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颜亮篡位的消息
消息是十一月初九那天传来的。
那天下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张朔正在府衙里看地图,郭安国跑进来,浑身是雪,帽子上、肩膀上都是白的。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脸冻得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张朔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郭安国咽了口唾沫,说:“都头,出大事了。”
张朔说:“什么大事?”
郭安国说:“金狗那边,换皇帝了。”
张朔站起来。
郭安国说:“完颜亮杀了完颜亶,自己当皇帝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消息准吗?”
郭安国说:“准。燕京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说是十一月里的事,完颜亮带兵进宫,杀了完颜亶,又杀了那些不服他的宗室。死了好几百人。”
张朔没说话。
郭安国说:“都头,这个完颜亮,就是那个写诗的。”
张朔说:“某知道。”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北边。燕京那个点,离金州一千多里。但那个地方发生的事,会影响到这儿。
李简从外头进来,看见郭安国的脸色,问:“怎么了?”
郭安国又说了一遍。李简的脸也白了。
他说:“完颜亮篡位,那……那金国不是要乱?”
张朔说:“会乱一阵。”
李简说:“那咱们……”
张朔说:“等等看。”
他把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他们都叫来,说了这个消息。
大家听了,反应不一样。
赵石头说:“都头,金狗乱了,咱们是不是该趁乱打过去?”
周黑子说:“对,趁他病,要他命。”
王横说:“打过去?打哪儿?潞州?太原?”
牛二虎说:“俺听都头的。”
张朔说:“不能打。”
大家看着他。
张朔说:“完颜亮刚上台,要立威。他肯定要打仗。不是打咱们,就是打南宋。咱们这时候打过去,正好给他当靶子。”
他指着地图,说:“完颜亮这个人,好战。他写了首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什么意思?他要打南宋,要灭南宋。”
李简说:“都头,您的意思是,他会先打南宋?”
张朔说:“会。但他也会打咱们。分两路,一路打南宋,一路打咱们。他兵力多,分得开。”
赵石头说:“那咱们怎么办?”
张朔说:“准备着。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他看着那些人,说:“从现在起,加紧练兵,加紧囤粮,加紧打铁。完颜亮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
众人说:“是。”
散了会,张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燕京的点。
完颜亮。他记得这个人。历史上,这个人杀了金熙宗,自己当皇帝。后来南侵,在采石被虞允文打败,最后被部下杀了。
但那是在历史上。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绍兴十四年,完颜亮刚上台。他会怎么干?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郭安国叫来。
“完颜亮那边,还有消息吗?”
郭安国说:“暂时没有。眼线说,燕京现在乱得很,到处抓人,杀人。他们不敢动。”
张朔说:“让他们别动。保命要紧。”
郭安国说:“是。”
张朔说:“盯着。有消息,马上报。”
郭安国点头,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灯苗一跳一跳的,像那些死去的人,在看着他。
他想起完颜亮的那首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这个人,野心大,胆子大,心也狠。
他会来的。
十一月十五,第二个消息传来了。
这回是从太原传回来的。眼线说,完颜亮下令,征调各路兵马,准备南侵。太原的兵,也要调走一半。
张朔看着那个消息,想了很久。
李简说:“都头,完颜亮要南侵,那咱们这边,是不是就松了?”
张朔说:“不一定。他调走一半,还会留一半。留的那一半,可能就是要打咱们的。”
李简说:“那咱们……”
张朔说:“盯着。看他往哪儿调。”
十一月二十,第三个消息传来了。
这回是从潞州传回来的。眼线说,完颜亨被调回燕京了。完颜亮封他做了个什么王,让他回去。潞州的兵,也带走了一半。
张朔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
他说:“完颜亨走了?”
郭安国说:“走了。眼线亲眼看见的。带着兵,往北走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好。”
李简说:“都头,完颜亨走了,潞州那边不就空了?”
