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盐铁司成立
打完仗的第八天,老魏来找张朔。
那天早上天刚亮,张朔正在府衙里吃早饭。早饭是野菜糊糊,稠的,里面有红薯块。他一口一口喝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扫地,哗啦哗啦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
老魏进来的时候,没让人通报,直接闯进来的。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东西。
张朔抬头看他,说:“咋了?”
老魏说:“张爷爷,小人有个事,非得跟您说。”
张朔指了指凳子,说:“坐下说。”
老魏不坐,站着,把那东西往桌上一放。是一块铁,巴掌大小,黑乎乎的,表面不平整,但泛着光。
张朔拿起来看了看,说:“新打的?”
老魏说:“是。小人昨儿个开了一炉新铁,打出来的。您看这铁,比以前的硬,比以前的韧,比以前的亮。”
张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好铁。”
老魏说:“张爷爷,小人有个想法。”
张朔说:“说。”
老魏说:“小人想,咱们打了这么多铁,不能光靠小人一个人管。现在匠作营有五十多号人,矿上也有三十多号,还有盐道上的,市易上的,都跟铁有关。小人一个人,管不过来。”
张朔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老魏说:“小人想,能不能设个衙门,专门管这些事。铁、盐、矿、市易,都归一块。这样好管,不乱。”
张朔没说话,拿起那块铁又看了看。
老魏急了,说:“张爷爷,小人不是想当官,小人是觉得,这么大事,得有个规矩。没规矩,乱。”
张朔放下铁,说:“你说得对。是该有个规矩。”
老魏愣了一下,说:“张爷爷,您同意了?”
张朔说:“同意了。但不光管铁,还要管盐。就叫盐铁司。”
老魏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他突然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又跪。说了多少次,别跪。”
老魏站起来,眼眶红红的,说:“张爷爷,小人打了二十年铁,没想到有一天,能给官家管铁。”
张朔说:“不是给官家管。是给老百姓管。”
老魏点点头,说:“小人记住了。”
那天下午,张朔把李简、郭安国、刘大眼都叫来,说了这事。大家听了,反应不一样。
李简说:“都头,这主意好。盐铁官营,古来有之。汉朝有盐铁论,唐朝有盐铁使,宋朝有都盐院。咱们设盐铁司,名正言顺。”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也觉得好。盐和铁,是命根子。命根子得攥在自己手里。”
刘大眼说:“都头,小人没读过书,不懂这些。您说咋办就咋办。”
张朔说:“那就定了。盐铁司,管三件事:铁矿、冶铁、铁器。盐池、盐道、盐务。还有市易,跟盐铁有关的买卖,都归它管。”
他看着老魏,说:“老魏,你当副使。正使某兼着,但事你来办。”
老魏吓得直摆手:“张爷爷,小人不行,小人大字不识几个,咋能当官?”
张朔说:“不用你识字。你懂铁,懂矿,懂怎么打刀。这就够了。文书的事,让李简派人帮你。”
老魏还要推辞,张朔说:“就这么定了。”
老魏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啥。
李简说:“都头,这盐铁司,得有个衙门,得有人手,得有章程。”
张朔说:“衙门,先设在匠作营。人手,从各司抽调。章程,你起草,某改。”
李简点头,记下了。
散了会,老魏还站在那儿不走。张朔说:“还有事?”
老魏说:“张爷爷,小人想问个事。”
张朔说:“问。”
老魏说:“这盐铁司,往后咋干?”
张朔说:“你想咋干?”
老魏想了想,说:“小人想,先得把矿上的规矩定下来。咋挖矿,咋炼铁,咋分活,咋赏罚。都得有规矩。没规矩,乱。”
张朔点点头。
老魏又说:“还得把铁器的分配定下来。谁用铁,用多少,干啥用,都得记下来。不能乱拿乱用。”
张朔说:“还有呢?”
老魏说:“还有盐。盐道上的事,得有人专门管。刘大眼和郭安国,跑得勤,但他们是临时跑的,不是正经差事。得有人专门跑,专门管,专门记。”
张朔说:“你想让谁管?”
