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完颜亨的报复
消息是腊月初八那天传来的。
那天早上下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房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人身上。张朔正在府衙里喝腊八粥,粥是张雨熬的,里面放了红豆绿豆花生枣子,稠稠的,甜甜的。
他喝了一口,说:“好喝。”
张雨笑了,说:“那就多喝点。”
正喝着,赵石头跑进来。他浑身是雪,帽子上,肩膀上,都是白的。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脸冻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朔放下碗,看着他。
赵石头咽了口唾沫,说:“都头,出事了。”
张朔说:“说。”
赵石头说:“金狗来了。”
张朔站起来。
赵石头说:“不是大军。是游骑。几百人。从北边摸过来的。昨儿夜里,偷袭了张家庄、李家庄、刘家屯。三个村子,全烧了。”
张朔站在那儿,没动。
李简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脸白了。
张朔说:“人呢?”
赵石头说:“死了两百多。被抓走一百多。剩下的跑了。”
张朔说:“什么时候的事?”
赵石头说:“昨儿夜里。今儿早上才发现。斥候现在才报回来。”
张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拿起墙角的刀,别在腰里。他说:“备马。”
李简说:“都头,您去哪儿?”
张朔说:“去看看。”
李简说:“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张朔没理他,走了出去。
马备好了,他翻身上马,带着赵石头和几个亲兵,往北走。
雪越下越大,路看不清。马走得慢,一步一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张朔不说话,只是催马快走。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张家庄。
庄子没了。
张朔勒住马,看着前面。庄子烧得精光,只剩些黑乎乎的墙头,东倒西歪地立着。雪落在上面,盖不住那些焦黑的痕迹。地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脚印,有人的,有马的,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下马,往里走。
走进庄子,一股焦臭味扑面而来。是烧焦的木头、烧焦的衣服、烧焦的肉的味道。他忍着那味道,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中间,他看见了几具尸体。
一具是个老人,趴在地上,身上穿着破棉袄,棉袄烧了一半,露出来的肉黑乎乎的。他的脸朝着一边,眼睛睁着,嘴里全是雪。
一具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才一两岁。两个人烧在一起,分不开了。
一具是个年轻人,躺在一家门口,身上全是刀伤。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锄头断了一截。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雪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盖住他们的脸,盖住他们的伤口。
赵石头走过来,说:“都头,那边还有。”
张朔跟着他走。走到村后,看见一堆尸体,堆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上有刀伤,有的身上有箭伤,有的看不出怎么死的。雪落在他们身上,盖了一层。
张朔数了数,二十三个。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最北头,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她跪在雪地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烧得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老太太不哭,也不动,就那么抱着。
张朔走过去,蹲下,看着她。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泪结了冰,亮晶晶的。她看着张朔,说:“你是张爷爷?”
张朔说:“是。”
老太太说:“俺孙子,昨天还说要吃糖瓜。”
张朔没说话。
老太太说:“金狗来的时候,俺把他藏在炕洞里。他们找着了,拉出来,扔到火里。俺想去救,他们打俺,俺晕过去了。醒了,孙子就成这样了。”
张朔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说:“张爷爷,你给俺报仇。”
张朔说:“好。”
老太太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抱着那具烧焦的尸体。
张朔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庄子,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烧焦的房子,那些黑乎乎的墙头,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雪越下越大,快把一切都盖住了。
赵石头走过来,说:“都头,回去吧。雪太大了。”
张朔没动。
赵石头说:“都头,您……”
张朔说:“去李家庄。”
赵石头说:“都头,雪这么大,天快黑了……”
张朔翻身上马,往李家庄走。
李家庄更惨。
庄子烧光了,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尸体横七竖八,有的在路边,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水井边。雪落下来,盖住他们。
张朔走了一圈,数了数,死了五十多个。
有个小孩,趴在雪地里,手还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他走近看,那孩子五六岁,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看着天。
他蹲下,伸手把那孩子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刘家屯也一样。
三个村子,死了两百多人,被抓走一百多。剩下的跑得不知去向,只剩这些尸体,躺在雪地里,等着人来收。
张朔站在刘家屯的村口,看着那片废墟。天快黑了,雪还在下,风刮起来,冷得刺骨。
赵石头说:“都头,回去吧。再不走,就困在路上了。”
张朔没说话,翻身上马,往回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赵石头也不敢说话。几个人默默地骑着马,走在雪地里。马走得慢,一步一步,走了很久才回到金州城。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街上没人,家家户户关着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张朔回到府衙,下马,往里走。张雨迎出来,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
“哥,你咋了?”
