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祭岳
打完仗的第七天,张朔去了城隍庙。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地上湿漉漉的。他一个人走着,没骑马,没带人。街上人不多,看见他,都停下来打招呼。他点点头,继续走。
城隍庙在城西,不大,就一间正殿,两边厢房。正殿里供着城隍爷,泥塑的,脸黑,胡子长,穿着红袍。城隍爷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是一排排木牌,密密麻麻的。
阵亡弟兄的灵位。
张朔走进去,站在那些木牌前面。七百多个名字,刻在木板上,一排一排,从门口一直排到城隍爷跟前。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每一个,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赵铁柱,刘三,老吴,王二小,李狗剩,张癞子,王麻子——王麻子没死,只是伤了,但灵位已经立了,等着以后改。
他走到最里面,看见一块新加的灵位。上面刻着:宋少保岳飞岳鹏举之位。
这是昨天刚加的。王若虚写的字,老魏亲手刻的。字刻得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张朔站在那块灵位前面,看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城隍爷脸上,又散开。
他说:“岳帅,某来看你了。”
香烟继续飘,没人回答。
他说:“这一仗,又死了七百多个弟兄。金狗死了两千多。咱们没输。”
香烟飘着,散开,消失。
他说:“完颜亨跑了。还会来。下次,某让他死在这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看着那块灵位,说:“岳帅,你等着。总有一天,某替你报仇。”
他走出去。
外面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街上有人开始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小孩在街上跑,追来追去。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往回走。
回到府衙,李简正在等他。
“都头,祭岳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李简说,“三日后,城外设灵台。全军缟素。各村村老也来。”
张朔点点头。
李简说:“还有,隗顺老人来了。他非要来,拦不住。”
张朔说:“让他进来。”
隗顺进来了。还是那个驼背的老人,穿着破衣裳,拄着拐杖。他走进来,要给张朔跪下。张朔扶住他,说:“老人家,别跪。”
隗顺说:“张都头,小人想参加祭岳。”
张朔说:“您这么大年纪了,跑来跑去,身子骨受不了。”
隗顺说:“小人受得了。岳帅的坟,小人守了三年。他的祭日,小人不能不送他。”
张朔看着他。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但眼神坚定。
他说:“那您留下。三日后,一起去。”
隗顺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三日后,五月十五。
天刚蒙蒙亮,张朔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旧袍子,洗了把脸,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全军集合,八千多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灵台。一片雪白。白布不够,有的用麻布,有的用白纸,有的用石灰水把衣裳染白了。远远看去,像一片雪地。
各村村老也来了,站在队伍两边。老百姓也来了,挤在后面,黑压压一片。
张朔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灵台前面。
灵台高九尺,用木头搭的。台上供着岳飞的灵位,灵位前摆着香炉、供品。供品是猪头、羊头、牛头,还有几盘果子。是老百姓凑的,一家一点,凑起来的。
灵台两边,立着两面旗。左边那面,是隗顺带来的,岳帅的旧旗,破旧褪色,但“精忠报国”四个字还能看清。右边那面,是新做的,黑底白字,写着“还我河山”。
张朔站在灵台前面,转过身,看着那些人。八千多士兵,几百个村老,几千个老百姓。都看着他。
他开口说:“今天,祭岳帅。”
没人说话。
他说:“岳帅是谁?是岳家军的主帅。是打金狗的英雄。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冤魂。”
他顿了顿,说:“某见过岳帅。他教过某打仗。他救过某的命。他是某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下面有人开始哭。
他说:“他死了。死在风波亭。腊月廿九。离过年就差一天。他死的时候,还在喊‘天日昭昭’。”
哭声大了。
他说:“某没法替他报仇。某打不过秦桧,够不着赵官家。但某能记住他。某能替他打金狗。某能让金狗知道,岳帅死了,还有人在打他们。”
他看着那些人,说:“今天,咱们一起祭他。一起记住他。一起发誓,替他报仇。”
他转过身,拿起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
然后他跪下了。
八千多人,一起跪下。
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张朔跪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他想起岳飞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做过的事。想起颍昌城下他扛着自己往外冲,想起朱仙镇城楼上他指着北边说总有一天,想起班师那天他眼里的悲凉。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说:“都起来吧。”
人起来了。
他说:“从今天起,每年的今天,都祭岳帅。一直祭到金狗灭,一直祭到秦桧死。祭不到那天,就让儿子祭,孙子祭。子子孙孙,一直祭下去。”
没人说话。
他挥挥手,说:“散了吧。”
人慢慢散了。
张朔还站在灵台前面,看着那块灵位。灵位上写着岳飞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隗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人也看着那块灵位,眼泪流了一脸。
张朔说:“老人家,您把岳帅葬在哪儿了?”