老魏说:“小人想,郭安国合适。他脑子活,会说话,在金国那边有熟人。让他管盐道,能办好。”
张朔说:“那你跟他说。”
老魏说:“小人不敢。他是降将,小人怕他多心。”
张朔说:“某跟他说。”
老魏点点头,又说:“张爷爷,小人还有个想法。”
张朔说:“说。”
老魏说:“小人想,这盐铁司,能不能自己打刀?不打普通的刀,打好的刀,给朔风营用。朔风营是精锐,得用好刀。”
张朔说:“你能打多好的刀?”
老魏说:“小人以前打过的刀,跟金狗的刀比,差不了多少。现在有了好铁,能打得更好。”
张朔想了想,说:“打。先打一百把,试试。”
老魏激动得脸通红,说:“张爷爷,您放心,小人一定打出好刀。”
他走了以后,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块铁,看了很久。
第二天,张朔把郭安国叫来,说了盐道的事。
郭安国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都头,您真让小***这个?”
张朔说:“不想干?”
郭安国说:“不是不想干。小人怕干不好。”
张朔说:“你跑了那么多次盐道,死了那么多人,都没怕。现在让你管,怕了?”
郭安国低下头,说:“小人怕辜负都头的信任。”
张朔说:“信任不是给的,是挣的。你挣到了。”
郭安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张朔说:“去吧。好好干。”
郭安国点点头,走了。
第三天,张朔去矿上。
矿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矿洞口,架起了新的架子,撑得结结实实。矿石堆成山,一车一车往外拉。远处,烧炭的窑冒着烟,一股一股的,飘到天上。
老魏正在矿洞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张朔来,赶紧迎上来。
“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点点头,往里走。矿洞里,有人在挖矿,镐头起落,叮叮当当的。矿洞壁上,撑着一根根木头,隔几步一根,看着结实。
张朔说:“这些木头,谁让撑的?”
老魏说:“小人让撑的。上次塌了,埋了人,小人不敢再马虎。”
张朔说:“好。”
出了矿洞,老魏带他去冶铁的地方。几个炉子并排立着,火苗蹿得老高。有人在添炭,有人在看火,有人在往外扒铁水。铁水流出来,红通通的,刺眼。
老魏指着那些铁水,说:“张爷爷,您看,这铁水多干净。以前小人炼的铁,杂质多,没这么干净。”
张朔说:“咋炼的?”
老魏说:“小人琢磨出来的。多烧一会儿,多扒几遍渣,就干净了。”
张朔说:“这是你的本事。”
老魏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带张朔去看新打的刀。刀摆在一张木板上,一排十把,刀刃闪着光。张朔拿起一把,掂了掂,挥了挥,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刀身嗡嗡响。
他说:“好刀。”
老魏说:“张爷爷,您试试。”
张朔让人拿来一根木头,碗口粗的,立在地上。他举起刀,一刀砍下去,木头断成两截,切口齐整。
旁边的人都看呆了。老魏说:“张爷爷好力气!”
张朔说:“不是力气。是刀快。”
他把刀还给老魏,说:“就照这样打。一百把,不够。打三百把。”
老魏说:“是。”
张朔说:“刀打好了,先给朔风营用。剩下的,给各营。换下来的旧刀,回炉,打农具。”
老魏说:“小人明白。”
张朔要走,老魏喊住他:“张爷爷,小人还有个事。”
张朔回头。
老魏说:“小人想,这盐铁司,得有个牌子。挂在大门上,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管事的衙门。”
张朔说:“你想挂啥牌子?”
老魏说:“小人想,就写‘盐铁司’三个字。红底黑字,显眼。”
张朔说:“行。让李简写。”
老魏说:“小人还想,挂牌那天,放几挂鞭炮。热闹热闹。”
张朔看着他,说:“你挺讲究。”
老魏说:“小人不懂这些,但小人爹说过,干啥事都得有个仪式。有仪式,才正经。”
张朔点点头,说:“那就放。”
第六天,盐铁司挂牌。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魏就起来了。他穿上新做的衣裳,是张雨给他缝的,青布袍子,洗得干干净净。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有点不自在,又脱了,穿上旧的。想了想,又脱了旧的,穿上新的。
出门的时候,他媳妇说:“你折腾啥呢?”