张朔说:“空了也不会给咱们。会有新的人来。”
李简说:“那咱们……”
张朔说:“等着。看谁来。”
十一月二十五,哈桑和刘大眼回来了。
他们从南边回来,带回来不少东西。红薯种,还有别的种子。哈桑说,南边的人种地,比这边精细。他们用肥,用水,用工夫,都讲究。
张朔说:“学了不少?”
哈桑说:“学了不少。明年可以试试。”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我在南边听说了。金国换皇帝了。”
张朔说:“是。”
哈桑说:“这个新皇帝,我在波斯就听说过。他狠,好战。你们要小心。”
张朔说:“某知道。”
哈桑说:“将军,您打算怎么办?”
张朔说:“准备着。”
哈桑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朔把哈桑留下来吃饭。饭是红薯粥,咸菜,馍。哈桑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将军,您这儿的东西,比南边的好吃。”
张朔说:“一样的东西。”
哈桑说:“不一样。您这儿的人,实在。”
张朔没说话。
哈桑说:“将军,我有个想法。”
张朔说:“说。”
哈桑说:“我想在您这儿种点别的东西。从南边带回来的。要是种成了,您这儿就更好了。”
张朔说:“种什么?”
哈桑说:“有一样,叫棉花。能织布,能做衣裳。冬天穿,暖和。”
张朔愣了一下。
棉花。他知道。前世穿过棉衣,棉袄,棉裤。暖和,轻便,比麻布强多了。
他说:“你有种子?”
哈桑说:“有。不多。先试试。”
张朔说:“试。”
哈桑笑了。
十二月里,完颜亮篡位的消息,传遍了金潞府。
老百姓都在议论。有的说,金狗乱了,咱们有机会了。有的说,新皇帝更狠,以后更难了。有的说,不管谁来,张爷爷在,就不怕。
张朔听见这些话,没说什么。
他每天还是往营里跑,往矿上跑,往城头跑。练兵,囤粮,打铁。一样不落。
有一天,他去营里看训练。士兵们正在练刀法,喊声震天。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把赵石头叫过来。
“石头,新兵练得怎么样了?”
赵石头说:“都头,新兵练了半年了,能打仗了。”
张朔说:“那就好。”
赵石头说:“都头,听说金狗那边换皇帝了,要打仗?”
张朔说:“会打。”
赵石头说:“那咱们……”
张朔说:“准备着。他来,就打。”
赵石头点点头。
十二月十五,郭安国又来了。
他这回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完颜亮定下来了,明年开春南侵。分四路,一路打咱们这边,三路打南宋。
张朔说:“打咱们这边,多少人?”
郭安国说:“两万。由完颜亮的弟弟完颜雍率领。”
张朔说:“完颜雍?”
郭安国说:“是。完颜亮的弟弟。以前没打过仗,但听说挺能干的。”
张朔点点头。
郭安国说:“都头,两万人,比咱们多一倍。”
张朔说:“多一倍又怎么样?城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他来,就打。”
郭安国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那个数字。两万。金州现在有兵八千,加上乡勇,能凑一万二。一比二,能打。
但得准备。
他把李简叫来,说了这个消息。
李简说:“都头,两万人,比咱们多一倍。能打赢吗?”
张朔说:“能。”
李简说:“怎么打?”
张朔说:“守城。他们攻城,咱们守。守得住,他们就打不下来。”
李简说:“要是他们围城呢?”
张朔说:“围就围。粮够吃一年,他们围一年?”
李简想了想,说:“也是。”
张朔说:“从现在起,城里粮草,再盘点一次。看看够撑多久。”
李简说:“是。”
张朔说:“还有,城外各村,能搬进城的,都搬进来。搬不进来的,坚壁清野。一粒粮都不给金狗留。”
李简说:“是。”
十二月二十,张朔又去了学堂。
李清照正在教孩子们念书。念的是她自己写的词,孩子们念得认真。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李清照看见他,说:“张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李清照说:“听说金狗那边换皇帝了,要打咱们?”
