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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空室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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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09章 空室清野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6.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第一百零九章 空室清野

正月二十那天,张朔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搬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问。

李简拿出个本子,翻开,说:“都头,二十三个村子,三千七百多人,都搬了。搬不动的,都烧了。水井填了,粮草运走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张朔说:“人呢?都安置好了?”

李简说:“安置了。城里城外,能住人的地方都住满了。有的挤了点,但好歹有地方住,有粮吃。”

张朔点点头。

李简说:“都头,有件事得跟您说。”

张朔说:“说。”

李简说:“搬家的老百姓,有些不愿意走。小人劝了好几天,才劝动。但还是有几个,死活不走。”

张朔说:“哪几个?”

李简说:“张家庄的老孙头,刘家屯的刘老寡妇,还有李家洼的几户,一共七八个人。都是老人,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某去看看。”

他骑马去了张家庄。

庄子烧光了,只剩些黑乎乎的墙头,东倒西歪地立着。雪化了,地上泥泞,踩上去陷脚。他在废墟里走了一圈,找到老孙头。

老孙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搭了个窝棚,用几根木头撑着一块破布。他看见张朔,站起来,说:“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走过去,看着那个窝棚。窝棚又破又小,透风,根本不挡寒。他说:“孙大爷,您就住这儿?”

老孙头说:“凑合住。俺住了六十多年,舍不得走。”

张朔说:“这儿啥都没了。房子烧了,粮没了,水井也填了。您住这儿,吃啥?喝啥?”

老孙头说:“俺儿子在城里,他给俺送吃的。”

张朔说:“您儿子让您住这儿?”

老孙头说:“他不让。俺偷着跑回来的。”

张朔蹲下,看着他的脸。老孙头七十多了,满脸褶子,眼睛浑浊,但眼神倔强。他说:“孙大爷,您为啥不走?”

老孙头说:“俺爹俺娘埋在这儿。俺媳妇也埋在这儿。俺走了,他们没人陪。”

张朔没说话。

老孙头说:“张爷爷,俺知道您是为俺好。但俺这把年纪了,活不了几年了。死哪儿不是死?死在这儿,还能跟他们作伴。”

张朔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孙大爷,您要留,就留着。但您得答应某一件事。”

老孙头说:“啥事?”

张朔说:“金狗要是来了,您就跑。往南跑,跑快点。别让他们抓着。”

老孙头说:“俺记住了。”

张朔说:“某让人给您送吃的。每天送。”

老孙头说:“不用,俺儿子送。”

张朔说:“您儿子忙。某让人送。”

老孙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他说:“张爷爷,您是个好人。”

张朔没说话,翻身上马,走了。

他又去了刘家屯。

刘老寡妇也搭了个窝棚,比老孙头的还破。她正蹲在窝棚门口烧火,火苗很小,烟很大,熏得她直咳嗽。

张朔下马,走过去。她看见他,赶紧站起来,说:“张爷爷,您咋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您。”

刘老寡妇说:“俺没事。俺挺好的。”

张朔看了看那个窝棚,看了看那堆火。火快灭了,她还在往里添湿柴,烟大,火小,根本烧不热。他说:“大娘,您咋不回城里?城里暖和。”

刘老寡妇说:“俺男人埋在这儿。俺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张朔说:“您男人死了多少年了?”

刘老寡妇说:“三十年了。”

张朔说:“三十年了,他早就不在了。”

刘老寡妇说:“在。他在俺心里。”

张朔没说话。

刘老寡妇说:“张爷爷,您别劝俺了。俺不走。死也死在这儿。”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那您保重。某让人给您送吃的。”

刘老寡妇说:“不用,俺有。”

张朔说:“有啥?那点野菜?”

刘老寡妇不说话了。

张朔翻身上马,走了。

他又去了李家洼。

李家洼有三户人家没走。一户是两个老人,老头瘫在床上,老太太照顾他。一户是个哑巴,五十多岁了,一个人过。一户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孩子才五六岁。

张朔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劝。劝不动。都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他站在李家洼村口,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看着那些不肯走的人。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他裹了裹衣裳,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赵石头说:“都头,那些人,真不走。咋办?”