老魏说:“今儿个挂牌,小人得正经点。”
他媳妇说:“那你穿新的就对了。”
老魏出门,往匠作营走。路上,碰见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点头回应。走到匠作营门口,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好多人。张朔、李简、张雨、赵石头、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还有各营的指挥使,各村来的村老,还有好多老百姓。
老魏站在那儿,不知道咋办好。
张朔说:“愣着干啥?过来。”
老魏走过去,站在张朔旁边。他看见匠作营的大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子,红底黑字,写着“盐铁司”三个字。字写得大气,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张朔说:“老魏,挂牌。”
老魏手足无措,说:“张爷爷,咋挂?”
张朔说:“把那块红布扯下来。”
老魏这才注意到,牌子上盖着一块红布。他走过去,伸手扯那块布。布扯下来,牌子露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朔说:“放鞭炮。”
有人点了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响声震天,硝烟弥漫。老百姓捂着耳朵,笑着,喊着。
鞭炮放完了,张朔站在门口,对大伙儿说:“从今天起,盐铁司就正式开张了。老魏是副使,管着矿、铁、盐、市易。以后,你们有跟盐铁有关的难处,就来找他。”
下面有人喊:“老魏,恭喜!”
老魏站在那儿,脸红红的,不知道说啥好。
李简走上去,递给他一本簿子,说:“这是盐铁司的章程,你先看看。不认字的地方,让人念给你听。”
老魏接过簿子,手都在抖。
那天中午,老魏在匠作营摆了几桌酒席,请大伙儿吃饭。菜是伙房做的,炖肉、炒菜、凉拌,还有酒。老魏挨桌敬酒,敬到张朔面前,他端着碗,说:“张爷爷,小人敬您。”
张朔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老魏说:“张爷爷,小人这辈子,没想到能有今天。”
张朔说:“以后还有明天。”
老魏点点头,眼眶红了。
吃完饭,张朔要走。老魏送到门口,说:“张爷爷,您放心,小人一定把盐铁司办好。”
张朔说:“某知道。”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老魏,那个牌子,挂得正。”
老魏愣了一下,抬头看那块牌子。牌子挂在大门正中间,端端正正的,阳光下,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盐铁司开张以后,老魏更忙了。
他天天往矿上跑,往冶铁的地方跑,往匠作营跑。他手头多了一个簿子,是李简给的,让他记东西。他不认字,就让儿子帮他记。他儿子十三了,在学堂念书,认识几个字。
他儿子记的时候,他在旁边说:某月某日,出铁多少斤。某月某日,打刀多少把。某月某日,发农具多少件。某月某日,盐道回来多少人,带回来多少盐。
他儿子记完,念给他听。他听了,点点头,说:“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簿子越记越厚。
有一天,李简来看他,翻了翻那本簿子,说:“老魏,你记得挺细。”
老魏说:“张爷爷说,得记下来。不记,忘了。”
李简说:“你儿子认识字了?”
老魏说:“认识几个。学堂里学的。王先生教得好。”
李简点点头,说:“你儿子有出息。”
老魏笑了,说:“他比小人有出息。”
七月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老魏正在矿上,有人跑来报信:冶铁那边出事了,炉子塌了,砸了人。
老魏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那边跑。跑到地方,看见炉子已经塌了一半,砖头散了一地,火苗还在蹿。几个人正在扒砖头,扒出来一个人,浑身是血,躺着不动。
老魏冲过去,蹲下看。那人他认识,是匠作营的,姓孙,二十出头,刚来不久。他摸了摸脖子,没摸到脉。
旁边的人说:“魏副使,孙二他……”
老魏没说话,站起来,继续扒。
扒了一个多时辰,把塌了的砖头都扒开了,又扒出来两个人。一个还有气,一个没气了。
有气的那个,腿被砸断了,骨头都露出来,白森森的。老魏让人把他抬走,找大夫治。
没气的那个,跟孙二并排躺着。也是年轻人,刚来的。
老魏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说:“魏副使,咋办?”
