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郭安国的情报网
郭安国来找张朔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张朔正在府衙里喝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郭安国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露水,衣裳湿了一片。他脸色发白,眼眶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都头。”他喊了一声。
张朔放下碗:“进来。”
郭安国走进来,站在那儿,不说话。
张朔看着他:“怎么了?”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想了一个晚上。有些话,得跟您说。”
张朔指了指凳子:“坐下说。”
郭安国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才开口。
“都头,小人这些天一直在想。咱们跟金狗打,跟朝廷周旋,靠的是什么?”
张朔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郭安国说:“靠的是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完颜亨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粮草够不够。朝廷那边派什么人,想干什么,有什么打算。知道了,就能准备。不知道,就等着挨打。”
张朔点点头。
郭安国说:“小人以前在金国的时候,在司候司待过。那是金狗的情报衙门,专门盯着咱们这边。他们有眼线,有暗哨,有收买的人。咱们这边放个屁,他们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张朔:“都头,咱们也得有。”
张朔说:“有。你不是一直在做吗?”
郭安国说:“小人做的是盐道上的,顺带打听点消息。那是捎带的,不是正经的。小人想,得有个正经的衙门,专门管这事。”
张朔看着他。
郭安国说:“小人想,就叫‘探事司’。专门收人,专门派出去,专门传消息。金狗那边,朝廷那边,太行山里,只要是能打听到的,都打听。”
张朔没说话。
郭安国说:“小人知道,这事花钱,花人,花工夫。但不做不行。完颜亨这回撤了,下回还会来。朝廷这回断了贸易,下回还不知道干什么。咱们得知道。”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张雨在晒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平整整。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叫着。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郭安国说:“想好了。”
张朔说:“要多少人?”
郭安国说:“先要二十个。机灵的,胆大的,会说话的。小人亲自挑。”
张朔说:“要多少钱?”
郭安国说:“先给五百贯。不够再说。”
张朔说:“要多久能成事?”
郭安国说:“一年。一年之后,金狗那边放个屁,咱们都能知道。”
张朔转过身,看着他。
郭安国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朔说:“郭安国。”
郭安国抬起头。
张朔说:“你知道某为什么让你做这个?”
郭安国说:“小人……小人不知道。”
张朔说:“因为你干过这个。因为你在金国那边待过,知道他们怎么干。因为你肯动脑子,肯琢磨。”
郭安国眼眶红了。
张朔说:“去吧。人你自己挑。钱从库里出。一年之后,某要看见东西。”
郭安国跪下,磕了三个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又跪。说了多少次,别跪。”
郭安国站起来,抹了抹眼泪,说:“都头,您放心。小人一定办好。”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背有点驼,但走得很稳。
他想起郭安国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是降将,没人信他。他自己也信不过自己。走路低着头,说话小声,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直起腰了。
张朔转身回去,继续喝粥。粥凉了,他几口喝完,抹了抹嘴。
郭安国挑人挑了五天。
他把军中、矿上、村里、难民里都跑了一遍。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看。最后挑了二十一个人。
他带着那二十一个人来见张朔。二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但眼睛都亮,看人的时候不躲。
郭安国说:“都头,人挑好了。您看看。”
张朔走过去,一个一个看。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汉人,有契丹人,有渤海人。有的当过兵,有的做过买卖,有的跑过江湖。
他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那人二十出头,瘦,黑,眼睛小,但亮。他看着张朔,不躲。
张朔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小人叫周五。”
张朔说:“以前干什么的?”
周五说:“跑江湖的。卖过药,算过卦,要过饭。”
张朔说:“会什么?”
周五说:“会说话。”
张朔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有点不习惯。周五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张朔说:“好。”
他走了一圈,回到郭安国面前,说:“行。你带着。”
郭安国说:“是。”
张朔说:“往后,他们就归你管。吃穿用度,从库里出。出事了,某找你。”
郭安国说:“小人明白。”
那些人都走了。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这个探事司,真能成?”
张朔说:“不知道。”
李简说:“那您就投那么多钱?”
张朔说:“不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李简想了想,说:“也是。”
八月里,探事司开张了。
郭安国把办公的地方设在城东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里。房子不大,但隐蔽,门口也不挂牌子。路过的人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只当是谁家的住处。
那二十一个人,分批派了出去。有的去潞州,有的去太原,有的去燕京,有的去襄阳。郭安国一个一个交代,怎么说,怎么做,怎么接头,怎么传信。
走之前,张朔去送他们。
二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话。
张朔说:“你们知道去干什么吗?”
有人说:“知道。打听消息。”
张朔说:“打听消息干什么?”