隗顺说:“九曲丛祠。小人做了记号,等以后有人给他平反,再去迁葬。”
张朔说:“您记得那个地方吗?”
隗顺说:“记得。小人一辈子忘不了。”
张朔说:“以后,某陪您去。把岳帅迁回来,葬在这儿。”
隗顺看着他,说:“张都头,您说的是真的?”
张朔说:“真的。”
隗顺又跪下了。张朔把他扶起来,说:“老人家,别跪。跪了,岳帅也活不过来。”
隗顺站起来,抹着眼泪,说:“张都头,您是个好人。”
张朔没说话。
那天下午,张朔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今天的事,记下来。”
李简说:“记下来了。都头说的话,都记了。”
张朔说:“不是记某说的话。是记今天的事。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多少人,怎么祭的。都记下来。”
李简说:“是。”
张朔说:“以后每年都记。记成册子,传给后人。”
李简说:“都头,您想得远。”
张朔说:“不是远。是应该的。”
李简点点头。
晚上,张朔回到府衙,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灯。灯苗一跳一跳的,像那些死去的人,在看着他。
张雨进来了,端了碗粥,放在他面前。
“哥,吃点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里面有肉末。
他说:“哪来的肉?”
张雨说:“老百姓送的。说给您补身子。”
他没说话,把粥喝完了。
张雨坐在旁边,看着他。
“哥,你今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你说得对。岳帅是好人。”
张朔说:“嗯。”
张雨说:“以后,我也帮你记着。”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我记性不好,但这事,能记一辈子。”
张朔点点头。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白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不知哪儿的花开了,香味淡淡的,飘进来。
张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月亮。
月亮又圆了。
他想起去年中秋,岳帅还在。今年端午,岳帅没了。
明年呢?后年呢?还有多少人会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会一直打下去。打到金狗灭,打到秦桧死,打到岳帅的仇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第二天,张朔去了隗顺的住处。
老人住在城外的一间小屋里,是张雨给他安排的。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灶,能住人。
张朔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在做饭。灶里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热气。
看见张朔,老人赶紧站起来,说:“张都头,您咋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您。”
老人说:“小人挺好的。有吃有住,比在大理寺强多了。”
张朔坐下,看着他做饭。锅里煮的是野菜粥,稀稀的,没什么油水。
他说:“老人家,您就吃这个?”
老人说:“够了。小人吃不了多少。”
张朔说:“回头让人给您送点粮,送点肉。”
老人说:“不用,不用。小人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张朔没说话。
等粥煮好了,老人盛了一碗,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有点苦,野菜味重,但热乎。
老人也盛了一碗,蹲在旁边喝。喝了几口,他说:“张都头,您想问岳帅的事?”
张朔说:“您愿意说吗?”
老人说:“愿意。憋了三年了,没人可说。”
他放下碗,开始说。
“那年腊月廿九,天冷得很。小人在大理寺当值,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后来才知道,是岳帅被押来了。”
“小人没见过岳帅,但听说过。知道他是打金狗的英雄。小人就想,英雄怎么会被押来呢?”
“后来小人偷偷去看了一眼。他坐在牢里,身上有伤,脸上有血,但眼睛亮,看着墙上的窗户。窗户外面有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小人问他:岳将军,您要什么?他看了小人一眼,说:不用。小人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小人听说他死了。小人偷偷去看,他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身上盖着破席子。小人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人想,他是英雄,不能就这么扔了。小人就趁夜里,偷偷把他背出去,背到九曲丛祠,埋了。做了个记号,等以后有人给他平反,再来迁葬。”
老人说完了,抹了抹眼泪。
张朔说:“您不怕被人发现?”
