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棉衣与冬天
十月里,天冷了。
第一场北风刮过来的时候,张朔正站在城楼上。风吹得他衣角乱飞,脸上像刀子刮一样。他把衣领拢了拢,看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天冷了。下去吧。”
张朔说:“不冷。”
李简说:“您又说不冷。您看看您的手。”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冻得通红,指头都僵了。
他没说话。
李简说:“都头,今年的棉衣,发了不少。您也领一件吧。”
张朔说:“某有。”
李简说:“您那件,是去年的。薄了。”
张朔说:“还能穿。”
李简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张朔转身下了城楼。
府衙里,张雨正在忙着。她身边堆着几十件棉衣,白的,厚厚的,整整齐齐。她在数,一件一件数过去。
看见张朔进来,她说:“哥,你看,今年的棉衣。”
张朔走过去,拿起一件,摸了摸。棉衣厚厚的,软软的,摸着暖和。
他说:“多少件了?”
张雨说:已经做了八百件。还剩两百件,就能凑够一千件。”
张朔说:“够一千人了。”
张雨说:“是。够一千人穿了。”
张朔说:“发了吗?”
张雨说:还没。正数着。数完了就发。”
张朔说:“先发给伤兵。他们怕冷。”
张雨说:“知道了。”
她继续数。
张朔站在一边,看着那些棉衣。白的,堆成小山。他想起那年冬天,伤兵营里那些冻得发抖的人。现在他们有棉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十月十五,棉衣开始发了。
伤兵营里,伤兵们排着队,一人领一件。领到的人,当场穿上,脸上带着笑。有的老兵,摸着那棉衣,眼眶红了。
一个老兵说:“俺打了二十年仗,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裳。”
另一个说:“张爷爷真好。”
张朔站在一边,听见了,没说话。
王麻子也领了一件。他穿上,在营房里走了几圈,说:“暖和。真暖和。”
牛二虎去看他,他说:“牛二虎,你看,俺有新衣裳了。”
牛二虎说:“好看。”
王麻子说:“你也领一件。”
牛二虎说:“俺有。俺那件还没穿。”
王麻子说:“穿上。暖和。”
牛二虎点点头。
十月二十,第二批棉衣发了。
这回发给老人和孩子。城门口排着长队,老老少少,都来领棉衣。张雨带着几个妇人,一件一件发。领到的人,都笑了。
一个老太太,领了棉衣,当场穿上。她摸着那棉衣,眼泪流下来。她说:“俺活了七十多年,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裳。”
旁边的人说:“大娘,这是张爷爷给的。”
老太太说:“张爷爷是好人。”
张朔正好路过,听见了。他没停步,继续走。
一个小孩,领了棉衣,抱着就跑。他娘在后面追,说:“跑什么?回来谢谢张爷爷。”小孩跑回来,站在张朔面前,说:“张爷爷,谢谢您。”
张朔摸摸他的头。
小孩笑了。
十月二十五,最后一批棉衣发完了。
一千件棉衣,发给了伤兵、老人、孩子。领到的人,都笑了。没领到的人,也不急,说明年还有。
张雨跟张朔说:“哥,明年要多做点。”
张朔说:“多做多少?”
张雨说:“做两千件。”
张朔说:“好。”
张雨说:“棉花够吗?”
张朔说:今年种了一百亩棉花,能收两万斤。够做一万件。”
张雨说:“那么多?”
张朔说:“嗯。”
张雨笑了。
十一月里,天更冷了。
雪下来了,一场接一场。金州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街上很少有人走,都躲在家里烤火。
张朔每天还是往营里跑,往矿上跑,往城头跑。他穿着那件旧棉衣,在雪地里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李简说:“都头,您该换件新棉衣了。那件旧的,不暖和了。”
张朔说:“还能穿。”
李简说:“您那件,都穿三年了。”
张朔说:“三年怎么了?还能穿。”
李简不说了。
十一月十五,张朔去看那些难民。
他们住在城外的棚子里,挤挤挨挨的。棚子漏风,但他们都穿着棉衣,暖和了。有的棚子里还生了火盆,红红的火苗,烤得暖洋洋的。
张朔走了一圈,看见一个老太太。她坐在棚子门口,晒着太阳。身上穿着新棉衣,脸上带着笑。
他走过去,说:“大娘,暖和吗?”
老太太抬起头,认出他,说:“张爷爷,暖和。这衣裳真好。”
张朔说:“那就好。”
老太太说:“张爷爷,您是好人。”
张朔说:“某不是好人。”
老太太说:“您是。”
张朔没说话,走了。
十一月二十,张朔去看那些孤儿。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他们穿着新棉衣,坐在教室里,跟着王若虚念书。念得整齐,声音清脆。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孩子们看见他,都站起来,说:“张爷爷好。”
张朔说:“坐。”
孩子们坐下。
他看着他们。他们穿着新棉衣,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最小的那个丫头,也穿着新棉衣,坐在第一排。
他走过去,蹲下,说:“丫头,冷吗?”
