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朔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说是鞭炮,其实就是几根竹子在火里烧,噼里啪啦响一阵。响声从街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不像过年,倒像有人在打仗。
他躺着没动,盯着屋顶的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菜,黑乎乎的,在晨光里晃悠。窗户纸透进来灰白的光,天还没大亮。
外头有人说话,是张雨的声音,还有李简的。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张雨笑了一声。她好久没笑了。
张朔爬起来,穿上那件旧袍子。袍子肘上的洞又大了,露出里头的棉絮,棉絮已经板结,一块一块的。他用手按了按,想着回头让张雨补补,又想她事儿多,别给她添麻烦。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墙根,堆得整整齐齐。灶房冒烟,张雨在里头忙活,李简站在院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张朔认识,是城东开杂货铺的刘掌柜。刘掌柜看见张朔,赶紧作揖:“张爷爷,小年好,小年好。”
张朔点点头,问李简:“啥事?”
李简说:“刘掌柜来拜年,顺便问,今年过年,府衙还办不办粥棚?”
张朔愣了一下。这些天尽忙着矿上的事,他把过年给忘了。
刘掌柜搓着手,说:“张爷爷,不是小人多嘴,是街坊邻居都问。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准备年货了,今年……今年这光景,好多人家连包饺子的面都没有。大家都盼着府衙能有点表示,哪怕一人多给一碗粥,也算是过年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先生,咱们还有多少粮?”
李简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按现在的消耗,撑到开春没问题。但要过年加粥,就得省着点用。都头,这事儿得您拿主意。”
张朔想了想,说:“加。小年加一顿,除夕加一顿,初一加一顿。就这三顿,稀点没关系,但得有。”
刘掌柜听了,眼圈红了,跪下就要磕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别跪。回去跟街坊说,某尽力了,就只能这样。”
刘掌柜走后,张雨端早饭出来。还是野菜糊糊,但里面有几块红薯,比平时稠。张朔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哪来的红薯?”
张雨说:“矿上老魏送的。他媳妇说,他男人在矿上天天吃好的,家里省下几个,让咱们尝尝。”
张朔没说话,低头喝糊糊。
李简也在旁边蹲下,端着碗喝。喝了几口,他说:“都头,小年怎么过?按规矩,得祭灶王爷。”
张朔想了想,说:“祭就祭吧。咱们府衙也祭,让老百姓看着,也算个念想。”
张雨说:“哥,那我去买点供品。糖瓜、年糕、香烛,都得有。”
张朔掏出几文钱给她,她不要,说:“我有。”
张朔硬塞给她:“拿着。你的钱留着以后用。”
张雨看了看他,把钱收下了。
上午,张朔去矿上。
矿上今天也热闹,老魏让几个后生砍了棵松树,立在矿洞口,上头系着红布条,说是图个吉利。看见张朔来,老魏赶紧迎上来,说:“张爷爷,今儿小年,您还来?”
张朔说:“来看看。年前还有啥问题?”
老魏说:“没啥大问题。矿石够用,炭也够,炉子天天烧着,一天能出百十斤铁。就是人手紧,想多招几个,又怕粮食不够。”
张朔说:“人该招就招。粮食的事,某想办法。”
老魏点头,又说:“张爷爷,今儿小年,小人们想热闹热闹,您赏脸不?”
张朔问:“怎么热闹?”