老人说:“怕。但怕也得做。”
张朔说:“您是个好人。”
老人说:“小人是好人?小人只是个狱卒。岳帅才是好人。”
张朔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外面太阳很好,照得地上亮堂堂的。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咕咕叫着。
他站了一会儿,说:“老人家,您好好活着。等某打过去,一起去接岳帅。”
老人说:“小人等着。”
张朔走了。
五月二十,张朔又去了一趟学堂。
李清照正在教孩子们念诗。念的是她自己写的词,孩子们念得认真,一字一句,跟着念。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李清照看见他,说:“张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李清照说:“祭岳的事,俺听说了。您办得好。”
张朔说:“应该的。”
李清照说:“俺也想写点东西,祭岳帅。”
张朔说:“您写。”
李清照说:“写好了,给您看。”
张朔点点头。
过了几天,李清照拿了一首词来。
词写得长,张朔看不太懂。但有几句话,他看懂了: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他看着那几句话,半天没说话。
李清照说:“这是俺以前写的。现在拿出来,正好。”
张朔说:“好。”
李清照说:“岳帅比项羽强。项羽只为自己,岳帅为天下。”
张朔说:“嗯。”
李清照说:“俺把这词抄一份,供在岳帅灵前。”
张朔说:“好。”
李清照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五月二十五,张朔把赵石头叫来。
“石头,伤兵营那边,怎么样了?”
赵石头说:“都头,伤得重的,有三百多。能活的,估计一半。周大夫说,缺药。”
张朔说:“缺什么药?”
赵石头说:“金疮药,止血的,退烧的,都缺。”
张朔说:“让刘大眼去买。去南边买,多少钱都买。”
赵石头说:“是。”
张朔说:“那些伤兵,你多去看看。跟他们说,好好养伤,养好了,回来打仗。”
赵石头点头。
张朔说:“还有,阵亡的抚恤,发下去了吗?”
赵石头说:“发了。每家都发了。有的没家小的,就发给亲戚。没亲戚的,就存在库里,等以后有人来领。”
张朔说:“好。”
赵石头走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外面太阳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张雨在晒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平整整。她边晒边跟旁边的人说话,笑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五月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金狗没再来。完颜亨撤回去以后,没动静。郭安国那边的眼线说,他粮草不够,兵力损耗太大,暂时来不了了。
张朔听了,点点头。
李简说:“都头,这回能歇一阵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也该歇歇了。这一年,您没闲着。”
张朔说:“某不累。”
李简说:“不累也得歇。身子骨要紧。”
张朔没说话。
六月里,天热了。
地里庄稼长得快,一天一个样。高粱齐腰深了,玉米比人高了,红薯藤爬满地了。老百姓天天在地里忙,锄草、浇水、施肥。忙得满头大汗,忙得顾不上吃饭。
张朔也天天往地里跑。他蹲在地头,看那些庄稼。看叶子是不是绿,看秆子是不是壮,看有没有虫。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天。
老农们看见他,也不奇怪了。有人走过来,跟他说话,说今年的庄稼好,能收不少。他就点点头,说好。
有一天,他去一个村,看见几个小孩在地里挖野菜。他走过去,蹲下,看他们挖。野菜是灰灰菜,叶子嫩嫩的,一掐就断。小孩们挖得认真,一棵一棵,放进筐里。
他问一个小孩:“挖野菜干啥?”
小孩说:“吃。”
他说:“家里没粮了?”
小孩说:“有。但得省着吃。爹说,等秋收就好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还在地里挖,弯着腰,小小的身影,在绿色的庄稼地里,一起一伏。
他想起岳帅。岳帅要是活着,看见这些孩子,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岳帅打仗,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好好活着。
六月十五,学堂放了假。
孩子们回家帮忙。种地的种地,放牛的放牛,捡柴的捡柴。李清照也闲下来了,天天在屋里写词。
张朔去看她,她正在写。桌上摊着纸,纸上墨迹未干。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
张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写的是: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他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这词里有很多东西。有冷,有苦,有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她写完了,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张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您。”
李清照说:“这词是俺新写的。您看看。”
张朔说:“某看不懂。”
李清照笑了,说:“看不懂好。看懂了,就苦了。”
张朔说:“您苦吗?”