张朔没说话,走进屋里,坐下。
张雨跟进来,说:“哥,你说话呀。”
张朔说:“死了两百多人。”
张雨愣住了。
张朔说:“张家庄、李家庄、刘家屯。三个村子。烧光了。人死了两百多,被抓走一百多。”
张雨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哥,你吃饭了吗?”
张朔说:“不饿。”
张雨说:“不饿也得吃。我给你热饭去。”
她出去了。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灯。灯苗一跳一跳的,晃得他眼晕。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抱着孙子,不哭不动。想起那个小孩,趴在雪地里,手伸着。想起那些尸体,横七竖八,雪落上去,慢慢盖住。
他想起完颜亨。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知道是完颜亨干的。除了他,没人会这么狠。他就是来报复的。杀他爹的仇,杀他侄子的仇,他记着呢。
张雨端饭进来,放在他面前。一碗粥,两个馍,一碟咸菜。她说:“哥,吃点吧。”
张朔看着那碗粥,没动。
张雨说:“哥,你不吃,明天怎么给那些人报仇?”
张朔抬起头,看着她。
张雨说:“你不是说了吗?要给他们报仇。”
张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他一口一口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张雨说:“再吃点馍。”
他拿起一个馍,咬了一口。馍是黑面的,有点硬,嚼着费劲。他慢慢嚼着,把那两个馍都吃了。
张雨说:“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进里屋,躺在炕上。
他睡不着。
眼睛闭上,就看见那些尸体。那个老太太,那个小孩,那些堆在一起的死人。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白的。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去年中秋一样。
他想起去年中秋,那些村老给他敬酒,说要给他立长生牌位。他想起那些老百姓,排着队领粥,笑着喊他张爷爷。他想起那些孩子,在学堂里念书,背《千字文》。
他们死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回去躺下。
第二天一早,他把人都叫来。
李简、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人都到齐了,站在屋里,看着他。
张朔说:“昨儿个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
张朔说:“三个村子,死了两百多人,被抓走一百多。是完颜亨干的。”
赵石头说:“都头,让俺带人去追。”
张朔说:“追不上了。他们跑了一夜,早跑远了。”
赵石头说:“那咋办?”
张朔说:“准备。”
李简说:“都头,准备什么?”
张朔说:“准备打仗。完颜亨还会来。”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那边有消息。完颜亨这回是偷偷来的,没带大军。他带了几百游骑,摸进来,杀了人就跑。他在潞州那边,还有几千人。”
张朔说:“他知道咱们不敢追。”
周黑子说:“都头,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张朔说:“忍着?谁说要忍?”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潞州那个点,说:“从现在起,边境三十里,全部撤空。一个人都不留,一粒粮都不剩。”
李简说:“都头,那些地……”
张朔说:“地不要了。人活着,比地重要。”
李简说:“老百姓不愿意走怎么办?”
张朔说:“某亲自去说。”
那天下午,张朔去了那几个还没被袭的村子。
他一个一个走,一个一个说。他对那些老百姓说,金狗还会来,你们得走。搬到南边去,搬到城里去。地不要了,命要紧。
有的老百姓愿意走,收拾包袱,拖家带口,往南搬。有的不愿意,说祖祖辈辈住这儿,死也要死这儿。
张朔就劝。劝不动,就不劝。
有个老头,七十多了,坐在村口不走。张朔蹲在他面前,说:“大爷,您不走?”
老头说:“不走。俺死也死这儿。”
张朔说:“您死了,金狗高兴。”
老头说:“俺不管。”
张朔说:“您活着,还能看见某给您报仇。”
老头看着他,说:“你能报仇?”
