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风声鹤唳
消息是五月初七那天传来的。
那天早上天刚亮，张朔正在府衙里喝粥，郭安国跑进来，脸色发白。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张朔放下碗，看着他。
“说。”
郭安国咽了口唾沫，说：“都头，金狗来了。完颜亨，带五千骑，已经到了潞州。”
张朔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会儿，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潞州。离金州二百里。骑兵三天能到。
李简从外头进来，看见郭安国的脸色，问：“咋了？”
郭安国说了一遍。李简的脸也白了。
张朔看着地图，说：“让赵石头来。让各营指挥使都来。”
人很快就到齐了。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牛二虎是临时叫来的，因为他带的那几个太行山来的弟兄，熟悉山路，说不定能用上。
张朔指着地图，说：“完颜亨在潞州，五千骑。咱们多少人？”
李简说：“战兵五千，加上乡勇能凑八千。但乡勇没打过仗，顶不了大用。”
张朔说：“够了。五千对五千，咱们守城，他们攻城，咱们占便宜。”
赵石头说：“都头，完颜亨这回来，肯定是报仇的。他爹让咱们杀了，他侄子让牛二虎杀了，他恨不得把咱们剁成肉酱。”
牛二虎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张朔看了他一眼，说：“报仇就报仇。谁怕谁？”
他顿了顿，说：“从现在起，所有斥候放出去，五十里一个哨，三十里一个卡，二十里一个桩。金狗一有动静，马上报。”
赵石头说：“是。”
张朔又说：“各营准备，刀磨快，箭备足，甲擦亮。老百姓那边，李简去说，让他们别慌，该干啥干啥。”
李简点头。
张朔说：“还有，城里粮草，盘点清楚。能撑多久，要心里有数。”
李简说：“明白。”
散会的时候，牛二虎走在最后。张朔叫住他。
“牛二虎。”
牛二虎回头。
张朔说：“你那几个弟兄，熟悉山路。让他们跟着斥候，盯着潞州那边的动静。”
牛二虎说：“是。”
张朔说：“还有，你自己，别冲动。完颜亨是冲咱们来的，不是你一个人杀的。要打，大家一起打。”
牛二虎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斥候就派出去了。赵石头亲自带队，五十个人，分成十组，一组五个人，往北边撒出去。五十里一个哨，三十里一个卡，二十里一个桩。人不够，就把牛二虎那几个太行山的弟兄也带上，他们爬山快，眼睛尖。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走远。太阳照着，地上热腾腾的，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李简站在旁边，说：“都头，你说完颜亨这回，真会来吗？”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当他来。”
李简说：“他要是真来，咱们……”
张朔说：“打。打赢了，金潞府就稳了。打输了，什么都没有了。”
李简不说话了。
城楼下，老百姓还在照常过日子。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小孩在街上跑，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话。他们还不知道，北边二百里外，有五千个金兵，随时可能杀过来。
张朔看着那些人，说：“李先生，你说，他们怕不怕？”
李简说：“怕。但怕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张朔点点头。
第二天，消息来了。
斥候传回来：完颜亨还在潞州，没动。但他的探子已经出来了，往南摸了几十里，跟咱们的斥候撞上了，打了一场小仗，两边各伤了几个。
张朔问：“伤的厉害吗？”
赵石头说：“不厉害。擦破点皮。但金狗的探子，撤回去了。他们知道咱们有准备了。”
张朔说：“有准备就好。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打的。”
第三天，又来了消息：完颜亨的兵，出城了，往南走了三十里，在一个叫张家堡的地方扎营。
张朔在地图上找到张家堡。离金州一百七十里。
赵石头说：“都头，要不要我带人过去，骚扰他们一下？”
张朔摇头：“不急。让他们来。路上多耗几天，粮草就多耗几天。等他们到这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赵石头说：“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张朔说：“等着。把城守好，把人心稳住，就行了。”
但人心没那么容易稳住。
消息传开以后，城里开始有人慌。有的收拾包袱，想跑。有的关了铺子，躲在家里不出门。有的跑到府衙门口，问张爷爷，金狗真要来吗？咱们能打赢吗？
张朔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金狗要来，但咱们不怕。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怕的可以走，但走了就别回来。
告示贴出去以后，跑的人反而少了。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说：“张爷爷都这么说了，咱还跑啥？跑也跑不过金狗的马。”
但也有不怕的。
那天下午，张朔在街上走，看见一个卖汤圆的老汉，正在那儿吆喝。他走过去，说：“老丈，金狗要来了，你不怕？”
老汉抬头看他，认出是张朔，赶紧作揖。张朔扶住他，说：“别多礼。问你呢，不怕？”
老汉说：“怕啥？小人都六十多了，死了也不亏。再说，有张爷爷在，金狗打不进来。”
张朔说：“你咋知道打不进来？”
老汉说：“小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张爷爷这样的人，小人都没见过。老天爷不会让好人输的。”
张朔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回去，他跟李简说：“老百姓比咱们想的强。”