李清照想了想,说:“苦。但习惯了。”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说:“张都头,您也苦。”
张朔说:“某不苦。”
李清照说:“您苦。您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多人。那些人死了,您放不下。”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说:“放不下就放不下。苦就苦。活着就是这样。”
张朔看着她。
李清照说:“俺男人死了以后,俺也放不下。后来俺想,放不下就放不下吧。放不下,才能记得。记得,他才没白活。”
张朔说:“您说得对。”
李清照说:“俺说得不对。俺说的都是废话。但废话有时候也有用。”
张朔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有点不习惯。李清照也笑了,说:“您笑起来,像个孩子。”
张朔说:“某不是孩子了。”
李清照说:“不是。但心里有个孩子。”
张朔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六月二十,老魏来了。
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张爷爷,出事了。”
张朔说:“啥事?”
老魏说:“矿上塌了。”
张朔站起来,说:“人呢?”
老魏说:“埋了三个。正在挖。”
张朔往外走。老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是采空区塌的。小人让人撑了木头,但不够结实,还是塌了。”
张朔没说话,翻身上马,往矿上跑。
跑到矿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的在挖,有的在喊,有的在哭。张朔下马,挤进去。矿洞口塌了一大片,土石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问:“挖了多久了?”
老魏说:“挖了小半个时辰了。”
张朔抄起镐头,冲上去挖。赵石头也跟着挖。一群人像疯了一样,拼命刨那些土石。
挖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挖开一个洞。张朔扔下镐头,趴在地上往里喊:“里头有人吗?”
里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有……俺在……他们俩……不行了……”
张朔回头喊:“拿绳子来!”
绳子拿来,张朔把绳子系在腰上,要往里钻。赵石头拉住他:“都头,不行,里头还塌不塌不知道,您不能进去!”
张朔甩开他的手:“某进去看看就出来。”
他钻进去。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洞壁往前爬,爬了几步,摸到一个人。那人还有气,在发抖。
“谁?”
“俺……俺是刘二……张叔他们……在里头……”
张朔继续往前爬,又爬了几步,摸到两个人。一个还有气,一个已经凉了。他把有气的那个往外拖,拖到洞口,外头的人接过去。
他又钻进去,把那个凉了的拖出来。
三个人,死了一个,伤了两个。
张朔站在那儿,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看着那个死了的人,半天没说话。
老魏走过来,小声说:“张爷爷,是小人的错。小人没撑好。”
张朔说:“不是你的错。是某的错。”
老魏愣了。
张朔说:“某不该让他们那么快就进去挖。”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那个死了的人面前。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泥。他伸手,把那人眼睛合上。
“叫什么?”他问。
旁边有人说:“叫张狗剩。”
张朔说:“家里有什么人?”
那人说:“有个老娘,六十多了。”
张朔站起来,对赵石头说:“抚恤。双份。老娘以后由府衙养。”
赵石头点头。
张朔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个老娘赶来的哭声。一声一声,尖利刺耳,像刀子在心上刮。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回到府衙,他坐下,半天没动。张雨端了碗水进来,放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碗水,没喝。
张雨说:“哥,你别太难受。”
张朔说:“某不难受。”
张雨说:“你骗人。”
张朔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小雨,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跟着某?”
张雨说:“因为你能让他们活。”
张朔说:“可他们死了。”
张雨说:“死了,也是因为你。没有你,他们早就死了。”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哥,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打仗就会死人。挖矿也会死人。你尽力了。”
张朔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死了的年轻人,想着他的老娘。想着那声哭声,尖利刺耳,在脑子里转。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他想起岳帅。岳帅死的时候,有没有人这样想他?有没有人睡不着?
