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学堂开学
八月二十那天,王若虚来找张朔。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表情很认真。张朔正在看地图,抬头看见他,说:“王先生来了,进来坐。”
王若虚进来,没坐,站在那儿把那沓纸递过来,说:“都头,这是学堂的章程,您看看。”
张朔接过来,翻了翻。纸上写着:学堂设在哪里,收什么样的学生,教什么课,谁来教,怎么考试,怎么奖惩,学生吃什么穿什么,病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说:“王先生,你写了多久?”
王若虚说:“写了半个月。改了三遍。”
张朔点点头,说:“写得细。”
王若虚说:“都头,学堂的事,小人心想,得有个规矩。没规矩,乱。有了规矩,学生知道咋办,先生知道咋教,管事的知道咋管。”
张朔说:“你说得对。就照这个办。”
王若虚说:“都头,还有几个事,小人得跟您商量。”
张朔说:“说。”
王若虚说:“第一,学堂设在哪里?小人去看过几个地方,城西那个庙最合适。房子大,能住人,有院子,离城门口不远。”
张朔说:“那庙不是供着佛吗?”
王若虚说:“佛像还在。但没人来拜了。老百姓现在拜的是您,不是佛。”
张朔愣了一下,说:“别瞎说。”
王若虚说:“小人没瞎说。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朔说:“佛像咋办?”
王若虚说:“小人想,能不能请到别处去?或者就留着,让学生看看,也是个念想。”
张朔想了想,说:“留着吧。佛也是保佑人的。”
王若虚说:“是。”
张朔说:“第二呢?”
王若虚说:“第二,学生从哪来?小人想,先从孤儿里挑。那些没爹没娘的,最可怜,也最需要学本事。挑四五十个,年纪七到十三的。再大,就不好教了。”
张朔说:“行。”
王若虚说:“第三,先生从哪来?小人一个人教不过来。得再请几个。李简先生说他能兼课,但他忙,不能天天来。小人想,能不能从难民里找几个读书人?”
张朔说:“有吗?”
王若虚说:“有。小人打听了,难民里有好几个读过书的。有两个还是秀才。他们愿意来,只要管饭就行。”
张朔说:“那就请来。”
王若虚说:“第四,学生吃什么?一天几顿?吃什么?谁做?”
张朔说:“一天三顿,管饱。粮从府库出。找几个妇人专门做饭,按月发粮。”
王若虚点头,记下。
张朔说:“还有吗?”
王若虚说:“还有最后一个。都头,开学那天,您能来吗?”
张朔说:“来。”
王若虚笑了,说:“那小人就去办了。”
他走了以后,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沓纸。纸上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想,这个王先生,是个能干的人。
第二天,王若虚就开始忙了。
他带着几个人,去城西那个庙里打扫。庙不大,一间正殿,两边厢房,还有个院子。正殿里供着三尊佛像,泥塑的,落了厚厚一层灰。他让人把灰擦了擦,佛像还在那儿,看着慈眉善目的。
厢房收拾出来,改成教室和宿舍。教室里摆了几张桌子,几条凳子。宿舍里搭了通铺,铺上稻草,稻草上铺席子。窗户糊上纸,门修好,能关严实了。
院子里杂草拔了,地扫干净了,还种了几棵花。花是从城外挖来的,野花,开得热闹。
忙了七八天,收拾好了。
八月二十八,王若虚来跟张朔说:“都头,学堂收拾好了。学生也挑好了。四十七个孤儿,七到十三的。先生请了三个,两个秀才,一个老童生。明天能开学不?”
张朔说:“明天就明天。”
八月二十九,学堂开学。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张朔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旧袍子,洗了把脸,往城西走。走到半路,碰见张雨。张雨说:“哥,我也去。”
张朔说:“你去干啥?”