那人说:“为了打金狗。”
张朔说:“对。也不全对。”
他看着那些人,说:“打听消息,是为了让咱们的人少死。金狗来了,咱们早知道,就能准备。金狗想干什么,咱们早知道,就能应对。你们打听到一个消息,可能救几十条命,几百条命。”
没人说话。
张朔说:“记着,活着回来。消息丢了可以再打,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些人点点头。
张朔说:“去吧。”
他们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二十一个人,背着包袱,穿着普通衣裳,一个一个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衣领拢了拢。
郭安国站在旁边,说:“都头,您放心。小人挑的人,都是机灵的。”
张朔说:“某知道。”
郭安国说:“他们会回来的。”
张朔点点头。
九月里,第一个消息传回来了。
是周五传回来的。他在潞州待了半个月,托一个卖菜的带回来一封信。信上写:完颜亨还在潞州,天天喝酒。手下人少了,粮草也少了。但他不甘心,还想打。正在到处筹粮,准备冬天之前再来一次。
张朔看完信,对郭安国说:“消息准吗?”
郭安国说:“周五说,他亲眼看见的。完颜亨的兵,一天只吃两顿。马也瘦了。他手下人都在抱怨。”
张朔说:“冬天之前再来。还有两个月。”
郭安国说:“都头,咱们怎么办?”
张朔说:“准备着。”
他把赵石头他们叫来,说了这个消息。
赵石头说:“都头,完颜亨还不死心?”
张朔说:“他死了那么多人,不甘心。换你,你甘心吗?”
赵石头想了想,说:“不甘心。”
张朔说:“那就准备。两个月后,他还会来。”
周黑子说:“都头,咱们的粮够吗?”
李简说:“够。省着吃,能撑到年底。”
王横说:“刀枪箭簇够吗?”
老魏说:“够。这几个月又打了一批,够用的。”
张朔说:“那就等着。”
九月十五,第二个消息传回来了。
这回是从太原传回来的。眼线说,完颜亮在燕京又杀了一批人。都是反对他的宗室、大臣。杀了之后,抄家,抄出来不少粮草钱财。那些粮草,正往南边运。
张朔看着那个消息,半天没说话。
李简说:“都头,怎么了?”
张朔说:“完颜亮在筹粮。”
李简说:“筹粮干什么?”
张朔说:“打仗。不是打咱们,就是打南宋。”
李简说:“那咱们……”
张朔说:“盯着。看他往哪儿运。”
九月二十,第三个消息传回来了。
这回是从燕京传回来的。是郭安国亲自安排的一个眼线,在燕京的茶楼里当跑堂的。他传回来的消息说,完颜亮调了十万大军,准备明年开春南侵。分四路,一路打咱们这边,一路打南宋那边。
张朔看着那个消息,说:“十万。”
李简说:“都头,十万……”
张朔说:“不是全打咱们。分四路,一路也就两万五。”
李简说:“两万五也比咱们多。”
张朔说:“多又怎么样?城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他两万五,能打下金州?”
李简说:“那倒是。”
张朔说:“盯着。看他什么时候来。”
九月里,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有的准,有的不准。有的有用,有的没用。郭安国每天整理,每天汇报。张朔每天看,每天想。
有一天,张朔问他:“这些消息,你都核实过了吗?”
郭安国说:“能核实的,都核了。不能核实的,先放着,等别的消息来对。”
张朔说:“怎么核实?”
郭安国说:“一个消息,从不同的人那里来。三个人说的都对得上,就是真的。两个人对得上,一个对不上,就是半真半假。一个人说的,别人都不知道,就得小心。”
张朔点点头。
郭安国说:“小人以前在司候司,学的就是这个。”
张朔说:“你学得好。”
郭安国说:“不是好。是死的人多了,就记住了。”
张朔看着他。
郭安国说:“小人以前,有个同僚。他不信这个,总觉得自己聪明,能分辨真假。有一次,他信了一个假消息,带着人出去,中了埋伏。死了十七个,他自己也死了。小人记住了。”
张朔没说话。
九月二十五,周五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有道新疤,从眉角到下巴,还没长好。他站在张朔面前,说:“张爷爷,小人回来了。”
张朔看着他脸上的疤,说:“怎么弄的?”
周五摸了摸,说:“让金狗的刀划的。没事,皮外伤。”
张朔说:“消息传回来了?”
周五说:“传回来了。小人亲眼看见完颜亨的兵,一天只吃两顿。马瘦得能看见肋骨。他手下人都在骂他,说他为了报仇,不顾弟兄死活。”
张朔说:“他还想打吗?”
周五说:“想。但他手下人不干了。有几个百夫长,私下商量,要撤。不撤就哗变。”
张朔说:“后来呢?”
周五说:“后来完颜亨杀了两个带头的,压下去了。但他也知道,不能再打了。再打,兵就反了。”
张朔点点头。
周五说:“小人还打听到一个事。”
张朔说:“说。”
周五说:“完颜亨的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张朔说:“被某杀的。”
周五说:“小人听说,完颜亨的爹,死的时候,完颜亨不在身边。他一直在找,是谁杀的他爹。后来查出来了,是您。所以他才拼命要打。”
张朔说:“某知道。”
周五说:“他还听说,杀他侄子的,是牛二虎。他也记着。”
张朔说:“让他记着。记着也好,省得忘了。”
周五笑了。
张朔说:“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周五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周五的话。完颜亨还想打,但手下人不干了。这是个好消息。至少今年冬天,他能安稳点。
但他知道,完颜亨不会善罢甘休。他爹的仇,他侄子的仇,他死了那么多人的仇,他记着呢。
总有一天,他还会来。
九月二十八,郭安国又来了。
他带着一封信,脸色发白。他说:“都头,出事了。”
张朔接过信,打开看。信是周五写的,只有几行字:燕京那边,有个眼线被抓了。是那个茶楼跑堂的。不知道他怎么暴露的。现在人关在大牢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张朔看完,说:“人还能救吗?”
