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密使
七月二十那天,天热得吓人。
太阳像个火盆,扣在头顶上。地上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知了叫得人心烦,吱吱吱吱,没完没了。
张朔正在府衙里看地图,满头大汗。他脱了外衣,只穿件单衫,还是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把衣裳溻湿了一片。
李简从外头进来,也是一头汗。他拿着把扇子使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都头,有个人要见您。”他说。
张朔头也不抬:“什么人?”
李简说:“从南边来的。说是枢密院的属官。”
张朔抬起头。
李简说:“小人看着不像。那人白白净净的,穿得讲究,说话拿腔拿调。倒像是……倒像是临安那边的大官。”
张朔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了。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留着三绺胡须,穿一身绸缎袍子,袍子上绣着暗花,一看就不便宜。他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扇骨是玉的。他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脸上带着点笑,那笑让人看着不舒服。
张朔坐着没动。
那人走到跟前,拱了拱手,说:“足下就是张都头?”
张朔说:“是。”
那人说:“在下姓陈,添为枢密院承旨。奉朝廷之命,前来拜会张都头。”
张朔说:“坐。”
那人坐下。李简让人上茶。那人端起茶碗,看了看,皱了皱眉,放下没喝。
张朔说:“陈大人来,有什么事?”
陈密使说:“都头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朝廷听说都头在此地聚兵抗金,甚是欣慰。都头忠勇可嘉,朝廷早有耳闻。此番派在下来,是想问问都头,可愿接受朝廷招安?”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陈密使说:“都头若愿归顺朝廷,朝廷可封都头为节度使,赐金印紫绶。都头麾下将士,皆可授官授职。粮饷器械,朝廷供应。都头只管安心抗金,余事不必操心。”
张朔还是没说话。
陈密使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说:“都头意下如何?”
张朔说:“某听说,岳帅当年也是节度使。”
陈密使脸上的笑僵了。
张朔说:“岳帅的节度使,是朝廷封的。岳帅的兵,是朝廷养的。岳帅的粮饷,是朝廷供的。然后呢?”
陈密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朔说:“然后岳帅死了。死在风波亭。腊月廿九。离过年就差一天。”
陈密使脸色变了。他说:“都头慎言。岳飞之事,是朝廷的事,与都头无关。”
张朔说:“与某无关?岳帅教某打过仗。岳帅救过某的命。岳帅死了,某连提都不能提?”
陈密使站起来,说:“张都头,在下是奉朝廷之命来的。都头若识抬举,归顺朝廷,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若执迷不悟,与朝廷作对,后果可要想清楚。”
张朔也站起来。他比陈密使高半个头,站在那儿,看着陈密使,不说话。
陈密使被他看得不自在,退后一步,说:“都头想清楚了?”
张朔说:“某想得很清楚。”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说:“陈大人,请回吧。”
陈密使脸涨得通红。他说:“张都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朔说:“某喝惯了苦酒。罚酒也喝过。不差这一杯。”
陈密使一甩袖子,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朔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李简跟上去,一直送到城门口。陈密使上了马,头也不回,走了。
李简回来,张朔还站在那儿。
“都头,您这么得罪他,不怕朝廷报复?”李简问。
张朔说:“怕什么?他能比金狗厉害?”
李简说:“朝廷要是断了贸易,咱们的盐铁来源就没了。”
张朔说:“那就自己造。盐铁司是干什么的?”
李简说:“是。”
张朔说:“再说了,朝廷敢断贸易吗?断了贸易,他们上哪儿买马?上哪儿买铁?金狗那边,可等着跟他们做生意呢。”
李简想了想,说:“都头说得对。”
张朔说:“某不是对。某是赌。赌他们不敢。”
李简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张朔把郭安国叫来。
“完颜亨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郭安国说:“没动静。他还在潞州,天天喝酒。手下人少了,粮草也少了,打不动了。”
张朔说:“盯着他。一有动静,马上报。”
郭安国说:“是。”
张朔说:“还有,派几个人,盯着南边。那个陈密使回去以后,朝廷有什么反应,及时报。”
郭安国愣了愣,说:“都头,您是要盯着朝廷?”