张雨说:“去看看那些孩子。”
两个人一起走到庙门口。庙门口已经站了好多人。王若虚、两个秀才、一个老童生,还有那些孩子。孩子站得乱七八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抠鼻子,有的在打架。
王若虚看见张朔来,赶紧迎上来,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点点头,走过去,站在那些孩子面前。
孩子们看见他,都愣住了。有的认识他,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个,喊了一声:“张爷爷!”别的也跟着喊:“张爷爷!”
张朔摆摆手,让他们别喊。
他看了看那些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七八岁。都瘦,都黑,都穿着破衣裳。有的衣裳太大,挽了好几道。有的太小,胳膊腿露在外面。有的光着脚,脚上全是泥。
他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汴水边那个破茅屋,那个瘦小的妹妹。
王若虚站在旁边,说:“都头,您给孩子们讲几句吧。”
张朔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不知道讲啥。后来他说:“你们都是孤儿。”
孩子们看着他,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知道啥是孤儿。
他说:“你们爹娘没了。有的让金狗杀了,有的让乱兵杀了,有的饿死了,病死了。你们一个人,活到现在。”
有的孩子开始哭。
他说:“哭啥?哭有啥用?哭能把你爹娘哭回来?”
孩子们不敢哭了。
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这儿念书。念书了,就能认字,能算账,能当官,能带兵。念好了,以后不用再挨饿,不用再被人欺负。”
一个小孩举手。
张朔说:“啥事?”
小孩说:“能吃饭吗?”
张朔说:“能。一天三顿,管饱。”
孩子们欢呼起来。
张朔说:“别高兴太早。念不好,就没饭吃。”
孩子们安静了。
张朔说:“行了。开学吧。”
王若虚走过来,让孩子们排队。排了半天,排不好,大的挤小的,小的钻大的,乱成一团。后来两个秀才下去帮忙,一个一个拉,才勉强排成两排。
王若虚站在队伍前面,说:“今天开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学生了。学生是啥?是念书的人。念书干啥?念书是为了明白道理,明白道理是为了好好做人。都头刚才说了,念好了,以后不用挨饿,不用被人欺负。你们想不想?”
孩子们喊:“想!”
王若虚说:“想就好好念。”
他转身,对着佛像作了个揖。孩子们不知道他干啥,都看着。
他转回来,说:“这庙里供的是佛。佛是保佑人的。你们以后,每天进庙,要给佛作个揖。不作揖也行,但心里要记得,有佛看着你们。”
孩子们点头,也不知道懂没懂。
王若虚说:“行了。进去吧。”
孩子们往庙里走,有的跑,有的走,有的被挤得东倒西歪。进到教室,找座位坐下,你挤我我挤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若虚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等他们安静下来,他说:“今天第一课,认字。”
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天地玄黄。
孩子们看着那四个字,不认识。王若虚一个一个教:这是天,这是地,这是玄,这是黄。天是头顶上的天,地是脚底下的地,玄是黑的意思,黄是黄颜色。
孩子们跟着念:天——地——玄——黄——
念得参差不齐,有的念成“天——地——黄——黄——”,有的念成“天——地——玄——王——”。
王若虚不生气,一遍一遍教。
张朔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张雨站在他旁边,也看。
张雨说:“哥,你小时候念过书吗?”
张朔说:“没有。”
张雨说:“我也没有。”
张朔说:“以后他们有了。”
张雨点点头。
站了一会儿,张朔走了。张雨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孩子。
那天下午,张朔又去了学堂。
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有的追来追去,有的蹲在地上玩泥巴,有的在爬树。看见他来,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走过去,蹲下,看那几个玩泥巴的。泥巴捏成各种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狗,有的像碗,有的啥也不像。
他问一个小孩:“你捏的啥?”
小孩说:“俺捏的是张爷爷。”
他愣了一下,仔细看那泥巴。泥巴捏成一个人形,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头上还捏了个帽子,歪歪扭扭的。
他说:“像吗?”