张朔说:“是。”
李清照说:“您怕吗?”
张朔说:“不怕。”
李清照说:“为什么?”
张朔说:“怕也没用。”
李清照笑了。她说:“您说得对。怕也没用。”
她看着那些孩子,说:“这些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张朔说:“能搬进城的,搬进来。搬不进来的,往山里躲。”
李清照说:“俺呢?”
张朔说:“您也搬进来。”
李清照说:“俺老了,搬不动了。”
张朔说:“某让人抬您。”
李清照看着他,眼眶红了。她说:“张都头,您真是个好人。”
张朔说:“某不是好人。某只是做了该做的。”
李清照说:“那就是好人。”
十二月二十五,第一批村民搬进来了。
城外三十里内的村子,都开始往城里搬。拖家带口,赶着牛羊,推着独轮车。城里住不下,就住在城外临时搭的棚子里。棚子漏风,冷,但比让金狗杀了强。
张朔每天都去看。他看着那些老百姓搬进来,看着他们安顿下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拉着他的手说,张爷爷,您要替俺们报仇。
他说,好。
十二月二十八,刘大眼从南边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批粮,一批药,还有一批铁。他说,南边的人听说金狗要打过来,都愿意帮忙。粮价没涨,药价没涨,铁价也没涨。
张朔说:“好。”
刘大眼说:“都头,小人还带回来一个人。”
张朔说:“什么人?”
刘大眼说:“是个道士。说是从武当山来的。会看风水,会算命,还会打仗。”
张朔说:“让他进来。”
那个道士进来了。
五十来岁,瘦,长胡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他走到张朔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他说:“贫道白云子,见过张都头。”
张朔说:“道长从哪儿来?”
白云子说:“从武当山来。听说金狗要打过来,贫道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张朔说:“道长会打仗?”
白云子说:“会一点。年轻时在军中待过,当过军师。”
张朔说:“哪里的军师?”
白云子说:“岳家军的。”
张朔愣了一下。
白云子说:“贫道当年在岳帅帐下,待过三年。后来岳帅被害,贫道就出家了。”
张朔看着他。
白云子说:“都头,贫道听说您在这儿祭岳帅,就来了。贫道没别的本事,就会看看风水,算算卦。您要是用得着,贫道就留下。”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留下吧。”
白云子又行礼。
那天晚上,张朔跟白云子说了很久的话。白云子讲岳家军的事,讲岳飞的事,讲郾城大战,讲朱仙镇大捷。他讲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说:“都头,岳帅是个好人。死得太冤了。”
张朔说:“某知道。”
白云子说:“您给岳帅立了灵位,祭了他。贫道替岳帅谢谢您。”
张朔说:“不用谢。”
白云子说:“都头,您这儿的事,贫道听说了。您是个能人。贫道想留下来,帮您。”
张朔说:“好。”
十二月三十,除夕。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城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街上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也是匆匆忙忙的。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下去吃年夜饭吧。张雨包了饺子。”
张朔说:“不去。”
李简说:“您又不去?”
张朔说:“某站一会儿。”
李简站了一会儿,下去了。
张朔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两万人,正在准备打过来。
他站了很久。
张雨上来了。她端着碗饺子,走到他身边。她说:“哥,吃点吧。”
张朔接过碗,看着那些饺子。饺子是野菜馅的,黑面皮,包得齐齐整整。
他吃了一个。饺子热乎,有点苦,但香。
张雨说:“哥,你别担心。”
张朔说:“某不担心。”
张雨说:“你骗人。你每次这样,就是在担心。”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金狗来就来呗。又不是没打过。”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教我的。怕也没用。那还不如不怕。”
张朔说:“你长大了。”
张雨笑了。她说:“早就长大了。”
她转身下去了。
张朔站在那儿,吃着饺子,看着北边。
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把饺子吃完,把碗放在城墙上。
他说:“完颜亮,你来吧。某等着。”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的,一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