老魏说:“把人抬回去。找他们家里人。抚恤,按规矩发。”
那两个人被抬走了。老魏还站在那儿,看着塌了的炉子。
他蹲下,扒拉那些砖头。砖头是新的,刚砌上去不久。他一块一块看,想找出为啥塌了。
后来他看出来了。是炉底的问题。炉底砌的时候,地基没夯实,烧了几天,底下空了,炉子就塌了。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去把砌炉子的人叫来。”
砌炉子的人来了,姓钱,五十多岁,干了半辈子泥瓦活。他看着塌了的炉子,脸都白了。
老魏说:“老钱,这炉子是你砌的?”
老钱说:“是……是俺砌的。”
老魏说:“你砌的时候,地基夯了没有?”
老钱不说话了。
老魏说:“问你话。”
老钱低着头,小声说:“没……没夯。俺想着,底下是石头,夯不夯都一样……”
老魏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老钱,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家的人?”
老钱不敢抬头。
老魏说:“孙二,家里有老娘,六十多了,就他一个儿子。王三,刚娶媳妇,媳妇怀着孩子,快生了。”
老钱跪下了,磕头,说:“魏副使,俺错了,俺该死……”
老魏说:“你错了?你错了,他们就活了?”
老钱趴在地上,不敢动。
老魏站了一会儿,说:“起来吧。”
老钱不起来。
老魏说:“起来。跪着有用?”
老钱慢慢爬起来,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老魏说:“从今天起,你跟着俺,重新砌炉子。每一个炉子,地基都得夯,夯三遍。砌一层,检查一层。再出这样的事,俺不饶你。”
老钱点头,说:“是,是……”
老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两个人的抚恤,从你工钱里扣一半。”
老钱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老魏没回去。他守在冶铁的地方,盯着那些炉子,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张朔。
张朔正在府衙里看东西,看见他进来,说:“有事?”
老魏站在那儿,说:“张爷爷,昨儿个出事了。”
张朔说:“某听说了。”
老魏说:“塌了炉子,死了两个人。”
张朔说:“嗯。”
老魏说:“是小人的错。小人没盯紧,没检查。”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老魏说:“小人想,从今往后,矿上、冶铁、匠作营,都得有规矩。咋挖矿,咋炼铁,咋砌炉子,咋干活。都得写成条文,贴在墙上。谁不照做,就罚。”
张朔说:“你想咋罚?”
老魏说:“轻的扣工钱,重的赶出去。再重的,送官府。”
张朔点点头,说:“行。你写条文,让李简帮你。写好了,某看。”
老魏说:“是。”
他转身要走,张朔叫住他:“老魏。”
老魏回头。
张朔说:“那两个人的抚恤,发了吗?”
老魏说:“发了。孙二的老娘,王三的媳妇,都发了。小人还让她们以后有难处,来找小人。”
张朔点点头,说:“好。”
老魏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他想起那两个死了的人,想起他们的老娘,他们的媳妇,他们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坐了很久。
七月里,盐铁司又做了一件事。
郭安国来报,说金国那边,盐价涨了。因为完颜亨撤兵以后,回去补给,盐池那边的产量受了影响。盐少了,价就高了。
张朔说:“咱们还有多少盐?”
郭安国说:“够吃三个月的。”
张朔说:“那正好。趁价高,多卖点给他们。”
郭安国愣了:“都头,卖给金狗?”