小孩说:“像。”
旁边几个小孩都笑了。
他也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有点不习惯。那几个小孩看他笑,笑得更大声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还在玩泥巴,一边玩一边笑。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玩过泥巴。那时候在汴水边,跟村里的孩子一起,捏泥人,捏泥狗,捏泥房子。后来他爹死了,他就不玩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晚上,王若虚来府衙,跟张朔说第一天的情况。
“都头,今天教了四个字,大部分孩子记住了。有几个笨的,记不住,明天接着教。”
张朔说:“慢慢教。不着急。”
王若虚说:“是。还有几个孩子,第一天来,不习惯,哭着要找爹娘。小的哄了哄,好了。大的哄不住,哭了半天,后来累了,睡着了。”
张朔说:“慢慢就好了。”
王若虚说:“都头,小人还有个想法。”
张朔说:“说。”
王若虚说:“小人想,这些孩子,不光是念书,还得学点别的。比如种地、打铁、做饭、缝衣裳。以后长大了,不管干啥,都得会点手艺。”
张朔说:“你想得对。跟老魏说,让他派人来教打铁。跟张雨说,让她教做饭缝衣裳。”
王若虚说:“是。”
他走了以后,张朔坐在那儿,想着那些孩子。他们一个个瘦小的样子,脏兮兮的脸,亮晶晶的眼睛。他们以后会长大,会念书,会学手艺,会娶媳妇生孩子。
他们不会再像自己小时候那样,饿肚子,逃难,死人。
这就够了。
九月里,学堂慢慢上了轨道。
孩子们每天早起,洗脸,吃饭,上课。上午认字,下午练武,傍晚学手艺。认字认累了,就练武。练武练累了,就学手艺。学手艺学累了,就玩。
王若虚教认字,两个秀才教算账和写毛笔字,老童生教背书。老魏派了个铁匠来教打铁,张雨带人来教做饭缝衣裳。
孩子们学得认真。认字的时候,跟着念,一遍一遍。练武的时候,跟着练,一招一式。学手艺的时候,跟着做,一针一线。
有个小孩叫赵远,七岁,是里面最小的。但他最聪明,认字最快。别人还在念“天地玄黄”,他已经能背了。别人还在写“一二三四”,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王若虚跟张朔说:“都头,那个赵远,是个神童。”
张朔说:“啥神童?”
王若虚说:“过目不忘。小人教过的字,他看一遍就记住了。小人教过的书,他听一遍就能背。小人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张朔说:“他爹妈呢?”
王若虚说:“死了。他是逃难来的,一个人。”
张朔说:“好好教他。”
王若虚说:“是。”
有一天,张朔去学堂,看见赵远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不跟别的孩子玩。他走过去,蹲下,问:“你咋不跟他们玩?”
赵远说:“他们笨,不跟他们玩。”
张朔说:“他们笨,你就不跟他们玩?”
赵远说:“他们玩的东西没意思。追来追去,有啥意思?”
张朔说:“那你想玩啥?”
赵远说:“我想看书。王先生的书,我都看完了。”
张朔说:“你才七岁,就看完了?”
赵远说:“看完了。王先生说,我再大点,可以看更难的书。”
张朔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他找到王若虚,说:“那个赵远,你多费点心。他不一样。”
王若虚说:“小人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
张朔说:“好好教。以后有用。”
王若虚说:“是。”
九月十五,学堂里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练武。练的是扎马步,扎了半天,腿都酸了。有个小孩忍不住,动了一下。教武的师傅看见了,走过去,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小孩哭了。
别的孩子都不敢动。
张朔正好路过,听见哭声,走进来。他看见那个小孩捂着脸哭,师傅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问:“咋了?”
师傅说:“他偷懒,扎马步乱动,小人教训他。”
张朔看了看那小孩,脸上五个手指印,红红的。他说:“你过来。”
小孩走过来,还在哭。
张朔蹲下,看着他的脸,说:“疼不疼?”
小孩说:“疼。”
张朔站起来,对那师傅说:“你打了?”
