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秋收的惊喜
九月初十那天,天高得吓人。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庄稼地。一片一片的,黄澄澄的,在风里摇。高粱、玉米、谷子,都熟了。
李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脸上带着笑。他说:“都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
张朔说:“好多少?”
李简翻开本子,说:“高粱收了五千石,玉米收了四千石,谷子收了三千石。加上春上收的麦子,一共一万五千石。”
张朔说:“够吃多久?”
李简说:“够吃到明年秋收。还能存下一些。”
张朔点点头。
李简说:“都头,这还没算红薯。”
张朔说:“红薯收了多少?”
李简说:“三万多斤。折成粮,也有三千多石。”
张朔说:“那总共一万八千石?”
李简说:“是。一万八千石。”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庄稼地。风吹过来,带着粮食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简说:“都头,您不高兴?”
张朔说:“高兴。”
李简说:“那您怎么不笑?”
张朔说:“笑不出来。”
李简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张朔说:“下去看看吧。”
他下了城楼,往城外走。
城外到处都是人。老百姓在收庄稼,弯着腰,挥着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高粱、玉米、谷子,堆成堆,装上车,拉回村里。
有人看见张朔,喊:“张爷爷来了!”
大家停下来,看着他。有人走过来,说:“张爷爷,您看看,今年的庄稼多好!”
张朔走过去,蹲下,抓起一把新粮。粮食是黄的,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香味。他放在嘴里嚼了嚼,硬的,甜的,有点涩。
他说:“好。”
那个老百姓笑了。他说:“张爷爷,这都是托您的福。”
张朔说:“不是托某的福。是你们自己种的。”
老百姓说:“没有您,俺们哪能种地?”
张朔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到一块红薯地前。地里,几个人正在挖红薯。锄头刨下去,翻出土来,里面滚出一个个红褐色的土疙瘩。他们捡起来,放进筐里。筐满了,倒进车里。车满了,拉回去。
一个老人看见张朔,赶紧走过来。是周老农。
他说:“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说:“周大爷,红薯收得怎么样?”
周老农说:“好,好得很。您看这红薯,多大!”
他从筐里拿出一个红薯,比两个拳头还大。他举着那个红薯,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张朔接过来,看了看,说:“好。”
周老农说:“张爷爷,这东西真好种。种下去,也不用怎么管,自己就长。收的时候,一亩能收几千斤。小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东西。”
张朔说:“以后年年种。”
周老农说:“是,是。年年种。”
张朔把红薯还给他,继续走。
他走了一下午,走了好几个村子。每个村都在收庄稼,每个村的人都笑着。有人认出他来,就喊他。他就停下来,说几句话。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府衙。张雨正在做饭,灶火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
她说:“哥,你回来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饿了吧?一会儿就吃饭。”
张朔坐下,看着灶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
张雨说:“哥,今天的红薯,你看见了吗?”
张朔说:“看见了。”
张雨说:“真好。那么多。”
张朔说:“嗯。”
张雨说:“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怕饿肚子了。”
张朔看着她。火光里,她的脸瘦削,但眼睛亮。她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说:“是。再也不用怕了。”
九月十五,哈桑来找张朔。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张朔一看,是红薯,烤熟的,皮都焦了,冒着热气。
哈桑说:“将军,您尝尝。我烤的。”
张朔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吸气。他嚼着,说:“好吃。”
哈桑笑了。他说:“在我们国家,冬天的时候,大家都围着火炉吃烤红薯。一边吃,一边说话。很暖和。”
张朔说:“你们也种红薯?”
哈桑说:“种。很久以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我忘了。但红薯是好东西,能吃饱。”
张朔点点头。
哈桑说:“将军,我看了您收的红薯。很多,很大。比我见过的都好。”
张朔说:“是你带来的种子好。”
哈桑摇头,说:“不,是您种得好。您的土地,您的百姓,都很用心。”
他看着张朔,说:“将军,我想跟您说件事。”
张朔说:“说。”
哈桑说:“我想留在这里。”
张朔愣了一下。
哈桑说:“我的船队,可能不回来了。他们走的时候说,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很久。一年,两年,也许更久。我不想等了。”
张朔说:“你不回波斯了?”
