,咱们先打过去?”
张朔说:“不打。咱们人少,出去打,吃亏。守城,占便宜。”
王横说:“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张朔说:“等着。”
牛二虎说:“都头,俺们听您的。”
张朔说:“从今天起,全城戒备。斥候放出去五十里。一有动静,马上报。”
众人说:“是。”
三月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斥候天天传消息回来:金狗还在潞州,没动。金狗还在潞州,没动。金狗还在潞州,没动。
张朔天天看那些消息,天天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
老百姓也天天问:金狗来了吗?打不打?什么时候打?
张朔说:“没来。等着。”
四月初一,金狗动了。
斥候飞马来报:金狗从潞州出发,往南走了三十里。
张朔说:“知道了。”
四月初二,又走了三十里。
四月初三,又走了三十里。
离金州,只剩一百一十里了。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边有两万人,正在往这边走。
李简说:“都头,他们快到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怕吗?”
张朔说:“怕。”
李简说:“那您还站这儿?”
张朔说:“站这儿,就不怕了。”
四月初四,金狗到了一百里外。
四月初五,到了八十里外。
四月初六,到了六十里外。
四月初七,到了四十里外。
张朔站在城楼上,能看见远处的烟了。那是金狗烧的烟,做饭的烟,还是故意放的烟,不知道。
他把各营指挥使叫来,说:“明天,他们就会到。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打仗。”
众人说:“是。”
那天晚上,张朔没睡。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远处的烟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儿。
张雨上来了。她端着一碗粥,说:“哥,吃点吧。”
张朔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里面有肉末。
他说:“哪来的肉?”
张雨说:“马肉。打仗死的马。”
他没说话,把粥喝完了。
张雨说:“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朔说:“什么事?”
张雨说:“活着回来。”
张朔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瘦削,但眼睛亮。她看着他,不躲。
他说:“好。”
张雨点点头,下去了。
张朔站在那儿,继续看着北边。
四月初八,天刚蒙蒙亮,金狗到了。
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过来。两万人,马步军,打着旗,拿着刀,喊着杀声。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色。他数不清有多少人,但知道很多。
他下了城楼,走到城门口。各营的兵已经集合好了,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都站在队伍前面。
张朔走过去,一个一个看。那些脸,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害怕。
他说:“金狗来了。”
没人说话。
他说:“两万人。比咱们多一倍。但咱们守城,他们攻城,咱们占便宜。”
他看着那些人,说:“怕不怕?”
有人喊:“不怕!”
他说:“好。打完了,回家吃饭。”
队伍散了,各营去守各营的城墙。
张朔又上了城楼。
金狗越来越近。五里,三里,一里。他们停下来了。
一个将领骑着马,从队伍里出来,往城这边走。走到半里外,停下,喊:“张望北!出来说话!”
张朔站在城楼上,说:“某在这儿。”
那将领说:“我奉完颜大王之命,来取你人头。你要是识相,自己出来投降,饶你全城百姓不死。要是不识相,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张朔说:“你回去告诉完颜亮,某等着他。”
那将领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身回去了。
金狗开始攻城。
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天。云梯搭上城墙,金狗往上爬。石头滚下去,木头滚下去,滚烫的开水浇下去。
打了一天一夜。
金狗退了。
城下躺了一地尸体,城墙上也死了不少人。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
李简说:“都头,下去歇歇吧。”
张朔说:“不歇。”
第二天,金狗又来。
第三天,又来。
第四天,又来。
一连打了五天,金狗死了三千多,朔方军也死了八百多。城墙上的砖,被箭射得坑坑洼洼。士兵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张朔也累了。他五天没下城楼,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
第五天晚上,金狗撤了。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点慢慢变小,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城楼,走到伤兵营里。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哼哼,有的在骂娘,有的躺着不动。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走到最里头,他看见一个人躺在那儿,脸上包着布,只露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
他蹲下,问:“你是谁?”
那人说:“小人王麻子。”
张朔说:“伤哪儿了?”
王麻子说:“脸上。让箭射的。”
张朔点点头,站起来,要走。王麻子喊住他:“张爷爷。”
张朔回头。
王麻子说:“牛二虎呢?他没事吧?”
张朔说:“没事。他在城墙上。”
王麻子说:“那就好。”
张朔走了。
回到府衙,他坐下,半天没动。张雨端了碗粥进来,放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碗粥,没喝。
张雨说:“哥,喝点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咸的,里面有肉末。
他说:“哪来的肉?”
张雨说:“马肉。打仗死的马。”
他没说话,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喝完,他说:“阵亡的名单,统计出来了没有?”
张雨说:“李先生在统计。死了八百多,伤了一千多。”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张雨说:“哥,你去哪?”
他说:“去看看。”
他走到城隍庙里。庙里摆满了灵位,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都是阵亡弟兄的名字。
他站在那些灵位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看见一块灵位,上面写着:宋少保岳飞岳鹏举之位。
他站在那块灵位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屋顶,散了。
他说:“岳帅,你看见了。咱们还在打。金狗还在。咱们还没死。”
“你等着。总有一天,某替你报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拾东西。伤兵营里,有人在呻吟。城门口,有人在清理尸体。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您回去歇着吧。这儿有小人。”
张朔说:“某不累。”
李简说:“您不累?您看看您自己。”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全是血,有金狗的,有自己的,不知道。衣裳破了几个大口子,露出来的棉絮黑乎乎的。手上有伤,血干了,结成黑痂。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某回去歇一会儿。”
他往回走。走到府衙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
是周老农。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东西。
张朔走过去,说:“周大爷,您怎么来了?”
周老农说:“张爷爷,俺来看看您。”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张朔。是个红薯,烤熟的,还冒着热气。
他说:“您吃。俺自家烤的。”
张朔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吸气。
周老农看着他吃,笑了。他说:“张爷爷,您活着就好。”
张朔说:“某活着。”
周老农说:“那俺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咬了一口红薯,嚼着,甜的。
他想,两年之约,还有一年十一个月。
金狗还会来。但咱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