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对峙的代价
完颜亨撤兵后的第十五天,李简拿着一本账册来找张朔。
那天早上天气热,知了叫得人心烦。张朔正在府衙里看地图,看的是北边的地形,潞州、泽州、太行山,一条条线,一个个点。他看得入神,没注意李简进来。
李简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张朔抬头,说:“进来。”
李简走进来,把账册往桌上一放,说:“都头,您得看看这个。”
张朔拿起账册,翻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得眼晕。他问:“啥情况?”
李简说:“粮草。”
张朔说:“粮草咋了?”
李简说:“这回跟完颜亨对峙,打了五天,耗了咱们三个月的粮。”
张朔愣了一下,说:“多少?”
李简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说:“战前存粮六千五百石,现在剩四千二百石。少了两千三百石。这还不算伤亡抚恤,不算赏赐,不算损失的兵器甲胄。”
张朔把账册放下,没说话。
李简说:“都头,咱们的粮,本来能撑到秋收。现在这么一耗,秋收之前,得省着吃了。”
张朔说:“省着吃,能撑到秋收吗?”
李简算了算,说:“省着吃,一天两顿稀的,能撑到八月。八月收早粮,九月收晚粮,中间接上了,就能活。”
张朔说:“那就省着吃。”
李简说:“都头,您也得省。您每天吃的,比士兵还少。再省,您就倒下了。”
张朔说:“某没事。”
李简说:“您没事?您看看您自己,瘦成啥样了?”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那件旧袍子,袍子本来就大,现在穿着更大了,空荡荡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凸出来,硌手。
他说:“瘦点好,省粮。”
李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张朔去营里看士兵。士兵们正在训练,喊着号子,一招一式,练得认真。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有几个士兵,动作慢了半拍。有几个,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有几个,练着练着,突然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他把周黑子叫过来,问:“怎么回事?”
周黑子低着头,说:“都头,是粮的事。伙房那边,粥越来越稀。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照得见人影。士兵们吃不饱,没力气。”
张朔说:“咋不早说?”
周黑子说:“都头自己也吃稀的,大伙儿都知道。大伙儿说,都头能吃,俺们也能吃。”
张朔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伙房。伙房里,几个伙夫正在熬粥。粥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他走过去,看了看那锅粥。粥很稀,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是清汤。
他说:“这粥,一天几顿?”
伙夫说:“两顿。早上顿,晚上顿。”
他说:“一顿多少粮?”
伙夫说:“一顿三十斤粮,兑一锅水,够三百人喝。”
张朔算了算,一人一天,不到二两粮。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回到府衙,把李简叫来,说:“从明天起,某的口粮减半。”
李简说:“都头,您已经减半了。”
张朔说:“那就再减半。”
李简说:“都头,您这样会垮的。”
张朔说:“垮不了。士兵吃不饱,某吃得饱,像话吗?”
李简不说话了。
第二天,张朔的早饭变成了一碗清汤,几片菜叶,几粒米。他喝完了,抹抹嘴,去营里看训练。
士兵们还在训练,还是那副样子。有几个看见他,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那年轻人正扶着膝盖喘气。他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吓了一跳,站直了,说:“小人叫张三。”
张朔说:“张三,你吃饱了吗?”
张三低着头,不说话。
张朔说:“说实话。”
张三小声说:“没……没吃饱。”
张朔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又问了几个,都是同样的答案。他走了一圈,回到府衙,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简进来,看见他那样,说:“都头,您别太难受。等秋收了就好了。”
张朔说:“秋收还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怎么熬?”
李简说:“只能熬。”
张朔说:“要是熬不过去呢?”
李简说:“能熬过去。老百姓比咱们想的能熬。”
张朔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李先生,你去各村看看,老百姓咋样了。”
李简说:“是。”
李简去了三天。三天后回来,脸色不好看。
张朔说:“咋样?”
李简说:“不好。”
他拿出一本账册,翻开,说:“小人走了二十几个村,看了三百多户人家。有粮的,不到一半。大多数人家,一天两顿稀的,野菜、树叶、树皮,什么都吃。有些人家,已经断粮了,靠挖野菜过日子。”
张朔说:“有多少断粮的?”
