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风波亭的消息
消息是五月初五那天传来的。
那天端午节,城里本该热闹的。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包粽子,门口挂艾草,小孩手腕上系五色线。但今年不一样,金狗就在三十里外,谁还有心思过节?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边有八千个人,有刀,有箭,有火。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下去吃点东西吧。今儿个端午,张雨包了粽子。”
张朔说:“不饿。”
李简说:“不饿也得吃。您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张朔没说话。
李简站了一会儿,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雨上来了。她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放着两个粽子,还冒着热气。她走到张朔身边,说:“哥,吃点吧。”
张朔看着她。
张雨瘦了,黑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这些天她也没闲着,带着妇人们给士兵送水送饭,忙得脚不沾地。
他接过碗,拿起一个粽子,咬了一口。粽子是红枣的,甜,黏,好吃。他一口一口吃着,把那两个粽子都吃完了。
张雨笑了,说:“好吃吧?”
张朔说:“好吃。”
张雨说:“那就好。我再去拿。”
张朔说:“不用了。”
张雨站了一会儿,说:“哥,你说,这回能打赢吗?”
张朔说:“能。”
张雨说:“你咋知道?”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信。”
张雨点点头,下去了。
张朔站在城楼上,继续看着北边。
下午的时候,郭安国来了。
他跑上城楼,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他站在张朔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朔看着他,说:“咋了?”
郭安国说:“都头,有消息。从南边来的。”
张朔说:“什么消息?”
郭安国说:“是……是岳帅的消息。”
张朔心里一紧。他看着郭安国,等着他往下说。
郭安国低着头,不敢看他,说:“岳帅……岳帅死了。”
张朔站在那儿,没动。
郭安国说:“去年腊月廿九,风波亭。岳帅,岳云,张宪,都死了。”
张朔还是没动。
风刮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头发。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郭安国说:“都头,您……”
张朔说:“谁告诉你的?”
郭安国说:“刘大眼。他从南宋商人那儿听来的。他不敢相信,追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一样。”
张朔说:“消息准吗?”
郭安国说:“准。那个商人是从临安来的,亲眼看见告示。”
张朔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岳飞,看见了岳云,看见了张宪。他们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
李简上来了,看见郭安国的脸色,问:“咋了?”
郭安国小声说了。李简的脸也白了。
张朔突然说:“你们都下去。”
李简说:“都头……”
张朔说:“下去。”
李简和郭安国对视一眼,慢慢下去了。
张朔一个人站在城楼上。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第一次见岳飞。
那是绍兴四年,在岳家军大营。他刚带着残部投奔,站在营门口,等着被召见。岳飞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好小子,某记住你了。”
他想起颍昌城下。
那一仗打得惨,他被金兵团团围住,杀不出来。岳飞带着人冲进来,亲自给他杀出一条血路。他腿上中了一箭,走不动,岳飞把他扛起来,扛在肩上,往外冲。他疼得龇牙咧嘴,岳飞笑着说:“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他想起朱仙镇大捷后。
岳飞站在城楼上,指着北边,说:“总有一天,某要打到黄龙府,迎回二圣。”他站在旁边,看着岳飞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真的能做到。
他想起班师那天。
十二道金牌,一道接一道。岳飞看着那些金牌,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他站在旁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岳飞转过身,看着他,说:“望北,你还年轻。以后,替某看着。”
他想起那八个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他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城楼上站了多久。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月亮,想起岳飞的脸。
岳飞的脸上带着笑,说:“好小子,某记住你了。”
他蹲下,抱着头,哭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府衙。他就坐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看着月亮,看着那些星星。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多人。岳帅,赵铁柱,刘三,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
他们都没了。
天亮的时候,张雨上来了。她看见张朔坐在那儿,眼睛红肿,脸色发白。她走过去,蹲下,说:“哥。”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回去歇歇吧。”
张朔说:“小雨,岳帅死了。”