丫头说:“不冷。有棉衣。”
张朔说:“那就好。”
丫头说:“张爷爷,您冷吗?”
张朔说:“不冷。”
丫头说:“您骗人。您的手都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
张朔看着她。
她说:“张爷爷,您也穿新棉衣吧。俺们都有了。”
张朔说:“某有。”
丫头说:“您那件,旧了。”
张朔说:“旧了也能穿。”
丫头看着他,不说话了。
张朔站起来,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张雨做了一件新棉衣。
她拿着那件棉衣,走到张朔面前,说:“哥,给你的。”
张朔接过来,看了看。棉衣是白的,厚厚的,针脚细细的。他说:“你自己做的?”
张雨说:“嗯。做了半个月。”
张朔说:“某有棉衣。”
张雨说:“你那件旧了。这件新的,暖和。”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穿上试试。”
张朔脱下那件旧棉衣,穿上新的。新棉衣正合适,不大不小,暖和。
张雨看着他,说:“好看。”
张朔说:“好。”
张雨笑了。
十二月里,雪下得更大了。
一场接一场,把金州城盖得严严实实。街上没有人走,都躲在家里烤火。只有城楼上,还站着一个人。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北边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人。有完颜亮,有金狗,有两万人。
他们随时可能来。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您又站这儿。”
张朔说:“嗯。”
李简说:“天这么冷,您站这儿干什么?”
张朔说:“看看。”
李简说:“看什么?”
张朔说:“看他们来不来。”
李简说:“这么冷的天,他们不会来的。”
张朔说:“不一定。”
李简不说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膀上。很快,他们就变成了两个雪人。
李简说:“都头,下去吧。再站下去,要冻坏了。”
张朔说:“你下去。某再站一会儿。”
李简站了一会儿,下去了。
张朔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膀上。他没动。
他想起很多人。岳帅,赵铁柱,刘三,王二,刘四。他们都死了。他们死的时候,也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活着的人,现在不冷了。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了,他才转身下去。
府衙里,张雨正在做饭。灶火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回来,说:“哥,快来暖和暖和。”
他走过去,坐在灶边,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张雨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放了盐,放了点野菜,咸咸的,暖暖的。
张雨说:“哥,你今天又站了很久。”
张朔说:“嗯。”
张雨说:“你天天站那儿,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他们来不来。”
张雨说:“他们不会来的。这么冷。”
张朔说:“万一呢?”
张雨说:“万一来了,就打。”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教我的。怕也没用。那还不如不怕。”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你该信自己。”
张朔说:“某信。”
张雨说:“那就好。”
她转身继续做饭。
张朔坐在那儿,烤着火,喝着汤。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
他想起张雨说的话。你该信自己。
他信。
十二月十五,郭安国来了。
他跑进来,说:“都头,有消息了。”
张朔说:“什么消息?”
郭安国说:“完颜亮那边,没动静。他在燕京待着,天天喝酒,杀人。不管事了。”
张朔说:“那谁管?”
郭安国说:“他弟弟,完颜雍。在潞州那边,也没动静。好像不打了。”
张朔说:“不打了?”
郭安国说:“眼线说,他们粮草不够,人也累。打不动了。今年不打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郭安国说:“都头,这是个好消息。”
张朔说:“嗯。”
郭安国说:“您不高兴?”
张朔说:“高兴。”
郭安国说:“那您怎么不笑?”
张朔说:“笑不出来。”
郭安国看着他,不明白。
张朔说:“你下去吧。”
郭安国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郭安国的话。今年不打了。老百姓能安稳过个冬了。
但明年呢?后年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在,金狗就打不进来。
十二月二十,张朔去看那些难民的孩子。
他们在雪地里玩,堆雪人,打雪仗,笑着闹着。有的穿着新棉衣,有的穿着旧的,但都暖和。
张朔走过去,蹲下,看着他们。他们围过来,看着他,不躲。
一个男孩说:“张爷爷,俺们堆了个雪人。”
张朔说:“在哪儿?”
男孩指着旁边,说:“那儿。”
张朔看过去。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但有个样子。用树枝做了胳膊,用石头做了眼睛,用玉米须做了头发。
张朔说:“好看。”
男孩笑了。
另一个女孩说:“张爷爷,您吃糖吗?”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块糖,用纸包着。她递给张朔。
张朔说:“你哪来的糖?”
女孩说:“俺娘给的。过年才吃。”
张朔说:“那你自己吃。”
女孩说:“给您。”
张朔接过来,剥开纸,放进嘴里。糖是甜的,化在嘴里,甜丝丝的。
他说:“好吃。”
女孩笑了。
除夕那天,张朔穿上那件新棉衣,去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那儿,看着城里。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灯亮着,暖洋洋的。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您又站这儿。”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这衣裳,新的?”
张朔说:“嗯。”
李简说:“好看。”
张朔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下去了。
府衙里,张雨摆了一桌。饺子、肉、酒,还有玉米。大家都来了,坐着,吃饭,喝酒,聊天。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他们。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还有张雨。
他们笑着,说着话,喝着酒。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张朔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但喝下去暖。
他想,今年过去了。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