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牛二虎的复仇
牛二虎来找张朔的时候,天刚黑。
那天下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房顶上。张朔正在屋里烤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牛二虎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帽子、肩膀、都是白的。他站在那儿,不进来。
张朔说:“进来。”
牛二虎进来,站在火盆旁边,不说话。
张朔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张朔见过,是憋着事,憋得难受的眼神。
“怎么了?”张朔问。
牛二虎说:“张叔,俺有个事。”
张朔说:“说。”
牛二虎说:“俺找到他了。”
张朔说:“谁?”
牛二虎说:“杀俺爹的那个金狗。”
张朔愣了一下。
牛二虎说:“完颜和尚。金狗的百夫长。杀俺爹的那个。”
张朔站起来。
牛二虎说:“郭安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在潞州城外一个小镇上。离这儿二百里。”
张朔没说话。
牛二虎说:“张叔,俺想去。”
张朔看着他。
牛二虎说:“俺爹死了三年了。俺做梦都梦见他。他站在俺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俺。俺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让俺给他报仇。”
张朔说:“你知道去一趟有多危险吗?”
牛二虎说:“知道。”
张朔说:“二百里,穿过金狗的地盘。一不小心,就回不来。”
牛二虎说:“知道。”
张朔说:“你那些弟兄,都指着你。你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牛二虎说:“俺想过。”
他抬起头,看着张朔。眼眶红了,但没哭。他说:“张叔,俺要是回不来,俺那些弟兄,就托付给您了。”
张朔没说话。
牛二虎说:“俺爹死的时候,俺不在他身边。俺跑了,俺丢下他跑了。他让俺走,俺就走了。俺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他的声音抖了。他说:“俺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俺爹的脸。他让俺走,俺就走了。俺没回头。俺不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样。俺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想什么。”
张朔看着他。
牛二虎说:“张叔,俺得去。不去,俺这辈子都过不去。”
张朔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要多少人?”
牛二虎说:“二十个。俺自己的人就行。”
张朔说:“不够。”
牛二虎说:“够了。俺不硬拼,俺偷着去。摸进去,杀了他,就跑。”
张朔说:“万一被发现呢?”
牛二虎说:“那就杀出来。”
张朔说:“杀不出来呢?”
牛二虎说:“那就死那儿。”
张朔看着他。
牛二虎也看着他,不躲。
张朔说:“你知道那个完颜和尚是什么人吗?”
牛二虎说:“知道。完颜亨的远房亲戚。杀过很多汉人。手里有一把刀,杀了人就刻一道痕。听说刻了几百道了。”
张朔说:“他身边有多少人?”
牛二虎说:“不多。平时也就十几个亲兵。”
张朔说:“他住的那个镇子,有多少金狗?”
牛二虎说:“镇子上有驻军,一百多人。但他住的地方离驻军远,在镇子边上。”
张朔说:“你都打听清楚了?”
牛二虎说:“打听清楚了。郭安国的人帮忙打听的。”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你去把郭安国叫来。”
郭安国来了。他看见牛二虎在,就知道是什么事。
张朔说:“完颜和尚的事,你知道吗?”
郭安国说:“知道。小人帮着打听的。”
张朔说:“消息准吗?”
郭安国说:“准。小人在那边有个眼线,亲眼见过。完颜和尚确实在那儿。他受了伤,在养伤。身边人不多。”
张朔说:“什么伤?”
郭安国说:“听说是在战场上被人砍了一刀,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张朔点点头。
他想了很久,说:“牛二虎。”
牛二虎说:“在。”
张朔说:“你去可以。但得答应某几件事。”
牛二虎说:“张叔您说。”
张朔说:“第一,带三十个人。从朔风营挑,挑机灵的,能打的。赵石头帮你挑。”
牛二虎说:“是。”
张朔说:“第二,多带弩。远距离射,别近身。杀了他就跑,别恋战。”
牛二虎说:“是。”
张朔说:“第三,活着回来。”
牛二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张朔说:“听见没有?”