李简说：“不是强。是信您。”
张朔说：“信某？某有啥可信的？”
李简说：“信您能带他们活。”
张朔没说话。
那几天，天天有消息传来。斥候跑断了腿，马都跑瘦了。
完颜亨在张家堡停了三天，没动。
第四天，又往南走了二十里，到一个叫刘家店的地方。
第五天，又停了。
第六天，没动。
第七天，还是没动。
赵石头急了，跑来找张朔：“都头，完颜亨这狗日的，到底想干啥？走两步停一停，走两步停一停，磨蹭啥呢？”
张朔说：“他也在等。”
赵石头说：“等啥？”
张朔说：“等咱们慌。等咱们出错。等他自己的粮草跟上来。”
赵石头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张朔说：“等着。他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他五千人马，一天要吃掉多少粮？咱们城里，粮够吃半年。看谁先撑不住。”
赵石头说：“那他要是真来了呢？”
张朔说：“那就打。”
第八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韩大牙。那个山匪头子，带着几个弟兄，从矿上赶回来。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说：“张爷爷，小人听说金狗来了，特意回来请战。”
张朔看着他，说：“你会打仗？”
韩大牙说：“小人不会，但小人手下这些人，在山里杀过不少人。打金狗，一样杀。”
张朔说：“你矿上的活咋办？”
韩大牙说：“小人都安排好了。老魏说，他先顶着。”
张朔想了想，说：“行。你留下。编入第三营，听周黑子指挥。”
韩大牙磕了个头，站起来，走了。
李简说：“都头，这人能用吗？”
张朔说：“能用。他想立功，想让人看得起他。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刀。”
第九天，又出事了。
城里开始有谣言。说金狗有十万人，说张爷爷要跑，说城守不住了。谣言传得飞快，一夜之间，满城都是。
张朔把郭安国叫来，说：“去查，谁在传谣言。”
郭安国去了半天，回来说：“都头，查到了。是几个商人，从潞州那边跑过来的。他们被金狗吓破了胆，到处说金狗有多厉害，想让大伙儿跑。”
张朔说：“人呢？”
郭安国说：“关起来了。”
张朔说：“放了吧。”
郭安国愣了：“放了？”
张朔说：“放了。告诉他们，以后再传谣言，就别走了。”
郭安国去了。第二天，那几个商人被放出来，灰溜溜地跑了。走之前，张朔让人告诉他们一句话：金狗来不来，咱们都在这儿。你们跑了，以后就别回来。
他们跑了。但谣言还在。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街道。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转。
李简说：“都头，人心不稳。”
张朔说：“知道。”
李简说：“要不要再贴个告示？”
张朔说：“不用。贴多少告示都没用。要让他们看见，咱们还在。城还在。”
第十天，斥候传来消息：完颜亨动了。这回是真的动了。他的人马从刘家店出发，往南走了四十里，到了离金州一百里的地方。
赵石头说：“都头，让我带人去吧。不能让他们这么顺顺当当走过来。”
张朔想了很久，说：“去。但别硬拼。骚扰他们，拖慢他们，能杀几个杀几个。天黑就撤，别恋战。”
赵石头说：“是。”
那天晚上，赵石头带了三百人，摸黑出发。牛二虎也跟着去了，他非要跟着，说熟悉地形。张朔同意了。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远。月亮出来了，照得地上白白的。那些人的影子，一个一个，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第二天下午，赵石头回来了。三百人，回来二百八十几个。折了十几个。
张朔问：“怎么样？”
赵石头说：“烧了他们的粮草。烧了三十几车。杀了几十个金狗。完颜亨气得跳脚，派兵追咱们，追了十几里，没追上。”
张朔说：“折的人呢？”
赵石头低下头，说：“有五个被围了，没跑出来。还有几个，受伤太重，半道上没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抚恤。按规矩来。”
赵石头点头。
牛二虎站在旁边，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金狗的。张朔看了他一眼，说：“你没事？”
牛二虎说：“没事。蹭破点皮。”
张朔说：“头一回上阵，怕不怕？”
牛二虎想了想，说：“怕。但杀起来就不怕了。”
张朔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牛二虎来找张朔。他站在门口，不进来。
张朔说：“进来。”
牛二虎进来，站在那儿，不说话。
张朔说：“咋了？”
牛二虎说：“张叔，俺今天杀了一个金狗。”
张朔说：“嗯。”
牛二虎说：“俺杀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求俺饶命。俺没饶他，一刀砍了。”
张朔看着他。
牛二虎说：“俺回来以后，老想着那张脸。睡不着。”
张朔说：“想他干啥？”
牛二虎说：“不知道。就是老想起来。”
张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牛二虎，你知道那个岳家军的牛二虎，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啥样吗？”
牛二虎摇头。
张朔说：“某也不知道。但某知道，他后来杀了那么多人，晚上照样睡得着。为啥？因为他知道，他杀的是敌人。敌人不杀，死的就是自己人。”
牛二虎听着，没说话。
张朔说：“你杀的那个金狗，他求饶的时候，想过他杀过的汉人吗？他杀过的汉人，有几个求过饶？”
牛二虎想了想，说：“没有。”
张朔说：“那就对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打仗。”
牛二虎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石头又带人出去骚扰了几次。有时烧粮草，有时杀哨兵，有时半夜摸进金狗营地，杀几个人就跑。完颜亨被他折腾得够呛，走两步停一停，走两步停一停，走了十几天，才走到离金州五十里的地方。