哈桑说:“回。但不是现在。我想在这里住几年,帮您种红薯。等以后,我再回去。”
张朔看着他。
哈桑说:“将军,您这儿很好。人好,地好,天气好。我喜欢这儿。”
张朔说:“你家里人呢?”
哈桑低下头。他说:“我老婆死了。孩子跟着我,在船上。船走了,孩子也走了。”
张朔没说话。
哈桑抬起头,说:“我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在这儿,至少有事做。”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那就留下。”
哈桑又行礼。张朔说:“别跪别拜。坐下说话。”
哈桑坐下,笑了。他说:“将军,您真是个好人。”
张朔说:“某不是好人。某只是想让老百姓吃饱。”
哈桑说:“那就是好人。”
九月二十,红薯分完了。
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多的几十斤,少的十几斤。老百姓把红薯收起来,有的放在地窖里,有的放在屋里,有的晒成干。他们说,这是宝贝,要留着慢慢吃。
张朔去村里看过。有一家,把红薯摆在桌上,供着。那家老太太说,这是菩萨赐的,要供一供。
张朔说:“不是菩萨赐的。是种出来的。”
老太太说:“种也是菩萨保佑的。”
张朔没说话。
又有一家,把红薯切成片,晒在院子里。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那家的小孩子在旁边看着,不许鸡来啄。张朔走过去,那孩子说:“张爷爷,您看,俺家的红薯。”
张朔说:“好看。”
孩子笑了。
九月二十五,李简来找张朔。
他拿着账本,说:“都头,今年的收成,小人算清楚了。”
张朔说:“多少?”
李简翻开本子,说:“粮,一万五千石。红薯,折粮三千石。一共一万八千石。人口,现在有一万三千人。按一人一年四石粮算,够吃一年半。”
张朔说:“能存多少?”
李简说:“能存六千石。”
张朔说:“好。”
李简说:“都头,小人还有个事。”
张朔说:“说。”
李简说:“今年收成好,老百姓想办个丰收祭。感谢老天爷,也感谢您。”
张朔说:“不用谢某。”
李简说:“都头,这是老百姓的心意。您要是不让办,他们心里过不去。”
张朔想了想,说:“那就办吧。别太破费。”
李简说:“是。”
九月二十八,丰收祭。
城门口的空地上,搭起了台子。台子上摆着供品,猪头、羊头、牛头,还有瓜果、粮食、红薯。台子两边,插着旗子,红的黄的绿的,在风里飘。
老百姓都来了。老的少的,男男女女,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穿着新衣裳,有人戴着花,有人手里拿着香。
张朔也来了。他站在台子旁边,看着那些人。
一个老人走上台子。是周老农。他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他站在台子上,对着下面的人说:“今天,咱们丰收了!”
下面的人欢呼。
周老农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粮够吃,红薯够吃。往后,再也不怕饿肚子了!”
下面的人又欢呼。
周老农说:“这都得谢谢一个人。张爷爷!”
他指着张朔。所有人都转过身,看着张朔。
张朔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上来,给大伙儿讲几句。”
张朔被推上台子。他站在那儿,看着下面那些人。黑压压一片,都看着他。
他说:“某不会讲话。”
下面的人笑了。
他说:“今年的收成,是你们自己种的。某只是给了地,给了种子。能收这么多,是你们的本事。”
下面的人安静了。
他说:“以后年年都会更好。种更多的粮,收更多的红薯,养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说:“金狗要是再来,咱们也不怕。有粮吃,有力气,就能打。”
下面的人喊:“打!”
张朔说:“行了。某说完了。”
他下了台子。
周老农又上台子,说:“现在,祭天!”