牛二虎说:“听见了。”
张朔说:“去吧。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
牛二虎跪下,磕了三个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又跪。说了多少次,别跪。”
牛二虎站起来,抹了抹眼泪,走了。
郭安国也跟着走了。
张朔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火盆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
他想起牛大当家。那年沂山,那个黑脸的汉子,话不多,但实在。他来帮忙,来借粮,来送行。
他说,兄弟,以后有事,来找我。
现在他的儿子要去给他报仇了。
张朔站了很久。
三天后,牛二虎出发了。
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三十个人,站在城门口等着。人都挑好了,都是朔风营的,都是机灵的,能打的。每个人都带着刀,带着弩,带着三天干粮。
张朔来了。
他走到牛二虎面前,看着他。牛二虎穿着普通衣裳,打扮成走村串户的货郎。脸上抹了灰,不那么显眼。
张朔说:“记住某说的话。”
牛二虎说:“记住了。”
张朔说:“活着回来。”
牛二虎说:“是。”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那些人的影子,一个一个,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衣领拢了拢。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您真让他去?”
张朔说:“拦不住。”
李简说:“那万一……”
张朔说:“万一回不来,就回不来。当兵的就是这样。”
李简不说话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牛二虎走了五天。
那五天里,张朔每天站在城楼上,往北边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
张雨说:“哥,你别老站这儿。风大,冷。”
张朔说:“某看看。”
张雨说:“看什么?”
张朔说:“看他们回来。”
张雨不说话了。
第五天下午,有人跑来了。
是牛二虎手下的一个兵,叫刘栓子。他骑着马,跑得马都喘不过气。他跑到城门口,滚下马,连滚带爬往府衙跑。
张朔听见动静,出来了。
刘栓子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有道大口子,血糊了一脸。他说:“张爷爷,俺们……俺们回来了。”
张朔说:“牛二虎呢?”
刘栓子说:“在后头。他……他受伤了。”
张朔说:“厉害吗?”
刘栓子说:“腿上挨了一刀。走不动了。俺先跑回来报信。”
张朔说:“人在哪儿?”
刘栓子说:“在北边,三十里外,一个村子里。俺们在那儿歇着。”
张朔说:“带路。”
他带着赵石头和几个亲兵,跟着刘栓子往北跑。跑了三十里,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站着几个人,看见他们来,赶紧迎上来。
牛二虎躺在一户人家的炕上。腿上包着布,布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张朔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牛二虎睁开眼睛,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他说:“张叔,俺……俺报仇了。”
张朔说:“好。”
牛二虎说:“完颜和尚……俺亲手杀的。”
张朔说:“好。”
牛二虎说:“俺把他脑袋带回来了。”
他指了指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包袱,包袱皮上也有血。张朔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颗人头,血糊糊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了一眼,把包袱合上。
他走回牛二虎身边,说:“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伤好了再说。”
牛二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张朔让人把他抬回去。用门板做的担架,四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往金州走。
回到金州,天已经黑了。周大夫被叫来,看了牛二虎的伤。他说:“刀口深,伤了骨头。得养。养好了,能走路。养不好,以后就瘸了。”
张朔说:“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行。”
周大夫说:“小人尽力。”
牛二虎在伤兵营里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张朔每天都去看他。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就站站。牛二虎睡着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醒过来,看见张朔,就喊一声“张叔”。张朔点点头,他就又睡了。
有一天,他醒过来,精神好了点。他看见张朔,说:“张叔,俺那天……俺那天杀了完颜和尚以后,在他身上找到了一把刀。”
张朔说:“什么刀?”
牛二虎说:“就是他杀人的那把。上面刻着很多道。俺数了数,三百多道。”
张朔没说话。
牛二虎说:“他杀了三百多人。俺爹,只是其中一个。”
张朔说:“嗯。”
牛二虎说:“俺把他那把刀带回来了。”
张朔说:“留着。以后给弟兄们看看。”
牛二虎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牛二虎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有太阳,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张朔进来,看见他在看窗外,说:“看什么?”
牛二虎说:“看天。”
张朔说:“天有什么好看的?”
牛二虎说:“俺爹死了三年了。俺一直没敢看天。俺怕看见他。”
张朔没说话。
牛二虎说:“现在俺敢看了。”
张朔说:“为什么?”
牛二虎说:“因为他瞑目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好好养伤。养好了,回去带兵。”
牛二虎说:“是。”
张朔转身要走。牛二虎喊住他:“张叔。”
张朔回头。
牛二虎说:“谢谢您。”
张朔说:“谢什么?”