李简说:“小人统计了,大概两千多人。”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窗外,太阳晒着,地上热腾腾的。几个小孩在街上跑,追着一只狗。狗跑得快,小孩追不上,累得直喘气。
他看了一会儿,说:“让刘大眼来。”
刘大眼很快就来了。他跑了一趟盐道,刚回来,人瘦了一圈,脸上又添了新疤。
张朔说:“盐道上,能换粮吗?”
刘大眼说:“能。金狗那边,缺盐。一斤盐,能换三斗粮。”
张朔说:“换。把库里的盐,都拿去换粮。”
刘大眼说:“都头,全换了?不留点?”
张朔说:“留够一个月吃的。剩下的,全换。”
刘大眼说:“是。”
张朔说:“这回多带点人,多换点粮。越快越好。”
刘大眼点头,走了。
刘大眼走后,张朔又对李简说:“开粥棚。”
李简说:“都头,咱们自己的粮都不够……”
张朔说:“不够也得开。每天一顿,稀粥。先紧着断粮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简说:“是。”
粥棚在城门口开了起来。每天中午一顿,一人一碗稀粥。粥还是稀,但比士兵喝的稠点。领粥的人排成长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那头。老人、孩子、妇人、残疾人,什么人都行。只要是断粮的,就发。
张雨带着几个妇人,天天在那儿分粥。她晒黑了,瘦了,但精神还好。张朔有时候去看,看见她拿着大勺,一碗一碗舀,舀得手都酸了。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领了粥,没喝,端着碗走到张朔面前,说:“张爷爷,您喝。”
张朔愣了一下,说:“大娘,这是给您的。”
老太太说:“俺不饿。您喝。您瘦了。”
张朔看着那碗粥,碗里稀稀的,几粒米沉在底上。他说:“大娘,您喝。某有吃的。”
老太太说:“您骗人。俺听说了,您每天就喝一碗清汤。”
张朔没说话。
老太太把碗塞到他手里,说:“您喝。您不喝,俺就不走。”
张朔端着那碗粥,站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淡淡的,有点甜。他喝完了,把碗还给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说:“张爷爷,您好好活着。俺们指着您呢。”
张朔点点头。
老太太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七月里,天气越来越热。
地里庄稼长得快,一天一个样。高粱齐腰深了,玉米比人高了,红薯藤爬满地了。老百姓天天在地里忙,锄草、浇水、施肥。忙得满头大汗,忙得顾不上吃饭。
张朔也天天往地里跑。他蹲在地头,看那些庄稼。看叶子是不是绿,看秆子是不是壮,看有没有虫。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天。
老农们看见他,也不奇怪了。有人走过来,跟他说话,说今年的庄稼好,能收不少。他就点点头,说好。
有一天,他去一个村,看见几个小孩在地里挖野菜。他走过去,蹲下,看他们挖。野菜是灰灰菜,叶子嫩嫩的,一掐就断。小孩们挖得认真,一棵一棵,放进筐里。
他问一个小孩:“挖野菜干啥?”
小孩说:“吃。”
他说:“家里没粮了?”
小孩说:“有。但得省着吃。爹说,等秋收就好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还在地里挖,弯着腰,小小的身影,在绿色的庄稼地里,一起一伏。
七月十五,刘大眼回来了。
他这回带了五十个人,去了二十天,回来了四十二个。折了八个。但粮带回来了,三千斤。
张朔看着那些粮袋,问:“折的人,怎么回事?”
刘大眼低下头,说:“路上遇着金狗巡逻队了。打了一场,折了五个。还有三个,病死的。天热,路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没挺过来。”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抚恤。按规矩发。”
刘大眼说:“是。”
张朔说:“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刘大眼没走,说:“都头,小人还有个事。”
张朔说:“说。”
刘大眼说:“小人在路上,碰见一些逃难的。从北边来的,说是金狗那边闹灾,没粮吃,往南跑。他们问小人,金州能不能收留他们。”
张朔说:“多少人?”