张朔说:“能。三年之内,某必打回来。”
老头想了想,站起来,说:“俺信你。”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头走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三天后,边境三十里,空了。
二十几个村子,三千多人,全搬走了。搬不走的,都烧了。房子、粮草、水井,什么都留不下。张朔说,这叫坚壁清野。
老百姓看着自己家的房子被烧,哭的哭,骂的骂。张朔站在旁边,不说话。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看着自家的房子烧起来,哭着说:“张爷爷,俺的家……”
张朔说:“以后给你盖新的。”
妇人说:“啥时候?”
张朔说:“打完仗。”
妇人抱着孩子,走了。
房子烧光了,人走了,边境三十里,变成无人区。雪落下来,盖住那些废墟,盖住那些脚印,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朔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金狗。有完颜亨。有几千骑兵。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回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城里冷冷清清的。没人放鞭炮,没人贴春联,没人走亲戚。死了那么多人,谁还有心思过年?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街上没什么人,铺子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走过的,低着头,匆匆忙忙的。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回去吧。天冷。”
张朔说:“不冷。”
李简说:“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张朔说:“某想事。”
李简说:“想啥?”
张朔说:“想完颜亨。”
李简说:“他还会来?”
张朔说:“会。”
李简说:“啥时候?”
张朔说:“不知道。但会来。”
李简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张朔说:“李先生,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他们想啥?”
李简说:“不知道。”
张朔说:“他们想活。”
李简说:“谁都想活。”
张朔说:“他们没活成。”
李简不说话了。
张朔说:“以后,不能再让老百姓这么死。”
李简说:“都头,您尽力了。”
张朔说:“尽力不够。得做到。”
他转身,下了城楼。
腊月二十四,张朔去看那些搬来的难民。
他们住在城外的空房子里,挤挤挨挨的,一家挨一家。有的房子漏风,冷得不行。有的没被子,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有的没吃的,饿得直哭。
张朔走了一圈,看得心里难受。他对张雨说:“再发点粮,再发点炭。能发的都发。”
张雨说:“哥,粮不多了。”
张朔说:“发。人重要。”
张雨点头,去办了。
他继续走,走到一个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包袱。他认出来了,是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
他蹲下,说:“大娘,您还好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空洞洞的,看了半天,才认出他。她说:“张爷爷。”
张朔说:“大娘,您孙子呢?”
老太太说:“死了。”
张朔说:“某知道。您自己还好吗?”
老太太说:“好。有吃的,有住的。”
张朔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要走。老太太拉住他的衣角,说:“张爷爷。”
张朔回头。
老太太说:“你给俺孙子报仇。”
张朔说:“好。”
老太太松开手,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包袱。
张朔站了一会儿,走了。
腊月二十五,郭安国来了。
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都头,有消息了。”
张朔说:“说。”
郭安国说:“完颜亨在潞州,天天喝酒。他手下有人说,他这回没打着您,不甘心,明年开春还要来。”
张朔说:“还有呢?”
郭安国说:“还有,他那边粮草不够。今年金国那边闹灾,收成不好,他筹不到粮。明年要是来,得等开春后,草长出来了,才能来。”
张朔点点头,说:“知道了。”
郭安国说:“都头,要不要小人再派点人,盯着他?”
张朔说:“要。盯紧了。”
郭安国点头,走了。
腊月二十六,张朔把各营指挥使叫来。
他说:“完颜亨明年开春还要来。咱们得准备。”
赵石头说:“都头,怎么准备?”
张朔说:“第一,练兵。从现在起,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练体力,练刀法,练射箭。第二,囤粮。明年开春前,能囤多少囤多少。第三,修城。城墙该加固的加固,壕沟该挖深的挖深。第四,打铁。多打刀,多打箭头,多打甲。”
周黑子说:“都头,咱们粮不够,再囤能囤多少?”
张朔说:“能囤多少是多少。不够的,想办法。”
王横说:“都头,金狗要是来多了,咱们扛得住吗?”