牛二虎说:“谢谢您让俺去。”
张朔没说话,走了。
牛二虎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走路。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但不厉害。周大夫说,能恢复成这样,算好的了。
他回去带兵那天,张朔去看他。他站在营房门口,手下的兵都围着他,喊他“牛队长”。他笑着,跟他们说话。
张朔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牛二虎看见他了,想追上来。张朔摆摆手,让他别追。
他走了。
那天晚上,张朔把郭安国叫来。
“完颜和尚死了,完颜亨那边有什么动静?”
郭安国说:“有。他大发雷霆。说要报仇。但他手下人不干了。死了那么多人,粮草也不够,再打就是送死。”
张朔说:“那他怎么办?”
郭安国说:“他没办法。只能忍。”
张朔说:“让他忍。总有一天,某让他忍不了。”
郭安国点点头。
张朔说:“那个眼线,帮牛二虎打听消息的那个,赏。从库里拿。”
郭安国说:“是。”
张朔说:“还有,以后这种消息,多打听。哪个金狗杀了咱们的人,都记下来。以后一个个算账。”
郭安国说:“小人明白。”
他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灯苗一跳一跳的,像那些死去的人,在看着他。
他想起牛大当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兄弟,以后有事,来找我。
他来找了。他儿子来了。
他的仇,报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牛二虎的伤养好了以后,办了一件事。
他把完颜和尚的那把刀,挂在营房门口。刀上刻着三百多道痕,每一道痕,就是一条人命。他让每个新兵进来的时候,都看看那把刀。
他说:“这是金狗的刀。上面刻了三百多道。每一道,就是一个汉人。你们的爹娘,你们的亲戚,你们的乡亲,可能就是死在这种刀下。”
新兵们看着那把刀,不说话。
他说:“你们怕不怕?”
新兵们说:“怕。”
他说:“怕就对。怕了,才会拼命。怕了,才能活。”
他让新兵们每个人都在刀前面站一会儿。站完了,才能进去。
张朔去看过一回。他站在那把刀前面,看了很久。三百多道痕,密密麻麻的。有些痕深,有些痕浅。不知道哪一道是牛大当家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有一天,牛二虎来找他。
“张叔,俺有个事。”
张朔说:“说。”
牛二虎说:“俺想去太行山。”
张朔说:“去太行山干什么?”
牛二虎说:“俺爹的坟在那儿。俺想去看看。”
张朔说:“现在去不了。那边还是金狗的地盘。”
牛二虎说:“俺知道。俺就是跟您说一声。等以后打过去了,俺要去看看。”
张朔说:“好。到时候,某陪你去。”
牛二虎看着他,眼眶红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张朔拍拍他肩膀,走了。
那年冬天,牛二虎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话不多,但脸上还有笑。现在他话更少了,脸上也没什么笑。每天就是练兵,练兵,练兵。练得比谁都狠。手下那些兵,被他练得叫苦连天。
有人说,牛队长疯了。
有人说,牛队长心里有事。
张朔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放下了。
放下了,才能往前走。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大雪。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落下来,盖住了一切。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子,都白了。
牛二虎走上来了。他站在张朔旁边,也看着那些雪。
张朔说:“腿好了?”
牛二虎说:“好了。走路不疼了。”
张朔说:“那就好。”
牛二虎说:“张叔,俺有个事想问您。”
张朔说:“问。”
牛二虎说:“您说,俺爹在那边,能看见俺吗?”
张朔想了想,说:“能。”
牛二虎说:“那他高兴吗?”
张朔说:“高兴。”
牛二虎说:“您怎么知道?”
张朔说:“因为他儿子给他报仇了。因为他儿子还活着。”
牛二虎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城楼上,身上落满了雪,像两尊雪人。
站了很久,牛二虎说:“张叔,俺下去了。”
张朔说:“去吧。”
牛二虎走了。
张朔一个人站在那儿,继续看着那些雪。
雪落在城墙上,落在远处的山上,落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想起很多人。岳帅,赵铁柱,刘三,牛大当家,还有那些阵亡的弟兄。
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没白死。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下去。
那天晚上,张雨煮了饺子。野菜馅的,黑面皮,但热乎。张朔吃了两大碗。
张雨说:“哥,你心情好?”
张朔说:“嗯。”
张雨说:“为什么?”
张朔说:“因为牛二虎的仇报了。”
张雨说:“就因为这个?”
张朔说:“还有,活着的人都活着。”
张雨看着他,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娘。
张朔也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火盆烧得旺旺的。兄妹俩坐在火盆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外头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隐隐约约。叫了一会儿,停了。
张朔闭上眼睛。
他想,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