张朔天天看地图，算距离，算时间，算粮草消耗。算来算去，他对李简说：“完颜亨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
李简说：“那他会不会撤？”
张朔说：“会。但他撤之前，肯定会拼一把。”
李简说：“那咱们……”
张朔说：“等着。等他拼。”
五月二十三那天，完颜亨终于来了。
斥候飞马来报：金狗离城三十里，正往这边来。人数，五千左右。速度，不快。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下了城楼，走到城门口。各营的兵已经集合好了，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都站在队伍前面。
张朔走过去，一个一个看。那些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年轻，有的老。但都看着他。
他站在队伍前面，说：“金狗来了。”
下面没人说话。
他说：“五千人，比咱们多不了多少。咱们守城，他们攻城，咱们占便宜。怕不怕？”
下面有人喊：“不怕！”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打完了，回家吃饭。”
队伍散了，各营去守各营的城墙。张朔又上了城楼，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一个时辰后，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慢慢变粗，变大，变成一队人马。马很多，人很多，旗帜很多。旗帜是黑色的，在风里飘着，像一群乌鸦。
张朔盯着那条黑线，一动不动。
李简站在旁边，手在抖。他看了张朔一眼，张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线越来越近。能看清人了，能看清马了，能看清那些黑色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字：金。
完颜亨的军队，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停下了。
张朔看见有人骑着马，从队伍里出来，往城这边走。走了二里，停下，举起一把弓，往城楼上射了一箭。
箭飞到城楼前，落在地上。
张朔让人去捡回来。箭上绑着一封信。
信是完颜亨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大意是：张望北，你杀我爹，杀我侄子，我跟你没完。今天带兵来，就是要你的命。你要是识相，自己出来投降，我饶你全城百姓不死。要是不识相，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张朔看完，把信递给李简。李简看完，脸色发白。
张朔说：“拿纸笔来。”
纸笔拿来，他写了几行字，绑在箭上，让士兵射回去。
他写的是：完颜亨，你爹是我杀的，你侄子也是我让人杀的。你有本事，就自己来取我的人头。打不过就投降，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箭射回去，被金兵捡走了。
半个时辰后，金兵动了。
他们分成几队，往城墙这边来。前面是步兵，扛着云梯。后面是骑兵，拿着弓。再后面是攻城车，用牛拉着，慢吞吞的。
张朔说：“准备。”
城墙上，士兵们拿起弓，搭上箭，等着。
金兵走到离城一里的地方，停下了。然后，骑兵开始射箭。箭如雨下，嗖嗖嗖地飞过来，有的落在城墙上，有的落在城楼前，有的射中士兵。
有人倒下，旁边的人把他拖走，继续守着。
张朔站在城楼上，箭从他耳边飞过，他动都没动。
李简趴在地上，喊：“都头，躲躲吧！”
张朔没理他。
骑兵射了三轮，退了。步兵开始往前冲，扛着云梯，喊杀声震天。
张朔说：“放箭。”
城墙上，箭射出去，一片一片的，像下雨。金兵倒下，后面的又冲上来。云梯搭上城墙，金兵开始往上爬。
石头滚下去，木头滚下去，滚烫的开水浇下去。金兵惨叫着，掉下去。
打了一个时辰，金兵退了。城下躺了一地尸体，云梯烧的烧，砸的砸，东倒西歪。
张朔说：“清点伤亡。”
清点完了，死了三十几个，伤了七八十。金兵那边，至少死了三百。
张朔说：“够本了。”
晚上，完颜亨又派人来射箭。这回信上写的是：今天让你占了便宜。明天，我带更多的人来。看你还有多少人能死。
张朔没回信。
那天晚上，他没睡，一直站在城楼上。月亮出来了，照得城外一片白。那些尸体还在地上，横七竖八的。野狗已经来了，在远处转悠，不敢靠近。
李简上来，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端着。
李简说：“都头，明天……”
张朔说：“明天接着打。”
李简说：“能打赢吗？”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打。”
第二天，金兵又来了。
这回他们换了个打法。先用骑兵射箭，射了半天，然后派步兵攻城。攻了半天，没攻下来，又退了。
第三天，又来。
第四天，又来。
一连打了五天，金兵死了上千人，朔方军也死了两三百。城墙上的砖，被箭射得坑坑洼洼。士兵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张朔也累了。他五天没下城楼，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李简劝他下去歇歇，他不听。
第六天早上，金兵没来。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地平线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赵石头跑上来，说：“都头，斥候回来了，说金狗撤了！连夜撤的，粮草都没带完！”
张朔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让人去清点，看看他们扔下什么。”
赵石头去了。
张朔还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
李简说：“都头，咱们赢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不高兴？”