张朔说:“扛不住也得扛。”
没人说话了。
张朔说:“都去准备。明年开春,还有几个月。这几个月,不能闲着。”
各营指挥使走了。
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灯。灯苗一跳一跳的,像那些死去的生命。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抱着包袱,坐在门口。想起那个小孩,趴在雪地里,手伸着。想起那些尸体,堆在一起,雪落上去。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腊月二十八,又下雪了。
这回雪下得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积了半尺厚。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雪,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李简说:“都头,这么大的雪,金狗来不了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明年开春,雪化了,他们才会来。”
张朔说:“嗯。”
李简说:“那您还站这儿?”
张朔说:“某看看。”
李简不说话了。
站了很久,张朔说:“李先生,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他们冷吗?”
李简愣了一下,说:“都头,人死了,就不知道冷了。”
张朔说:“那他们知道什么?”
李简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朔点点头,转身下了城楼。
除夕那天,张朔没让人摆酒。
他对张雨说:“今年不过年了。”
张雨说:“哥,老百姓还等着你呢。”
张朔说:“他们等什么?”
张雨说:“等你去看他们。你不去,他们心里不踏实。”
张朔想了想,说:“那去看看吧。”
他带着张雨,去难民住的地方转了一圈。那些难民看见他,都围过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拉着他说话。他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点头。
走到那个老太太跟前,她还在那儿坐着,抱着那个包袱。张朔蹲下,说:“大娘,过年好。”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空洞洞的,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她说:“张爷爷,过年好。”
张朔说:“您吃饭了吗?”
老太太说:“吃了。张姑娘让人送的饺子。”
张朔说:“好吃吗?”
老太太说:“好吃。”
张朔点点头,站起来,要走。老太太又拉住他的衣角,说:“张爷爷。”
张朔回头。
老太太说:“你给俺孙子报仇。”
张朔说:“好。”
老太太松开手,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包袱。
张朔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府衙,天黑了。张雨说:“哥,吃点东西吧。”
张朔说:“不饿。”
张雨说:“不吃怎么行?”
张朔说:“某不饿。”
张雨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张朔走进屋里,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风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坐了很久。
正月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朔每天去营里看训练,去矿上看打铁,去城头看修城墙。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想别的。但一闲下来,那些死人的脸就出现在他脑子里。
那个老太太,那个小孩,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
他睡不着。
有一天夜里,他实在睡不着,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想起去年中秋,那些村老给他敬酒。
他想起那个老头,问他:“你能报仇?”
他说:“能。”
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正月十五,元宵节。
城里冷冷清清的。没人放灯,没人舞龙,没人猜灯谜。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想着去年这时候,也是冷冷清清的。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您又站这儿。”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天天站这儿,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完颜亨。”
李简说:“他会来的。”
张朔说:“嗯。”
李简说:“那您想他有什么用?”
张朔说:“想他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怎么打。”
李简说:“您想好了吗?”
张朔说:“想好了。他来,就打。”
李简点点头。
站了一会儿,张朔说:“李先生,你说,老百姓怕不怕?”
李简说:“怕。”
张朔说:“那他们为什么不跑?”
李简说:“跑哪儿去?跑到南边,也是死。在这儿,还有您。”
张朔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抱着包袱,坐在门口。想起那个老头,说“俺信你”。想起那些难民,围着他,哭的哭,笑的笑。
他们信他。
他们把命交到他手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西边,才转身回去。
二月里,雪化了。
地开始返浆,踩上去软软的,陷脚。张朔又去边境看了一次。那三十里无人区,还空着。雪化了,露出那些烧焦的废墟,黑乎乎的,东一堆西一堆。
他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北边。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边有人。有完颜亨。有几千骑兵。有刀,有箭,有火。
他们还会来。
他站了很久,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碰见一个人。是个老头,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张朔认出他,是那个说“俺信你”的老头。
他勒住马,说:“大爷,您干啥去?”
老头说:“种地去。”
张朔说:“这儿危险,您咋还来?”
老头说:“地不种,秋天吃啥?”
张朔说:“金狗会来的。”
老头说:“来就来呗。俺这把年纪了,死了也不亏。”
张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老头说:“张爷爷,您放心。俺们信您。您说打回来,就一定打回来。”
张朔说:“您咋知道?”
老头说:“您是张爷爷。”
张朔没说话。
老头扛着锄头,走了。
张朔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