张雨说:“我知道。”
张朔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张雨说:“我知道。”
张朔说:“我救不了他。”
张雨说:“哥,你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哥,你还有我们。还有这些人。你不能垮。”
张朔没说话。
张雨扶他起来。他站起来,腿都麻了,站不稳。张雨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回到府衙,他坐下,半天没动。张雨端来热水,让他洗脸。他洗了,还是没说话。
李简进来了,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张朔说:“把人都叫来。”
人都来了。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他们站在屋里,看着张朔。
张朔说:“岳帅死了。”
没人说话。
张朔说:“岳云也死了。张宪也死了。”
还是没人说话。
张朔说:“去年腊月廿九,风波亭。秦桧害的。赵官家默许的。”
赵石头说:“都头,岳帅他……”
张朔说:“死了。”
赵石头不说话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只鸡在啄食,咕咕叫着。
他站了一会儿,说:“从今天起,朔方军,不靠南宋。”
李简说:“都头……”
张朔说:“岳帅怎么死的,你们都看见了。他替南宋打了那么多年仗,死了多少弟兄,立了多少功劳。最后呢?死在自家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某不反宋,但也不跪宋。南宋那边,以后就当不存在。他们给的东西,可以要。他们要的东西,不给。他们的话,不听。”
没人说话。
张朔说:“都记住了?”
众人说:“记住了。”
张朔说:“去吧。”
人走了。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灯。灯苗一跳一跳的,像那些死去的人,在看着他。
下午的时候,李清照来了。
她走进来,坐下,也不说话。
张朔看着她。
李清照说:“俺听说岳帅的事了。”
张朔说:“嗯。”
李清照说:“俺认识他。”
张朔愣了一下。
李清照说:“那年他在鄂州,俺路过,见过一面。他请俺吃饭,俺给他写过一首词。”
张朔说:“什么词?”
李清照说:“《渔家傲》。记不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个好人。”
张朔说:“是。”
李清照说:“好人没好报。”
张朔说:“是。”
李清照说:“但你得信,好人有好报。不信,怎么活下去?”
张朔看着她。
李清照说:“俺信了一辈子,也没见好报。但俺还信。”
张朔说:“为什么?”
李清照说:“因为不信,就什么都没了。”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都头,你还有很多人。他们指着你。”
她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那块铁片拿出来了。
那块铁片是岳飞送他的。当年在颍昌,岳飞用一块废铁给他打了个护心镜的残片。他一直贴身带着,没离过身。
他把铁片放在桌上,看着它。铁片黑乎乎的,边缘有点锈了,但还结实。上面有几个字,是岳飞刻的:望北。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铁片收起来,贴身放好。
第二天,张朔把所有人都叫来。
他说:“从今天起,全军缟素三天。”
李简说:“都头,这……”
张朔说:“祭岳帅。”
李简说:“是。”
缟素的东西不够,张雨带着妇人们连夜赶制。白布不够,就用麻布。麻布不够,就用白纸。三天之内,全军上下,人人戴孝。
张朔也戴了。他把一块白布缠在胳膊上,缠得紧紧的。
五月初七,祭岳。
金州城外,设了灵台。灵台高九尺,上面供着岳飞的灵位。灵位是王若虚写的,写的是:宋少保岳飞岳鹏举之位。
全军集合,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灵台,八千多人,一片雪白。
张朔站在灵台前,亲自念祭文。
祭文是王若虚写的,张朔改了好几遍。他念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维绍兴十四年五月,朔方军都头张望北,谨以清酒时羞,致祭于岳少保之灵……”
“公起于行伍,奋于危难,以忠义励士卒,以仁厚抚百姓。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郾城大捷,朱仙镇兵威,金虏闻风丧胆,指日可复中原……”
“然功高震主,忠义招忌。金牌十二,召公班师。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公不怨,公不言,公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念到这里,张朔的声音哽咽了。他停了一下,继续念: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然山未撼,军未摧,公竟死于自家之手……”
全军肃立,有人低声哭泣。
“公死矣,公之魂在天地间。公死矣,公之志在人心。某等虽愚,不敢忘公之志。某等虽弱,不敢弃公之业。金虏未灭,某等不死。公在天上,看某等杀敌。”
念完了,他放下祭文,上香,跪拜。
八千多人,一起跪下。
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跪了很久,张朔站起来。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说:“都起来吧。”
人起来了。
张朔说:“从今天起,岳帅的仇,咱们记着。岳帅的志,咱们接着。金狗还在,咱们还得打。打完金狗,再跟秦桧算账。”
没人说话。
张朔说:“回营。”
人散了。
张朔还站在灵台前,看着那块灵位。灵位上写着岳飞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站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了,瘦,驼背,走路颤颤巍巍的。他穿着一身破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他走到府衙门口,说要见张朔。
张朔出来了,看着他。
老人说:“您是张都头?”