有人抬上来一头猪,一头羊,一头牛。都是杀好的,收拾干净的。摆在供桌上。有人点上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天上。
周老农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
张朔也跪下了。
周老农说:“老天爷,您看见了。今年收成好,老百姓吃饱了。谢谢您保佑。往后,还求您保佑。保佑风调雨顺,保佑五谷丰登,保佑咱们平平安安。”
他磕了三个头。所有人都跟着磕了三个头。
然后,周老农站起来,说:“祭完了。吃饭!”
有人抬出来大锅大锅的饭,大盆大盆的菜。饭是新粮煮的,白花花的,冒着热气。菜是炖肉,油汪汪的,香味飘得老远。
老百姓排队领饭。一人一碗饭,一碗菜。领到的人,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吃。
张朔也领了一碗。他蹲在一个墙角,跟老百姓一起吃。旁边的人看见他,都往旁边让,给他腾地方。他说:“别让。一起吃。”
大家就一起吃。
有个孩子蹲在他旁边,吃着吃着,抬头看他。他说:“张爷爷,您也吃饭?”
张朔说:“吃饭。”
孩子说:“您吃的跟俺一样?”
张朔说:“一样。”
孩子笑了。他说:“张爷爷,您真好。”
张朔摸摸他的头。
那天下午,大家吃完了,开始唱歌跳舞。有人敲锣打鼓,有人吹唢呐,有人唱老调子。孩子们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张朔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张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哥,你看,他们多高兴。”
张朔说:“嗯。”
张雨说:“你高兴吗?”
张朔说:“高兴。”
张雨说:“那你笑一个。”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笑一个嘛。”
张朔扯了扯嘴角。
张雨说:“这叫笑?比哭还难看。”
张朔没说话。
张雨笑了。她说:“哥,你心里高兴就行。”
她跑开了,去跟那些孩子一起玩。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跑得很快,像只兔子。她笑着,跟那些孩子一起笑。
他想,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瘦小的女孩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饭菜的香味。远处,锣鼓还在敲,唢呐还在吹,孩子们还在跑。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张朔回到府衙,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不知哪儿的桂花开了,香味淡淡的,飘过来。
张雨端了碗茶出来,放在他旁边。她坐下,说:“哥,今天高兴吧?”
张朔说:“高兴。”
张雨说:“我也高兴。”
她看着月亮,说:“哥,你说,娘要是看见今天这样,会高兴吗?”
张朔说:“会。”
张雨说:“我想她了。”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她要是活着,也能吃上红薯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她要是活着,看见你当了官,管着这么多人,她得多高兴。”
张朔说:“某不是官。”
张雨说:“你就是。”
张朔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张雨说:“哥,我回去睡了。”
张朔说:“去吧。”
张雨走了。
张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那天晚上一样。
他想起很多人。娘,岳帅,赵铁柱,刘三,牛大当家,王二。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没白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
远处,城楼黑乎乎的,立在夜色里。城楼后面,是那些村庄,那些田地,那些人。
他们活着。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张朔去了学堂。
李清照正在教孩子们念书。念的是她自己写的词,孩子们念得认真,一字一句,跟着念。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李清照看见他,说:“张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李清照说:“昨天丰收祭,您去了?”
张朔说:“去了。”
李清照说:“热闹吗?”
张朔说:“热闹。”
李清照说:“俺没去。俺老了,不爱热闹。”
张朔说:“您不老。”
李清照笑了。她说:“您也会说好话了。”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说:“张都头,您知道俺今天教孩子们念什么吗?”
张朔说:“不知道。”
李清照说:“俺教他们念《诗经》里的那首,‘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讲的是老百姓怎么种地,怎么收粮,怎么过冬。”
张朔说:“讲得好。”
李清照说:“俺跟他们说,你们现在能吃饱,能念书,是有人拼命换来的。你们要记住。”
张朔说:“记住什么?”