他站了很久。
六月里,又出了一件事。
刘大眼从南边回来了。他买回来一批药,金疮药、止血药、退烧药,装了几大车。但他也带回来一个消息。
张朔把他叫来,问:“什么消息?”
刘大眼说:“都头,小人这回在南边,听说了一件事。秦桧死了。”
张朔愣了一下。
刘大眼说:“去年冬天死的。他死了以后,赵官家给他封了什么王,追赠什么官。小人也记不清。”
张朔说:“消息准吗?”
刘大眼说:“准。小人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一样。”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刘大眼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想着这个消息。秦桧死了。害岳帅的人,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大堂里。那面“精忠报国”的旗挂在墙上,破旧,褪色,但还在那儿。
他看着那面旗,说:“岳帅,秦桧死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那面旗。旗子轻轻飘着,像在回答他。
他又说:“不是你亲手杀的,但总算是死了。”
旗子飘着。
他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某把完颜亨也杀了。把金狗也灭了。把赵官家也……算了,赵官家杀不了。但某会让他记住,岳帅是怎么死的。”
旗子飘着。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李清照叫来,把秦桧死的消息告诉她。
李清照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老天有眼。”
张朔说:“老天有眼吗?”
李清照说:“有。不然怎么解释他死了?”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说:“您该高兴。”
张朔说:“某高兴不起来。”
李清照说:“为啥?”
张朔说:“岳帅回不来。”
李清照点点头,说:“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都头,您记住,高兴不起来也得活。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她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六月过去了。
七月里,庄稼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老百姓开始准备秋收,磨镰刀,修谷仓,准备筐子袋子。
张朔天天往地里跑。他看那些庄稼,看那些忙碌的人。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有一天,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收庄稼。他们弯着腰,挥着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高粱、玉米、谷子,堆成堆,装上车,拉回村里。
他蹲下,抓起一把新粮,放在手心里。粮食是黄的,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香味。他放在嘴里嚼了嚼,硬的,甜的,有点涩。
李简站在旁边,说:“都头,今年的粮,够吃了。”
张朔说:“够吃多久?”
李简说:“够吃到明年秋收。”
张朔说:“加上那些逃难的?”
李简说:“加上逃难的,也够。”
张朔站起来,看着那些收庄稼的人。他们笑着,喊着,干得热火朝天。有人在唱歌,是那种老调子,唱的是丰收,唱的是好日子。
他站了很久。
七月初十,张朔又去了城隍庙。
他站在那些灵位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七百多个名字,刻在木板上,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他走到岳飞灵位前面,站住了。
他说:“岳帅,今年收成好。老百姓饿不死了。”
没人回答。
他说:“秦桧死了。你知道了?”
还是没人回答。
他说:“完颜亨还在。还会来。下次,某让他死在这儿。”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香,点上,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屋顶,散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小孩在街上跑,追来追去。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那个老太太。抱着孙子骨灰的那个。她站在路边,看见他,走过来。
“张爷爷。”
张朔说:“大娘,您还好吗?”
老太太说:“好。有吃有住,好。”
张朔说:“那就好。”
老太太说:“张爷爷,俺天天给您烧香。求老天保佑您长命百岁。”
张朔说:“不用。您自己保重。”
老太太说:“俺一定保重。俺还要看着您把金狗打跑。”
张朔点点头。
老太太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府衙,张雨正在做饭。灶火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回来,说:“哥,快来吃饭。”
他走过去,坐下。张雨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很多东西,菜、肉、红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咸的,香的。
张雨说:“好吃吗?”
他说:“好吃。”
张雨笑了。
他喝着粥,看着张雨。她瘦了,黑了,但精神好。比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好多了。
他想起那年汴水边,那个瘦小的女孩,穿着破衣裳,跟在他后面跑。
现在她长大了。能做事了。能帮他了。
他喝完粥,放下碗。
张雨说:“哥,你歇会儿。今天没事了。”
他说:“嗯。”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太阳照着,暖洋洋的。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太阳。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不知哪儿的花开了,香味淡淡的,飘过来。
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
他想,岳帅,你看见了吗?老百姓饿不死了。孩子们有书念了。金狗被打跑了。
你想看见的,都看见了。
你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