张朔说:“不走就不走吧。”

赵石头说:“金狗要是来了,他们怎么办?”

张朔说:“跑。跑得掉就跑,跑不掉……”

他没说下去。

赵石头也不问了。

回到府衙,李简问他:“都头,怎么样?”

张朔说:“劝不动。让他们留着吧。”

李简说:“那万一金狗来了……”

张朔说:“某派人盯着。一有动静,就去接他们。”

李简点点头。

正月二十五,张朔又去了边境。

这回他带着牛二虎和几个太行山的弟兄。那些弟兄熟悉山路,眼睛尖,能看见远处的东西。

他们沿着边境线走,走了两天,把地形都看了一遍。哪儿能埋伏,哪儿能逃跑,哪儿能建哨所,哪儿能设陷阱。牛二虎一边走一边记,记在心里。

走到一个山头上,牛二虎指着远处说:“张叔,您看。”

张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黑点,在雪地里移动。黑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说:“是什么?”

牛二虎说:“金狗的探子。”

张朔盯着那些黑点,看了很久。黑点慢慢移动,往南边来,但走了不远,又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又往北边退回去。

牛二虎说:“他们不敢过来。怕有埋伏。”

张朔说:“让他们怕。”

他站在山头上,看着那些黑点消失在远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拢了拢,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金狗还会来。完颜亨不会甘心。他早晚会来。

他得准备。

二月初一,张朔把人都叫来。

李简、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老魏、刘大眼。人都到齐了,站在屋里,等他说话。

张朔说:“从今天起,边境三十里,彻底清空。一个人都不留,一粒粮都不剩。”

李简说:“都头,不是已经清了吗?”

张朔说:“清了,但还不够。那些不肯走的,还得清。”

李简说:“他们不肯走……”

张朔说:“某再去劝。”

二月初二,龙抬头。

张朔又去了张家庄。

老孙头还在那个窝棚里住着。窝棚更破了,几根木头摇摇欲坠,破布也烂了几个洞。他坐在窝棚门口,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张朔走过去,蹲下,说:“孙大爷。”

老孙头睁开眼睛,看见他,说:“张爷爷,您又来了。”

张朔说:“某来接您走。”

老孙头说:“俺不走。”

张朔说:“金狗要来了。”

老孙头说:“来了就来了。俺不怕。”

张朔说:“您不怕死?”

老孙头说:“俺活了七十六了。够了。”

张朔说:“您死了,您儿子咋办?”

老孙头愣了一下。

张朔说:“您儿子天天给您送吃的,天天担心您。您要是死了,他得多难受?”

老孙头不说话了。

张朔说:“孙大爷,跟某走吧。城里暖和,有吃的,有人陪您说话。您想您爹娘,想您媳妇,可以在心里想。不一定非要在他们坟前。”

老孙头低着头,半天没动。

后来他抬起头,说:“张爷爷,俺跟您走。”

张朔点点头,站起来。老孙头也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看了一眼他住了六十多年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爹娘他媳妇埋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跟着张朔走了。

刘老寡妇也走了。

她比老孙头倔,张朔劝了半天,劝不动。后来张朔说:“大娘,您要是不走,您男人在天上看着,心里能好受?”