张朔说:“是。”
郭安国说:“这……”
张朔说:“怎么了?”
郭安国说:“没什么。小人这就去办。”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太阳很毒,晒得树叶都蔫了。几只鸡躲在墙根底下,张着嘴喘气。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七月二十五,刘大眼来了。
他跑进来,满头大汗,说:“都头,襄阳府那边,有动静。”
张朔说:“什么动静?”
刘大眼说:“襄阳知府换了人。新来的那个,是秦桧的人。”
张朔说:“秦桧不是死了吗?”
刘大眼说:“是死了。但他的人还在。那个新知府,一来就下令,禁止商人与咱们贸易。说是‘资敌’。”
张朔说:“盐呢?铁呢?”
刘大眼说:“都禁了。小人的人在那边,被扣了两个。说是‘私通敌寇’,要问斩。”
张朔站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襄阳那个点。襄阳在南边,离金州几百里。那是金潞府最重要的贸易通道。盐、铁、布、药,都是从那边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说:“人还能救吗?”
刘大眼说:“小人托人打听了。说是有门路,但要钱。很多钱。”
张朔说:“多少钱都行。把人救回来。”
刘大眼说:“是。”
张朔说:“贸易的事,先停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刘大眼说:“停了?那盐呢?铁呢?”
张朔说:“从北边走。郭安国那边,不是还有一条道吗?”
刘大眼说:“那条道远,险,运不了多少。”
张朔说:“能运多少是多少。总比没有强。”
刘大眼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张朔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新知府,想着那些被扣的人,想着那条断了的路。他知道,朝廷这是要逼他。逼他低头,逼他归顺,逼他当第二个岳飞。
但他不是岳飞。
他不会低头。
第二天,他把郭安国叫来。
“北边那条道,能走多少盐?”
郭安国说:“一次最多五百斤。一个月能走两趟。”
张朔说:“一个月一千斤。够吗?”
郭安国说:“不够。城里城外,一万多人,一个月要吃多少盐?一千斤,只够吃半个月。”
张朔说:“那就省着吃。每人限量。先紧着百姓。”
郭安国说:“是。”
张朔说:“还有,你能不能多找几条道?太行山里,还有别的路吗?”
郭安国想了想,说:“有。但更险。得翻好几座山。小人得先去探探。”
张朔说:“去探。需要人,从牛二虎那边调。他的人熟悉山路。”
郭安国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地上冒烟。他心里也像被晒着,焦躁,不安。
但他知道,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八月里,出了件大事。
那天早上,张朔正在营里看训练,赵石头跑过来,说:“都头,城门口来了个人,说是从临安来的,要见您。”
张朔说:“什么人?”
赵石头说:“不认识。但他说,他是岳家军旧部。”
张朔愣了一下,说:“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了。
四十来岁,黑,壮,脸上有道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嘴角。他穿着破衣裳,背上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他走到张朔面前,站住了,看着张朔。
张朔也看着他。
那人说:“您就是张都头?”