李清照说:“记住是谁让你们吃饱的。”
张朔看着她。
李清照说:“俺说的是您。”
张朔说:“不是某。是老百姓自己。”
李清照说:“没有您,他们早就死了。”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说:“张都头,您是个好人。您不承认也没用。”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某走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李清照在后面说:“张都头,您是个好人。”
他没回头。
十月里,红薯干晒出来了。
老百姓把红薯切成片,晒在院子里,晒在房顶上,晒在路边。一片一片,黄黄的,干干的,能存很久。
张朔去看过。有一家,晒了一院子红薯干。满院子都是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家的老太太坐在门口,守着那些红薯干,不许鸡来啄。
张朔走过去,说:“大娘,晒这么多?”
老太太说:“存着,冬天吃。”
张朔说:“够吃吗?”
老太太说:“够。俺家五口人,晒了两百斤。冬天掺在粥里,能吃到开春。”
张朔点点头。
老太太说:“张爷爷,您尝尝。”
她拿起一片红薯干,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干硬硬的,有点甜,有点嚼劲。
他说:“好吃。”
老太太笑了。
十月十五,哈桑来找张朔。
他手里拿着个东西,是红薯干。他说:“将军,这个好。能存很久。”
张朔说:“是。”
哈桑说:“在我们国家,我们也晒。晒干了,能吃一年。”
张朔说:“你们也晒?”
哈桑说:“晒。用太阳晒,用火烤。什么办法都用。”
他看着那些红薯干,说:“将军,您这儿的人,真会过日子。”
张朔说:“没办法。不省着,冬天就饿肚子。”
哈桑点点头。
他说:“将军,我想跟您说个事。”
张朔说:“说。”
哈桑说:“我想去南边看看。”
张朔说:“去南边干什么?”
哈桑说:“听说南边也有红薯。我想去看看,他们怎么种的。学点新东西,回来教给您。”
张朔说:“什么时候去?”
哈桑说:“冬天吧。冬天没事,正好走一趟。”
张朔说:“行。让刘大眼陪你去。”
哈桑说:“好。”
他走了。
十月二十,刘大眼和哈桑出发了。
他们带着几个人,赶着几辆车,往南边走。张朔送到城门口,说:“路上小心。”
哈桑说:“将军,您放心。我走惯了。”
刘大眼说:“都头,小人会照顾好他。”
张朔点点头。
他们走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衣领拢了拢。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那个波斯人,靠谱吗?”
张朔说:“不知道。”
李简说:“那您就让他去?”
张朔说:“他想去,就让他去。能学点东西回来,最好。学不到,也没什么。”
李简点点头。
十月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树叶黄了,落了。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老百姓开始准备过冬,修房子,打柴火,腌咸菜。
张朔每天还是往营里跑,往矿上跑,往城头跑。他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十一月里,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房顶上,落在地里,落在人身上。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面粉。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天冷了。回去歇着吧。”
张朔说:“不冷。”
李简说:“您又说不冷。”
张朔没说话。
李简说:“都头,您站这儿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今年的事。”
李简说:“今年的事,都挺好的。”
张朔说:“嗯。”
李简说:“明年会更好。”
张朔说:“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
府衙里,张雨正在做饭。灶火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回来,说:“哥,快来暖和暖和。”
他走过去,坐在灶边,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张雨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放了盐,放了点野菜,咸咸的,暖暖的。
张雨说:“哥,今年冬天,应该好过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粮够了,红薯够了,柴火也够了。冻不死人,饿不死人。”
张朔说:“嗯。”
张雨说:“你也不用那么累了。”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这两年,没歇过一天。”
张朔说:“某不累。”
张雨说:“不累也得歇。身子骨要紧。”
张朔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的城墙上。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又落下。
屋里,灶火红红的,汤锅咕嘟咕嘟响着。兄妹俩坐在灶边,一个喝汤,一个添柴,谁也没说话。
但都知道,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