张朔说:“卖。他们缺盐,咱们有盐。卖给他们,换粮食,换马,换铁。换什么都行。”
郭安国说:“可他们是金狗……”
张朔说:“金狗也是人。他们也得吃盐。咱们卖盐给他们,赚他们的粮,赚他们的马。以后打仗,用他们的马杀他们。”
郭安国想了想,说:“小人明白了。”
他带人去了几趟,用盐换回来不少东西。粮食、马匹、牛皮、羊毛。老百姓看着那些马,说:“这马是金狗的?”郭安国说:“是金狗的。但现在是咱们的了。”
老百姓笑了。
八月里,老魏的规矩写好了。
他拿来给张朔看,张朔翻了翻,说:“写得挺细。”
老魏说:“小人一条一条想的,一条一条记的。挖矿的咋挖,冶铁的咋炼,砌炉子的咋砌,打刀的咋打。都写上了。”
张朔说:“行。就照这个办。”
老魏说:“小人还想,把这些规矩,刻在木板上,挂在每个地方。不认字的,让人念给他们听。天天念,月月念,就记住了。”
张朔点点头,说:“好。”
老魏走了以后,张朔对李简说:“这个老魏,是个能人。”
李简说:“他是用心。把矿上那些事,当自家的事办。”
张朔说:“就该这样。”
八月十五,中秋节。
老魏在匠作营摆了几桌酒席,请大伙儿过节。这回他没请张朔,怕张爷爷忙。但张朔自己来了。
老魏看见他,吓了一跳,说:“张爷爷,您咋来了?”
张朔说:“过节,来看看。”
老魏赶紧让座,让人添碗添筷。张朔坐下,跟大伙儿一起吃饭。饭是炖肉,菜是炒菜,还有月饼。月饼是张雨让人做的,分给各营各司,一人一个。
张朔拿着那个月饼,看了看。月饼是圆的,上面印着花纹,还点着红点。他咬了一口,甜的,里面有馅,是红豆沙的。
老魏说:“张爷爷,好吃不?”
张朔说:“好吃。”
老魏说:“是张姑娘做的。她手艺好。”
张朔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饭,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老魏让人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放上月饼、瓜果、酒,说是赏月。
大家围着桌子坐着,喝茶,吃月饼,聊天。老魏的儿子也在,念了几首诗,是学堂里学的。大伙儿鼓掌,说念得好。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边上有一圈光晕。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任城那个破茅屋里,娘也是这样,带着他和妹妹,在院子里赏月。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娘指着月亮说,看,嫦娥在上面。
他妹妹问,嫦娥是谁?
娘说,是个仙女。
他妹妹说,仙女好看吗?
娘说,好看。
他想起这些,眼眶有点酸。
张雨坐在他旁边,说:“哥,想啥呢?”
张朔说:“没啥。”
张雨说:“骗人。你每次这样,就是在想事。”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是不是想娘了?”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我也想。每年中秋,都想。”
张朔拍拍她肩膀,没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风凉了。有人困了,回去睡了。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张朔、张雨、老魏、李简几个。
老魏喝多了,拉着张朔的手,说:“张爷爷,小人这辈子,值了。”
张朔说:“咋值了?”
老魏说:“小人打了二十年铁,没见过这么好的铁。小人当了官,管着这么多人。小人儿子能念书了,能认字了。小人这辈子,值了。”
张朔说:“以后还有更好的。”
老魏说:“真的?”
张朔说:“真的。”
老魏笑了,笑着笑着,睡着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看着那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风轻轻吹着,带着桂花的香味。
李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都头,中秋快乐。”
张朔说:“中秋快乐。”
李简说:“您说,岳帅在天上,能看见这月亮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李简说:“他看见咱们这样,会高兴吗?”
张朔说:“会。”
李简点点头,不说话了。
月亮慢慢往西走,天快亮了。张朔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第二天,老魏醒了酒,想起昨晚的事,后悔得不行。他来找张朔,说:“张爷爷,小人昨晚喝多了,说了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张朔说:“没说胡话。说得对。”
老魏愣了一下。
张朔说:“你儿子能念书了,你能管事了,铁能打刀了。这些,都是真的。”
老魏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张爷爷,小人记住了。”
他走了以后,张朔坐在那儿,想着昨晚的月亮。
月亮每年都圆,每年都亮。但人,一年比一年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张雨在晒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平整整。赵石头从外头回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笑了。
他看着他们,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