老魏嘿嘿一笑:“小人让媳妇炖了锅肉,山里打的野猪肉,还有几斤酒。您留下吃顿饭,算给小人个面子。”
张朔看了看那些后生,一个个眼巴巴望着他。他点点头,说:“行。某留下。”
那顿饭吃得热闹。一大锅野猪肉炖粉条,一人一碗,油汪汪的。酒是烧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暖和。后生们轮着敬酒,张朔喝了几碗,脸红了,话也多了。
老魏喝多了,拉着张朔的手,说:“张爷爷,小人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来投奔您。您是好人,是大好人。”
张朔拍拍他,没说话。
吃完饭,天快黑了。张朔骑马往回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酒劲上来,头有点晕,他勒住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鞭炮声,还是竹子烧火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隐隐约约。他往那个方向看,是金州城的方向。城里亮起了几盏灯,稀稀疏疏的,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进城的时候,街上已经黑了。两边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门口挂着灯笼,红通通的,在风里晃。有几个小孩在街上跑,手里拿着点着的香,你追我赶,喊着什么。
经过一个巷口,张朔听见里头有人哭。他勒住马,往巷子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哭声,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墙缝。
他下马,往巷子里走。走了十几步,看见墙角蹲着个人,黑乎乎一团。走近一看,是个女人,穿着破棉袄,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哭,就那么躺着。
张朔蹲下,问:“大嫂,咋了?”
女人抬起头,看见是他,吓得往后缩。张朔说:“别怕,某是张朔。你孩子咋了?”
女人愣了愣,突然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张爷爷,救救我娃,我娃发烧,烧了两天了,我没办法……”
张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孩子三四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找大夫了没?”张朔问。
女人哭着说:“找了,大夫说要吃药,要钱,俺没钱……”
张朔把孩子抱起来,对女人说:“走,跟某走。”
女人愣着没动。张朔说:“愣着干啥?走啊。”
他抱着孩子往府衙走。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他尽量走得稳,不让颠着。女人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哭。
到府衙,张雨正在院里收衣服,看见张朔抱着个孩子,吓了一跳:“哥,这是谁家孩子?”
张朔说:“快,去请周大夫。这孩子发烧,烧得厉害。”
张雨跑出去。张朔把孩子抱进屋,放在自己床上,用被子盖好。女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就那么站着,手足无措。
张朔说:“进来坐着。别站着。”
女人进来,在凳子上坐下,眼睛盯着孩子,眼泪一直流。
周大夫很快就来了。是个老头,六十多了,在金州城开了几十年医馆。他给孩子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说:“风热入里,烧得太久,得赶紧退烧。”
他开了药方,张雨跟着去抓药。周大夫对张朔说:“都头,这孩子的烧,退了就没事。退不了,就不好说了。”
张朔点头,送他出去。
药抓回来,张雨熬好,喂给孩子喝。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喂不进去,药从嘴角流出来。女人急得直哭,张雨说:“别急,慢慢喂,一点一点喂。”
喂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喂进去半碗。孩子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点,但还是昏睡。
张朔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女人突然跪下来,给张朔磕头:“张爷爷,俺给您磕头,俺给您当牛做马……”
张朔把她拉起来,说:“别跪。孩子没事就行。”
女人哭着说:“俺男人死在金狗手里,就剩这个娃,要是娃也没了,俺也不活了……”
张朔看着她,想起娘。那年任城,娘死在乱兵手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大嫂,你住哪儿?”他问。
女人说:“城西,城墙根底下,一间破屋。”
张朔对张雨说:“让她们娘俩今晚住这儿,别回去了。”
张雨点头,带女人去隔壁屋。女人还想说什么,张雨拉着她走了。
那天晚上,张朔没睡好。
隔壁屋孩子偶尔哭几声,女人的声音哄着,轻轻的。外头风刮着,窗户纸呼啦呼啦响。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哪家在过年。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任城那个破茅屋,想起娘粗糙的手,想起妹妹小时候瘦小的样子。想起逃难路上那些死人,想起沂山那些日子,想起岳帅,想起赵铁柱,想起刘三,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窗外有什么声音,他仔细听,是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什么,调子倒是熟的,是那种过年唱的民谣,小孩们围着火堆唱的。歌声隐隐约约,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来,是在唱过年。
他翻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孩子醒了。烧退了,眼睛睁开了,会叫娘了。女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又给张朔磕头。
张朔说:“别磕了。回去好好养着。往后有什么事,来找某。”
女人走后,张雨说:“哥,你昨儿一夜没睡好吧?”