师傅说:“是。小人……”
张朔说:“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了。”
师傅愣了,说:“张爷爷,小人……”
张朔说:“打人不对。他不听话,你可以罚他多练,可以罚他站,可以骂他。但不能打。”
师傅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张朔说:“走吧。”
师傅走了。
孩子们站在那儿,看着张朔,都不敢动。
张朔说:“都看见了?以后,谁再打人,就跟他一样。”
孩子们点点头。
张朔说:“练你们的。”
孩子们继续练。张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王若虚来找张朔,说:“都头,那个师傅是打得太重了,但您把他赶走,以后谁教武?”
张朔说:“再找。找不到,某自己教。”
王若虚说:“您亲自教?”
张朔说:“某不能打孩子。别人也不能。”
王若虚点点头,说:“小人心了。”
后来张朔真的去教了几次武。他教的是真本事,怎么站桩,怎么发力,怎么躲闪。孩子们学得认真,比跟着那个师傅学得好。
但张朔忙,不能天天去。后来找了个新师傅,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姓郑,五十多岁了,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但他不打人,教得耐心。
孩子们都喜欢他。
十月里,天冷了。
学堂里开始发棉衣。棉衣是张雨带着妇人们做的,旧的改的,新的缝的,一件一件,发给孩子们。孩子们穿上棉衣,暖烘烘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赵远穿上棉衣,站在张朔面前,说:“张爷爷,暖和。”
张朔说:“暖和就好。”
赵远说:“张爷爷,您冷吗?”
张朔说:“不冷。”
赵远说:“您骗人。您穿的衣裳,比俺的薄。”
张朔说:“某习惯了。”
赵远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张爷爷,俺以后能当官吗?”
张朔说:“能。只要你好好念书。”
赵远说:“俺当官了,能帮您吗?”
张朔说:“能。”
赵远点点头,跑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穿着新棉衣,跑得飞快。
十月里,学堂又来了几个新学生。
是从新来的难民里挑的孤儿。又多了十几个,现在有六十多个了。教室坐不下,厢房也住不下了。王若虚来找张朔,说:“都头,学堂不够住了。”
张朔说:“把旁边的空房子也收拾出来。”
王若虚说:“那是人家的。”
张朔说:“谁家的?没人住,就是公家的。”
王若虚去看了,那几间房子确实空着,没人住。他让人收拾出来,又添了几张铺,住了进去。
孩子们越来越多,学堂越来越大。
十月二十三,张朔又去学堂。
那天是王若虚的生日,他自己没说,但张雨打听到了。张朔让人买了点东西,送到学堂去。
王若虚看见那些东西,愣住了,说:“都头,这……”
张朔说:“你过生日,某不知道送啥。这点东西,你收着。”
王若虚眼眶红了,说:“都头,小人……”
张朔说:“别跪。跪了还得扶。”
王若虚没跪,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王若虚在学堂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席,请张朔、张雨、两个秀才、老童生、郑师傅吃饭。菜是自己做的,酒是张朔带来的。
吃着吃着,王若虚说:“都头,小人今天高兴。”
张朔说:“高兴就好。”
王若虚说:“小人这辈子,考过科举,当过官,逃过难,差点死了。没想到,最后能在这儿,教一群孤儿念书。小人觉得,值了。”
张朔说:“值就好。”
王若虚端起碗,说:“都头,小人敬您。”
张朔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王若虚说:“都头,小人想,这学堂以后会越来越大,孩子会越来越多。等他们长大了,有的会当官,有的会当兵,有的会种地,有的会打铁。不管干啥,他们都是金潞府的人。他们会记得,是您给了他们活路。”
张朔说:“不是某给的。是他们自己挣的。”
王若虚说:“都头,您太谦虚了。”
张朔说:“不是谦虚。是真的。某只是给了块地方,给了点粮。能不能活,得看他们自己。”
王若虚想了想,说:“都头说得对。”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月亮照在学堂的屋顶上,照在院子的地上,照在那些孩子的窗户上。
他听见屋里有人在背书,背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断断续续,但背得认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屋子,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院子里,那几棵野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裹了裹衣裳,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