张朔说:“是。”
老人说:“小人叫隗顺。”
张朔愣了一下。
老人说:“小人当年在大理寺当过狱卒。”
张朔心里一震。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破布包着,一层一层的。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面旧旗。旗子破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见几个字:精忠报国。
老人说:“这是岳帅的旗。”
张朔接过旗,手在抖。
老人说:“岳帅死后,小人偷偷把他埋了。这面旗,小人一直藏着。藏了三年了。”
张朔说:“岳帅埋哪儿了?”
老人说:“九曲丛祠。小人做了记号,等以后有人给他平反,再去迁葬。”
张朔看着那面旗,半天没说话。
老人说:“小人听说您在这儿祭岳帅,就来了。这面旗,小人交给您。您替岳帅报仇。”
张朔说:“老人家,您……”
老人说:“小人活不了几年了。这旗交给您,小人放心。”
张朔说:“您留下来。某养您。”
老人摇摇头,说:“不了。小人还得回去,看着岳帅的坟。”
他转身要走。张朔说:“老人家,您等等。”
他让人拿来一袋粮,一匹布,塞给老人。老人不要,他硬塞。老人拿着那些东西,看着他,眼眶红了。
老人说:“张都头,您是个好人。”
张朔说:“某不是好人。某只是记得。”
老人点点头,走了。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驼背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他把那面旗展开,看了很久。旗子破旧,褪色,但“精忠报国”四个字还能看清。那是岳母亲手绣的,岳帅一直带着的。
他让人把旗挂在府衙大堂。每次议事,都能看见。
五月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金狗还在三十里外,没动。张朔天天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
李简说:“都头,您别老站这儿。底下人看着,心里不踏实。”
张朔说:“某站着,他们才踏实。”
李简想了想,觉得也对。
五月十五,郭安国来了。
他说:“都头,有消息。完颜亨那边,粮草快没了。他手下人吵着要打,他压不住了。”
张朔说:“什么时候打?”
郭安国说:“就这几天。”
张朔点点头。
五月十六,金狗动了。
他们从三十里外出发,往金州这边来。速度不快,但一步一步逼近。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人马,变成军队。八千多人,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乌鸦。
李简说:“都头,他们来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准备好了吗?”
张朔说:“准备好了。”
他下了城楼,走到城门口。各营的兵已经集合好了,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都站在队伍前面。
张朔走过去,一个一个看。那些脸,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害怕。
他说:“岳帅死了。”
没人说话。
他说:“岳帅怎么死的?被自己人害死的。但咱们不能学他们。咱们打金狗,是给自己打,给老百姓打。打赢了,活。打输了,死。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那些兵,说:“怕不怕?”
有人喊:“不怕!”