刘老寡妇愣了。

张朔说:“他让您好好活着。您不活,他难受。”

刘老寡妇站了一会儿,突然哭了。哭着哭着,她说:“俺跟你走。”

李家洼那几户,也都走了。

瘫老头被抬上担架,老太太跟在旁边,一步三回头。哑巴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寡妇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她也哭了。

张朔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走远。他们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衣领拢了拢,站了很久。

二月初十,边境三十里,彻底空了。

张朔又去了一趟。他骑着马,沿着边境线走,一个一个村子看过去。张家庄、李家庄、刘家屯、李家洼……二十三个村子,一个人都没有了。房子烧了,水井填了,粮草运走了。只剩些黑乎乎的废墟,散落在荒野里,像一个个坟头。

他站在张家庄村口,看着那片废墟。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老孙头,想起刘老寡妇,想起那些人。他们走了。他们去了城里,去了安全的地方。他们不会再死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走了。

二月十五,张朔在城门口贴了告示。

告示上写:边境三十里,已清空。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入。违者,罚。

老百姓看了告示,议论纷纷。有的说,张爷爷做得对,人活着比地重要。有的说,那地多好,荒了可惜。有的说,金狗要是来了,没东西抢,自然就走了。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看告示的人。他们指着告示,说着话,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李简说:“都头,您这告示一贴,老百姓心里就踏实了。”

张朔说:“踏实?”

李简说:“知道您有准备。知道您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张朔没说话。

二月二十,张朔又去了一趟学堂。

李清照正在教孩子们念诗。她站在讲台上,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念的是她自己的词,写得好看,孩子们念得认真。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李清照看见他,说:“张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李清照说:“孩子们都挺好。您放心。”

张朔点点头。

李清照说:“听说您把边境都清空了?”

张朔说:“是。”

李清照说:“做得对。”

张朔说:“您也这么看?”

李清照说:“俺见过太多死人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说:“张都头,您有心事?”

张朔说:“没有。”

李清照说:“您瞒不过俺。俺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您脸上写着呢。”

张朔看着她,没说话。

李清照说:“是不是想着,那些人死了,您救不了?”

张朔说:“是。”

李清照说:“您救不了。谁都救不了。打仗就会死人。您能做的,是少死几个。”

张朔说:“少死几个?那两百多个,能少吗?”

李清照说:“您不是清空边境了吗?以后就不会再死那么多了。”

张朔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李大家,您说得对。”

李清照说:“俺说得不对。俺说的是废话。但废话有时候也有用。”

张朔看着她,突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有点不习惯。李清照也笑了,说:“您笑起来,像个孩子。”

张朔说:“某不是孩子了。”

李清照说:“不是。但心里有个孩子。”

张朔没说话,转身走了。

二月二十五,张朔接到一个消息。

郭安国派出去的眼线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完颜亨在潞州,又增兵了。从燕京那边调来了三千人。现在潞州那边,有八千人。

张朔看着那个消息,半天没说话。

赵石头说:“都头,八千人对咱们五千,不好打。”

张朔说:“不好打也得打。”

周黑子说:“都头,咱们能不能再招点兵?”

张朔说:“招。从乡勇里招,能招多少招多少。”

李简说:“都头,招兵要粮,要饷,要装备。”

张朔说:“粮从库里出,饷从税里出,装备从矿上出。”

李简说:“那够吗?”

张朔说:“不够也得够。”

三月初一,招兵开始了。

告示贴出去,各村各寨都有人来。年轻后生,壮年汉子,还有几个女的。赵石头负责挑人,挑了两天,挑了三千多人。

新兵和老兵混在一起,重新整编。原来五千人,现在八千人。各营都扩了,朔风营也扩了,从五百扩到八百。

张朔去营里看新兵。那些新兵站得乱七八糟,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害怕。他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怕不怕?”

没人说话。

他说:“怕也没用。怕也得打。打完了,活着回来的,有地分。死了的,家里有抚恤。”

还是没人说话。

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了。训练,打仗,活下来。就这三件事。”

新兵们看着他,有的点头,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朔转身走了。

三月初五,训练开始了。

新兵和老兵一起练。练队列,练刀法,练射箭,练体能。一天练四个时辰,练得人爬不起来。有受不了的,跑了。抓回来,打板子,再练。

牛二虎当了个小队长,带着几十个新兵。他练得狠,比谁都狠。新兵们怕他,也服他。因为他练得比他们还多。

有一天,一个新兵跑不动了,趴在地上不起来。牛二虎走过去,蹲下,说:“起来。”

新兵说:“俺不行了。”

牛二虎说:“你不行?金狗来的时候,你说你不行,他们就不杀你?”