刘大眼说:“小人数了数,大概三四百。老的小的都有。”
张朔想了想,说:“让他们来。”
刘大眼说:“都头,咱们自己的粮都不够……”
张朔说:“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们死在路上。来了,再说。”
刘大眼点头,走了。
三天后,那些逃难的到了。
三四百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拖家带口,破破烂烂。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有的挑着担子,担子里坐着孩子。有的空着手,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走到城门口,看见那粥棚,看见那排队的人,都愣住了。
有个老头问:“这……这是发粥?”
管粥的妇人说:“是。一人一碗,每天一顿。”
老头说:“不要钱?”
妇人说:“不要钱。”
老头突然跪下了,老泪纵横。其他人也跟着跪,一片一片的。
张雨赶紧去扶,说:“大爷,起来,快起来。别跪,跪了也没用。”
老头不起来,说:“俺们跑了两个月,饿死了一半。没想到,还有地方肯收留俺们……”
张雨说:“大爷,起来说话。俺哥说了,让你们来。”
老头说:“你哥是谁?”
张雨说:“俺哥是张望北,金潞府的知府。”
老头愣了一下,说:“就是那个打跑金狗的张爷爷?”
张雨说:“是。”
老头又跪下了,这回是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其他人也跟着磕。
张雨没办法,只好让人去叫张朔。
张朔来了,看见那些人跪了一地,说:“都起来。”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穿着旧袍子,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头说:“您就是张爷爷?”
张朔说:“是。”
老头说:“张爷爷,俺们给您磕头了。”
张朔说:“别磕。起来说话。”
老头慢慢爬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爬起来。
张朔说:“你们从哪儿来的?”
老头说:“从太原那边来的。金狗那边闹灾,没收成,俺们活不下去了。听说您这儿能活,就跑来了。”
张朔说:“走了多久?”
老头说:“快两个月了。走了死了一半。”
张朔看着那些人。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陷下去,嘴唇干裂。有的站着都打晃,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地上,起不来。
他说:“让张雨安排。先发粥,再安排住处。”
张雨说:“哥,住处不够。”
张朔说:“腾。空房子,庙里,营房里,能住人的地方都腾出来。”
张雨说:“是。”
那些人被带去安置了。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又多了三四百张嘴。”
张朔说:“嗯。”
李简说:“粮又紧张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那咋办?”
张朔说:“想办法。”
七月二十,郭安国从西边回来了。他也带回来两千斤粮,是跟山里的土匪换的——不是打,是换。用盐换,用铁换。那些土匪,听说金州这边有粮,愿意换。
张朔说:“土匪也有粮?”
郭安国说:“有。他们抢的。囤了不少。”
张朔说:“他们肯换?”
郭安国说:“肯。他们抢来的粮,也得吃。但光吃粮不行,没盐,没铁。咱们有盐有铁,他们愿意换。”
张朔点点头,说:“好。”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还有个事。”
张朔说:“说。”
郭安国说:“小人在山里,碰见一伙人。说是从河北那边逃来的,也是逃难的。他们听说咱们这儿能活,想过来。小人数了数,大概两百多人。”
张朔说:“让他们来。”
郭安国说:“都头,又添两百多人,粮……”
张朔说:“来。能活一个是一个。”
郭安国点头,去了。
七月里,又来了好几拨逃难的。有从河北来的,有从河东来的,有从太原来的。有汉人,有契丹人,有渤海人。有的一家几口,有的一个人,有的老人带着孩子。
张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发粥、登记、安排住处、发盐、发药。她的手磨破了,嗓子喊哑了,人瘦得脱了相。
张朔有时候去看她,看见她忙成那样,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张雨回来,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张朔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张雨说:“哥,今天又来了八十多个。”
张朔说:“嗯。”
张雨说:“有个小孩,跟他娘走散了,一个人跑来的。他才五岁,问他叫啥,不知道。问他娘在哪儿,不知道。就一个人,抱着个破碗,站在城门口哭。”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我把他留下了。让他跟那些孤儿一起住。他哭了一夜,我刚去看他,睡着了。睡的时候,还抱着那个破碗。”
张朔说:“你辛苦了。”
张雨说:“我不辛苦。他们才辛苦。”
她转过头,看着张朔,说:“哥,咱们能撑过去吗?”