张朔说:“是。”
那人说:“小人叫张保。岳家军背嵬军的。岳帅的亲兵。”
张朔心里一震。
那人说:“岳帅死后,小人逃出来了。听说您在这儿祭岳帅,小人就来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张朔。是一块腰牌,木头的,上面刻着字:岳家军背嵬军张保。
张朔接过腰牌,看了很久。然后他还给张保,说:“张保兄弟,你来了就好。”
张保的眼眶红了。
他说:“都头,小人听说了。您给岳帅立了灵位,全军缟素祭他。小人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张朔说:“应该的。”
张保说:“小人想留下来。跟着您打仗。替岳帅报仇。”
张朔说:“好。”
张保跪下,磕了三个头。张朔把他扶起来,说:“别跪了。以后就是兄弟。”
张保站起来,抹了抹眼泪。
张朔把他介绍给赵石头他们。赵石头握着他的手,说:“张保兄弟,俺们一起打仗。”
张保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朔跟张保说了很久的话。张保讲岳家军的事,讲岳飞的事,讲背嵬军的事。讲郾城大战,讲朱仙镇大捷,讲班师,讲风波亭。
讲到风波亭的时候,张保哭了。
他说:“都头,小人那天不在。小人要是那天在,拼了命也要把岳帅救出来。”
张朔说:“你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张保说:“可小人心里难受。”
张朔说:“难受就难受。难受完了,还得打仗。”
张保点点头。
张朔说:“岳帅的仇,咱们一起报。”
张保说:“是。”
八月里,张保留了下来。他编入朔风营,当了赵石头的副手。他打仗厉害,比一般人强。他教那些新兵怎么用刀,怎么躲箭,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牛二虎跟他学了不少。他说:“张大哥,你这刀法,比俺爹教的还好。”
张保说:“不是好。是岳帅教的。”
牛二虎说:“岳帅教的?那你教俺。”
张保说:“行。好好学。”
八月十五,中秋节。
城里热闹起来了。虽然贸易断了,盐少了,但老百姓还是想过节。有人买了鞭炮,有人买了月饼,有人买了瓜果。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走着,说着话。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晃来晃去。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下去过节吧。张雨包了饺子。”
张朔说:“某站一会儿。”
李简说:“您又站。天快黑了,站这儿看什么?”
张朔说:“看他们。”
李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上,那些老百姓,那些孩子,那些灯笼。
他说:“都头,您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他们。”
李简说:“他们怎么了?”
张朔说:“他们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李简点点头。
张朔说:“以后,让他们一直活。”
李简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张朔下去了。
府衙里,张雨摆了一桌。饺子、月饼、瓜果、酒。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张保,都来了。
大家坐着,吃饭,喝酒,聊天。张保喝多了,拉着张朔的手,说:“都头,小人这辈子,值了。”
张朔说:“怎么值了?”
张保说:“小人能跟着您,给岳帅报仇。值了。”
张朔说:“还没报呢。”
张保说:“快了。快了。”
他睡着了。
张朔让人把他扶进去休息。大家继续喝酒,聊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张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张雨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她说,“你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岳帅。”
张雨说:“岳帅看见咱们这样,会高兴的。”
张朔说:“会吗?”
张雨说:“会。他看见这么多人记着他,这么多人替他打仗,他会高兴的。”
张朔没说话。
他想起岳飞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起他站在城楼上,指着北边说,总有一天,某要打到黄龙府。
他没能打到黄龙府。
但他留下了种子。张保,还有那些活着的岳家军旧部,还有那些记着他的人。
种子会发芽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八月二十,郭安国回来了。
他跑了半个月,在山里转来转去,找到两条新路。一条更险,但更近。一条远一点,但好走一点。
张朔说:“能用吗?”
郭安国说:“能用。但得派人去探,去开路,去设哨。得花时间。”
张朔说:“多长时间?”
郭安国说:“两三个月。”
张朔说:“那就干。”
郭安国说:“是。”
张朔说:“缺什么?人?钱?粮?”
郭安国说:小人要人。要会爬山的,会认路的,会打仗的。最好从牛二虎那边调。”
张朔说:“调。牛二虎那边的人,你随便挑。”
郭安国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树叶都蔫了。但他心里,不那么焦躁了。
有路就好。有路就能活。
八月二十五,张保来找张朔。
“都头,小人有个想法。”他说。
张朔说:“说。”
张保说:“小人认识一些岳家军旧部。散的散,逃的逃,躲的躲。有的在南边,有的在北边,有的在山上。小人想,能不能把他们找来?他们都是好兵,打过仗,杀过金狗。来了,能帮上忙。”
张朔说:“能找到吗?”