他说:“不怕就好。打完了,回家吃饭。”
队伍散了,各营去守各营的城墙。
张朔又上了城楼。
金狗越来越近。五里,三里,一里。他们停下来了。
完颜亨骑着马,站在队伍前面。他抬头看着城楼,看见了张朔。
张朔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里地,互相看着。
然后完颜亨举起手,往前一挥。金狗开始攻城。
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天。云梯搭上城墙,金狗往上爬。石头滚下去,木头滚下去,滚烫的开水浇下去。
打了一天一夜。
金狗退了。
城下躺了一地尸体,城墙上也死了不少人。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
李简说:“都头,下去歇歇吧。”
张朔说:“不歇。”
李简说:“您三天没睡了。”
张朔说:“睡不着。”
李简不说话了。
第二天,金狗又来。
第三天,又来。
第四天,又来。
一连打了五天,金狗死了两千多,朔方军也死了七八百。城墙上的砖,被箭射得坑坑洼洼。士兵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张朔也累了。他五天没下城楼,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
第五天晚上,完颜亨派人来射箭。箭上绑着一封信。
信上写:张望北,你杀我爹,杀我侄子,我跟你没完。这回打不赢你,下回再来。总有你死的那天。
张朔看完,把信撕了。
他对那个射箭的人说:“回去告诉完颜亨,某等着。”
那人走了。
第二天早上,金狗撤了。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点慢慢变小,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城楼,走到伤兵营里。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哼哼,有的在骂娘,有的躺着不动。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走到最里头,他看见一个人躺在那儿,脸上包着布,只露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
他蹲下,问:“你是谁?”
那人说:“小人王麻子。”
张朔说:“伤哪儿了?”
王麻子说:“脸上。让箭射的。”
张朔点点头,站起来,要走。王麻子喊住他:“张爷爷。”
张朔回头。
王麻子说:“牛二虎呢?他没事吧?”
张朔说:“没事。他在城墙上。”
王麻子说:“那就好。”
张朔走了。
回到府衙,他坐下,半天没动。张雨端了碗粥进来,放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碗粥,没喝。
张雨说:“哥,喝点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咸的,里面有肉末。
他说:“哪来的肉?”
张雨说:“马肉。打仗死的马。”
他没说话,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喝完,他说:“阵亡的名单,统计出来了没有?”
张雨说:“李先生在统计。死了七百多,伤了一千多。”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张雨说:“哥,你去哪?”
他说:“去看看。”
他走到城隍庙里。庙里摆满了灵位,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都是阵亡弟兄的名字。赵铁柱,刘三,老吴,王二小,李狗剩,张癞子……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不认识。
他站在那些灵位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看见一块灵位,上面写着:岳少保岳飞之位。
那是他让人加的。
他站在那块灵位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屋顶,散了。
他说:“岳帅,你看见了。咱们还在打。金狗还在。咱们还没死。”
“你等着。总有一天,某替你报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拾东西。伤兵营里,有人在呻吟。城门口,有人在清理尸体。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您回去歇着吧。这儿有小人。”
张朔说:“某不累。”
李简说:“您不累?您看看您自己。”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全是血,有金狗的,有自己的,不知道。衣裳破了几个大口子,露出来的棉絮黑乎乎的。手上有伤,血干了,结成黑痂。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某回去歇一会儿。”
他往回走。走到府衙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
是那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的那个。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朔走过去,说:“大娘,您咋来了?”
老太太说:“张爷爷,俺来谢谢您。”
张朔说:“谢某啥?”
老太太说:“您给俺孙子报仇了。”
张朔说:“还没报完。金狗还在。”
老太太说:“俺知道。但您杀了那么多,俺孙子在天上,看见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布包,递给他。张朔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鸡蛋。
老太太说:“俺攒的。您补补身子。”
张朔看着那两个鸡蛋,半天没说话。
他说:“大娘,您自己留着吃。”
老太太说:“俺有。这是给您的。”
张朔说:“那某收下了。谢谢大娘。”
老太太笑了。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张爷爷,您好好活着。俺们指着您呢。”
张朔点点头。
老太太走了。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走进府衙,把那两个鸡蛋放在桌上。他坐下,看着那两个鸡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大堂里。那面“精忠报国”的旗挂在墙上,破旧,褪色,但还在那儿。
他看着那面旗,说:“岳帅,你看着。某不会让你失望。”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那面旗。旗子轻轻飘着,像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