新兵不说话。

牛二虎说:“起来。再跑一圈。跑完了,俺背你回去。”

新兵爬起来,继续跑。

牛二虎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三月十五,张朔又去边境。

这回他带着牛二虎和几个太行山的弟兄,沿着边境线走,走了一天一夜。他们在边境上设了几个暗哨,藏在山沟里,藏在树丛里,藏在石头后面。一个人,带三天干粮,盯着北边。一有动静,就放信号。

牛二虎说:“张叔,这暗哨,能行吗?”

张朔说:“能行。人少,不显眼。金狗发现不了。”

牛二虎说:“那他们要是被发现了呢?”

张朔说:“那就跑。跑得掉就跑,跑不掉……”

他没说下去。

牛二虎也不问了。

三月二十,第一批暗哨派出去了。

五个人,藏在五个地方。每人带三天干粮,一把刀,一个号角。看见金狗,就吹号角。吹完就跑。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衣领拢了拢,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李简说:“都头,能行吗?”

张朔说:“能行。”

李简说:“您怎么知道?”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信。”

三月二十五,第二批暗哨派出去了。

又是五个人,五个地方。这回带的干粮多一点,五天。五天一轮换,轮着来。

四月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朔天天往营里跑,往矿上跑,往城头跑。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想别的。但一闲下来,就想起那些死人的脸。

那个老太太,那个小孩,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

他睡不着。

有一天夜里,他又睡不着,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你给俺孙子报仇。”

他说:“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四月十五,郭安国来了。

他跑进来,说:“都头,有消息了。”

张朔说:“说。”

郭安国说:“完颜亨那边,粮草不够了。他到处征粮,老百姓不给,他就抢。抢也抢不到多少。他手下人开始抱怨,说再这么等下去,没等打仗,先饿死了。”

张朔说:“那他什么时候来?”

郭安国说:“不知道。但他等不了多久了。最多一个月,他必须来。不来,他就得撤。”

张朔点点头,说:“知道了。”

郭安国说:“都头,要不要小人再派点人,盯着他?”

张朔说:“要。盯紧了。”

郭安国点头,走了。

四月二十,张朔把各营指挥使叫来。

他说:“完颜亨等不了多久了。最多一个月,他就会来。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石头说:“都头,新兵练得差不多了。能打仗。”

周黑子说:“城墙修好了,壕沟挖深了。滚木礌石准备了不少。”

王横说:“刀枪箭簇都够了。甲也发下去了。”

张朔说:“粮呢?”

李简说:“粮能撑三个月。够了。”

张朔点点头,说:“那就等着。”

四月二十五,暗哨传来消息:完颜亨动了。

他的人马从潞州出发,往南走了三十里,在一个叫赵家堡的地方扎营。

张朔站在地图前,看着赵家堡那个点。离金州一百五十里。骑兵两天能到。

他说:“让暗哨盯着。一有动静,马上报。”

赵石头说:“是。”

四月二十八,完颜亨又动了。

这回走了四十里,到了离金州一百一十里的地方。

张朔说:“快了。”

四月二十九,没动。

四月三十,没动。

五月初一,动了。这回走了五十里,到了离金州六十里的地方。

张朔说:“差不多了。”

五月初二,完颜亨的兵,到了离金州三十里的地方。

站在城楼上,能看见远处有烟。那是金狗烧的烟,做饭的烟,还是故意放的烟,不知道。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烟,看了很久。

李简说:“都头,他们来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怕吗?”

张朔说:“怕。”

李简说:“那您还站这儿?”

张朔说:“站这儿,就不怕了。”

李简不说话了。

张朔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城里,老百姓还在过日子。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小孩在街上跑,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他们还不知道,三十里外,有八千个金兵,随时可能杀过来。

张朔看着他们,心里想:这回,不能再让他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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