张保说:“能找到一些。但得花时间。”
张朔说:“那就去找。需要什么,从库里拿。”
张保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张保的话。岳家军旧部,那些打过仗的老兵。他们要是来了,金潞府的兵,就能更强。
他想起岳帅。岳帅要是知道,他的兵还在打仗,他会高兴的。
九月里,天凉了。
庄稼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老百姓开始准备过冬,修房子,打柴火,腌咸菜。学堂里,孩子们继续念书。矿上,老魏继续打铁。盐道上,郭安国继续探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张朔知道,不会一直平静。
完颜亨还在潞州。朝廷还在盯着。贸易断了,盐少了,粮还要省着吃。冬天来了,日子更难。
但他不急。
急也没用。
九月十五,张保回来了。他带回来七个人。都是岳家军旧部,都是老兵。有的四十多了,有的五十多了。都黑,都瘦,都有一身伤。
他们站在张朔面前,一起跪下。
张朔把他们扶起来,说:“来了就好。”
一个老兵说:“张都头,小人们听说您祭岳帅,就来了。小人们没别的本事,就会打仗。您让小人打谁,小人就打谁。”
张朔说:“打金狗。”
老兵说:“好。”
他们编入各营。老兵带新兵,教他们打仗。新兵们跟着学,学得认真。
有一天,牛二虎跟张朔说:“张叔,那些老兵,真厉害。打起仗来,不要命。”
张朔说:“他们都是跟岳帅打过仗的。”
牛二虎说:“俺也要像他们那样。”
张朔说:“好好练。”
牛二虎点点头。
九月二十,郭安国回来了。
他跑了二十多天,把那两条新路都探清楚了。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里有水源,哪里能设哨。都记在心里。
张朔说:“能用了吗?”
郭安国说:“能用。小人已经设了几个哨,派人守着。以后,盐就从那边走。”
张朔说:“好。”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还有个事。”
张朔说:“说。”
郭安国说:“小人探路的时候,碰见一伙人。躲在深山里,有几十个。他们说是从河北那边逃来的,也是打金狗的。他们想投奔咱们。”
张朔说:“让他们来。”
郭安国说:“是。”
九月二十五,那伙人来了。
四十几个,都是年轻后生。带头的叫马闯,二十七八岁,黑壮,脸上有道疤。他跪在张朔面前,说:“张爷爷,俺们都是河北人。金狗杀了俺们爹娘,烧了俺们村子。俺们逃出来,在山里躲了两年。听说您这儿打金狗,俺们就来了。”
张朔说:“起来吧。”
马闯站起来。
张朔说:“你们会打仗吗?”
马闯说:“会。俺们杀过金狗。杀了十几个。”
张朔说:“好。编入第三营,跟着周黑子。”
马闯说:“是。”
他们走了。
张朔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从河北逃出来的,也是死了爹娘,也是投奔别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九月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朔每天还是往营里跑,往矿上跑,往城头跑。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想别的。但一闲下来,就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岳帅,赵铁柱,刘三,还有那些阵亡的弟兄。
他睡不着。
有一天夜里,他又睡不着,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张雨出来了。她披着件衣裳,走到他旁边。
“哥,你又睡不着。”
张朔说:“嗯。”
张雨说:“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他们。”
张雨说:“他们不会白死的。”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教的。”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你记得那年咱们逃难吗?从任城跑出来,一路上死了多少人?那时候咱们什么也没有,就两条腿,一身衣裳。现在呢?有城,有兵,有粮,有人。你做到了。”
张朔说:“某没做到。他们死了。”
张雨说:“他们死,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你让他们活了。”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尽力了。”
张朔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瘦削,但眼睛亮。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瘦小的女孩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睡吧。”他说。
张雨点点头,回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月亮慢慢往西走,天快亮了。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转身回去。
躺下的时候,他想起张雨说的话。你让他们活了。
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会一直打下去。打到金狗灭,打到岳帅的仇报了,打到那些死去的人,能瞑目。
他闭上眼睛。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