张朔说：“高兴。但死了那么多人，高兴不起来。”
他下了城楼，往城里走。街上，老百姓都出来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在地上，朝着城楼的方向磕头。
他走过他们身边，有人喊他，他没停。
回到府衙，他坐下，半天没动。张雨端了碗粥进来，放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碗粥，没喝。
张雨说：“哥，喝点吧。你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咸的，里面有肉末。
他说：“哪来的肉？”
张雨说：“马肉。打仗死的马，伙房炖了，给伤兵补身子。这是剩下的。”
他没说话，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喝完，他说：“阵亡的名单，统计出来了没有？”
张雨说：“李先生在统计。死了两百七十三，伤了五百多。”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张雨说：“哥，你去哪？”
他说：“去看看伤兵。”
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哼哼，有的在骂娘，有的躺着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血腥味、药味、屎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张朔走进去，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人认出他，想爬起来，他按着不让动。
走到最里头，他看见一个人躺在那儿，脸上包着布，只露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
他蹲下，问：“你是谁？”
那人说：“小人王麻子。”
张朔愣了一下，说：“伤哪儿了？”
王麻子说：“脸上。让箭射的，箭头扎进去了，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
张朔说：“疼不疼？”
王麻子说：“疼。但能忍。”
张朔点点头，站起来，要走。王麻子喊住他：“张爷爷。”
张朔回头。
王麻子说：“牛二虎呢？他没事吧？”
张朔说：“没事。他在城墙上，守了五天，没下过城。”
王麻子说：“那就好。那小子，是个好兵。”
张朔说：“嗯。是个好兵。”
他继续往前走，又看见几个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一个年轻人，腿没了，躺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他走过去，那年轻人看见他，说：“张爷爷，俺腿没了。”
张朔蹲下，看着他的腿。膝盖以下，空空的，包着布，血渗出来，黑红的。
他说：“疼不疼？”
年轻人说：“疼。但大夫说，能活。”
张朔说：“能活就好。腿没了，以后干别的。种地，看门，都行。”
年轻人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张朔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门口，他站住了，看着外面。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想起完颜亨那封信，想起那句“看你还有多少人能死”。
两百七十三。死了两百七十三。
他们都有名字，有爹娘，有家。有的人还没娶媳妇，有的人孩子刚会走。有的人刚吃了腊八粥，有的人还欠着别人的钱。
他们死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雨点落下来，打在他脸上，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他把阵亡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两百七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命。
他把名单放下，对李简说：“立块碑。把名字都刻上去。”
李简说：“碑呢？现在哪有碑？”
张朔说：“先立木牌。以后有条件了，换石的。”
李简点点头。
张朔又说：“抚恤，每家都要发到。不够的，从我那份里扣。”
李简说：“都头，您的俸禄本来就没多少……”
张朔说：“够了。我还活着，他们死了。”
李简不说话了。
第二天，完颜亨撤军的消息传遍了全城。老百姓跑到街上，放鞭炮，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有人在城门口摆起香案，给阵亡的将士烧纸。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楼的方向磕头。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人。他们笑着，哭着，喊着。有人看见他，指着城楼喊：“张爷爷！张爷爷在城楼上！”
下面的人一起抬头，朝他挥手。有人喊：“张爷爷万岁！”有人喊：“张爷爷长命百岁！”
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您不下去看看？”
张朔说：“不下去。”
李简说：“为啥？”
张朔说：“他们高兴，让他们高兴。某去，他们就不自在了。”
李简想了想，说：“也是。”
张朔说：“你去吧。替某看看他们。”
李简下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天蓝蓝的，没有云。远处的山，隐隐约约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纸的味道。
他想起完颜亨那张脸，想起他信上的那些话。他知道完颜亨还会来。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一定会来。
下一次，他带的人会更多。下一次，仗会更难打。
他握紧刀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