张朔说:“能。”
张雨说:“你咋知道?”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撑。”
七月二十八,出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张朔正在营里看训练,有人跑来报信:城门口打起来了。
他赶紧跑过去。到那儿一看,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两个人正在扭打。一个是汉人,一个是契丹人。两人抱着在地上滚,你一拳我一拳,打得满脸是血。
张朔喊:“住手!”
没人听。
他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人拎起来。两人还挣扎,被他按住了。
他问:“怎么回事?”
汉人说:“他插队!俺排了半天了,他一来就往前面挤!”
契丹人说:“俺不知道排队!俺们那儿不兴这个!”
汉人说:“不知道?俺告诉你了,你还不听!”
契丹人说:“你骂俺!你骂俺是蛮子!”
张朔看着他们两个,说:“谁先动的手?”
两人都不说话。
张朔说:“不说,就都关起来。”
汉人说:“是他先推俺!”
契丹人说:“是你先骂俺!”
张朔说:“各打二十大板,关三天。”
两人被拖走了。围观的人散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排队的逃难的人。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在偷偷议论。
他对李简说:“定个规矩。不管是谁,排队。汉人、契丹人、渤海人,都一样。插队的,打板子。”
李简说:“是。”
规矩定了下来。第二天,再没人插队了。
八月里,早粮收了。
张朔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收庄稼。他们弯着腰,挥着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高粱、玉米、谷子,堆成堆,装上车,拉回村里。
他蹲下,抓起一把新粮,放在手心里。粮食是黄的,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香味。他放在嘴里嚼了嚼,硬的,甜的,有点涩。
李简站在旁边,说:“都头,今年的粮,够吃了。”
张朔说:“够吃多久?”
李简说:“够吃到明年秋收。”
张朔说:“加上那些逃难的?”
李简说:“加上逃难的,也够。”
张朔站起来,看着那些收庄稼的人。他们笑着,喊着,干得热火朝天。有人在唱歌,是那种老调子,唱的是丰收,唱的是好日子。
他站了很久。
八月十五,中秋节。
张朔在府衙里摆了几桌酒席,请各村村老和各司的人来吃饭。菜是简单的,炖肉、炒菜、凉拌,还有酒。月饼是张雨做的,一人一个。
大家坐着,吃饭,喝酒,聊天。气氛比往年好多了,有说有笑的。
一个村老说:“张爷爷,今年这收成,是托您的福。”
张朔说:“不是某的福。是你们自己种的。”
另一个说:“要不是您打跑了金狗,俺们哪能种地?”
又一个说:“要不是您借粮给俺们,俺们早就饿死了。”
又一个说:“要不是您开粥棚,那些逃难的也活不了。”
张朔听着,没说话。
李简站起来,说:“来,大伙儿敬张爷爷一杯。”
大家站起来,端着碗,说:“敬张爷爷!”
张朔也站起来,端起碗,跟他们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坐下以后,一个村老说:“张爷爷,小人有个请求。”
张朔说:“说。”
村老说:“小人想给张爷爷立个长生牌位,供在村口。每天烧香,求老天保佑张爷爷长命百岁。”
张朔说:“不用。”
村老说:“为啥?”
张朔说:“某还没死。供啥牌位?”
村老说:“长生牌位,是活人供的。供了,能保佑您长命百岁。”
张朔说:“不用。有那工夫,多打点粮。”
村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啥。
李简打圆场,说:“张爷爷是实在人,不兴这个。你们的心意,他领了。”
大家又笑起来,继续吃饭。
吃完饭,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月亮照在地上,亮堂堂的,树影婆娌。
张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哥,”她说,“你说,娘能看见咱们吗?”
张朔说:“能。”
张雨说:“她高兴吗?”
张朔说:“高兴。”
张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丰收的歌,调子欢快,声音粗犷。风吹过来,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歌。
张朔站在那儿,听着那歌声,看着那月亮。
月亮又圆了。人,又活过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