张朔说:“没事。”
张雨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上午,街上更热闹了。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扫院子,准备年货。虽然今年光景不好,但毕竟是过年,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张朔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有叫他“张爷爷”的,有叫他“都头”的,有叫他“张大哥”的。他都点头回应,有时候停下来问几句:家里粮够不够,孩子好不好,过年准备咋过。
走到城门口,看见粥棚前排着长队。今天小年,多加一顿粥,队伍比平时长一倍。张雨在那儿帮忙,拿着大勺,一碗一碗舀。粥比平时稠,能看见米粒。那些端着碗的人,脸上有了笑模样。
张朔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又听见哭声。这回不是巷子里,是巷口一家门口。门口站着几个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劝。张朔走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个老人,盖着破席子,只露出一双脚。脚上穿着双新鞋,鞋底是白的。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哭着说:“俺爹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不行了,他还没吃上年夜饭呢……”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双脚。鞋底那么白,还没沾多少泥。
李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都头,昨儿夜里,城里走了七八个。都是老人,熬不过冬天。”
张朔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府衙也贴了春联。李简写的,字不错:守土有责护百姓,抗金无悔报国家。横批:朔风凛凛。
张朔看着那副对联,说:“写得太大了。”
李简说:“都头,不大。咱们这府衙,就该挂这样的对联。”
张朔没再说什么。
晚上,张雨煮了饺子。馅是野菜的,面是黑面,但包得齐齐整整,摆了一盖帘。张朔看着那些饺子,说:“哪来的面?”
张雨说:“省出来的。你天天喝野菜糊糊,过年了,总得吃顿饺子。”
张朔没说话,坐下,吃饺子。饺子有点苦,野菜味重,但他一个一个吃着,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赵石头去开门,回来说是矿上老魏派人送东西。送来一块肉,二斤酒,还有一包糖瓜。
张雨看着那些东西,说:“哥,老魏这是……”
张朔说:“收下。回头给他送点回礼。”
张雨想了想,包了一包干菜,让来人带回去。
吃完饺子,张朔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风小了点,不那么冷了。远处传来鞭炮声,比昨儿晚上热闹,一阵一阵的。
张雨出来,坐在他旁边。
“哥,想啥呢?”
张朔说:“没想啥。”
张雨说:“骗人。你每次这样,就是在想事。”
张朔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雨,你说,咱们这些年,值不值?”
张雨愣了一下,说:“啥意思?”
张朔说:“死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就在这破城里,守着这些人。值不值?”
张雨想了想,说:“哥,我不知道值不值。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这些人早就死了。那个发烧的娃,早就烧死了。刘栓子的弟弟,早就埋了没人管。城门口那些排队领粥的人,早就饿死了。”
张朔没说话。
张雨又说:“哥,你不用想那么多。你做你该做的,做你能做的,就行了。值不值,老天爷知道。”
张朔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张雨的脸瘦削,但眼睛亮。
“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他问。
张雨笑了:“跟你学的。”
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鞭炮声,哗哗啦啦的,持续了好一会儿。张朔站起来,往那边看,是城里的方向,有人在放真正的鞭炮,不是烧竹子。
“今年有卖鞭炮的了?”他问。
张雨说:“有几个商人贩来的,贵得很,一挂鞭要五斤粮。”
张朔说:“五斤粮换一挂鞭,不值。”
张雨说:“值。过年嘛,总得有点响声。”
鞭炮声停了,夜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狗叫声,几声之后也没了。风吹过院子,墙根的雪堆上,有细细的雪末被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
张朔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转身进屋。
屋里暖和,灶里的火还没灭,红通通的。张雨在灯下缝东西,是他的那件旧袍子,正在补肘上的洞。针脚细细的,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张朔坐下,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小雨,”他说,“明年这时候,会好点吧?”
张雨抬头看他,说:“会的。明年这时候,咱们肯定比现在好。”
张朔点点头,没再说话。
火苗跳着,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是柴火炸开的声音。窗外风还在刮,但屋里暖着,亮着,有人在缝衣服,有人在烤火。
这大概就是过年吧,张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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