郭安国说:“救不了。太远了。”
张朔说:“那他……”
郭安国说:“他要是撑不住,把咱们的人都供出来,就麻烦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让那边的人,都撤回来。”
郭安国说:“都撤?”
张朔说:“都撤。保人要紧。”
郭安国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太阳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但他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个眼线,他没见过。只知道是个茶楼跑堂的,姓王,大家都叫他王二。他一个人在燕京,每天给金狗端茶倒水,偷偷打听消息。传回来的消息,帮了金潞府不少忙。
现在他被抓了。
张朔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但他知道,他在替金潞府死。
他站了很久。
十月里,消息都断了。
燕京那边的眼线都撤了,太原那边的也撤了几个。郭安国每天急得团团转,到处想办法。但没办法。金狗那边查得严,去不了。
张朔说:“别急。等风头过去再说。”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
张朔说:“你尽力了。那人不怪你。”
郭安国低下头,不说话了。
十月十五,周五又来了。
他这回是主动来的。他说:“张爷爷,让小人去燕京。”
张朔说:“去燕京干什么?”
周五说:“小人想去打听那个眼线的下落。要是他还活着,小人想办法救他。要是他死了,小人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好好埋了。”
张朔看着他。
周五说:“小人认识他。一起喝过酒,说过话。他是个好人。小人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
张朔说:“太危险。”
周五说:“小人不怕。”
张朔说:“你死了,怎么办?”
周五说:“死了就死了。小人这条命,是您给的。没了就没了。”
张朔没说话。
周五说:“张爷爷,让小人去吧。”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去可以。带上两个人。机灵的,会跑路的。有危险就跑,别硬拼。”
周五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走得很稳。他想起周五说过的话:“会说话。”
他也会拼命。
十月二十五,刘大眼来了。
他跑进来,说:“都头,襄阳那边有消息了。”
张朔说:“什么消息?”
刘大眼说:“那个新知府,被人告了。说他贪污受贿,私通金狗。朝廷派人来查,他吓跑了。”
张朔愣了一下。
刘大眼说:“现在襄阳府没人管,贸易又能做了。”
张朔说:“消息准吗?”
刘大眼说:“准。小人的人在那边亲眼看见的。那个知府跑的时候,连家眷都没带。”
张朔说:“好。”
刘大眼说:“都头,小人想,趁这个机会,多走几趟。把盐铁都运回来。”
张朔说:“行。多带点人,多带点货。”
刘大眼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这个消息。老天爷帮忙?还是有人帮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十月里,盐道上又热闹起来。
刘大眼带人走了三趟,运回来不少盐和铁。郭安国那边的眼线,也慢慢恢复了。新的派出去,旧的联系上。消息又开始传回来。
周五也回来了。他瘦得脱了相,脸上又添了一道疤。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个眼线死了。死在牢里,没供出任何人。
张朔说:“人埋哪儿了?”
周五说:“乱葬岗。小人找到了,做了记号。”
张朔说:“以后,把他迁回来。”
周五说:“是。”
张朔说:“他叫什么?”
周五说:“王二。大名不知道。就知道叫王二。”
张朔说:“记下来。以后立块碑。”
周五点点头。
张朔说:“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周五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那个王二。一个茶楼跑堂的,一个人在燕京,替金潞府卖命。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站了很久。
十一月里,天冷了。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慢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城墙上,落在他身上。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天冷了。回去歇着吧。”
张朔说:“不冷。”
李简说:“您又说不冷。”
张朔没说话。
李简说:“都头,您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那个王二。”
李简说:“他死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他死得值。”
张朔说:“值?”
李简说:“他没供出任何人。咱们的人都保住了。”
张朔说:“可他死了。”
李简不说话了。
雪越下越大。城墙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白的,像铺了层棉被。远处,山也白了,树也白了,什么都白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凉凉的。
他想起很多人。岳帅,赵铁柱,刘三,王二。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没白死。
他转身,下了城楼。
府衙里,张雨正在做饭。灶火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回来,说:“哥,快来暖和暖和。”
他走过去,坐在灶边,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张雨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放了盐,放了点野菜,咸咸的,暖暖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张雨说:“哥,今天下雪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明年的雪,会比今年大吗?”
张朔说:“不知道。”
张雨说:“不管大不大,咱们都能过。”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因为咱们一起过。”
张朔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的城墙上。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又落下。
屋里,灶火红红的,汤锅咕嘟咕嘟响着。兄妹俩坐在灶边,一个喝汤,一个添柴,谁也没说话。
但都知道,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