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牛二虎的委屈
牛二虎被编入第三营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营里吹号起床。牛二虎从铺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他睡不惯这种大通铺,一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他爹的脸,山寨的火,那些死去的弟兄,还有那个被他亲手砍了的百夫长。
外头有人在喊集合,他赶紧穿鞋。鞋是新的,营里发的,有点紧,挤脚。他一边提鞋一边往外跑,跑到集合的地方,别人已经站好了。
“牛二虎!”有人喊他名字。
他抬头,看见一个黑脸汉子站在队伍前面,瞪着他。这人他认识,是第三营的副指挥使,姓周,大家都叫他周黑子。据说是西军出来的老兵,打过不少仗。
“你聋了?”周黑子走过来,“吹号半天了,你磨蹭啥?”
牛二虎说:“俺穿鞋。”
周黑子低头看了看他的鞋,新鞋,鞋底还白着。他冷笑一声:“新鞋?哪来的?”
“营里发的。”
“营里发的?”周黑子提高了声音,“你知道这鞋是谁省出来的?是老百姓省出来的!你就这么糟蹋?”
牛二虎愣了一下,不知道咋回答。
周黑子说:“入列!”
他赶紧跑进队伍里,站到最后面。旁边几个人偷偷看他,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
那天上午是训练,练队列,练刀法,练体能。牛二虎在太行山的时候,跟着他爹练过,不算生手。但朔方军的练法跟他爹的不一样,更严,更细,一个动作要练几十遍。他练得满头大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中午吃饭,大伙儿排队打饭。牛二虎排在后头,轮到他时,盆里的菜只剩汤了。他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咋办。
打饭的老兵看了他一眼,说:“新来的?”
牛二虎点头。
老兵用勺子在盆底刮了刮,刮出半勺菜汤,倒他碗里。然后压低声音说:“以后早点来。”
牛二虎端着碗蹲在墙根,就着菜汤啃干粮。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的弟兄,也蹲在附近,手里也都是汤。
有个叫刘栓子的,跟他咬耳朵:“二虎哥,这地方的人,好像不待见咱们。”
牛二虎没说话,低头喝汤。
下午训练继续。练刀法的时候,周黑子让他们对练。牛二虎的对手是个老兵,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两人刚开始对练,那老兵就下了狠手,一刀劈下来,牛二虎赶紧架住,震得虎口发麻。
“用力!”周黑子在旁边喊。
牛二虎咬牙,一刀一刀接着。那老兵刀法快,力气大,压得他喘不过气。练了半个时辰,他浑身是汗,腿都软了。
收刀的时候,那老兵拍拍他肩膀,说:“还行,没趴下。”
牛二虎不知道他是夸还是损,就没接话。
晚上回营房,牛二虎躺在铺上,浑身疼。那几个弟兄过来看他,刘栓子说:“二虎哥,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牛二虎说:“啥?”
刘栓子说:“今天跟咱们对练的,都是老兵,下手都狠。俺看他们是故意的。”
牛二虎想了想,说:“别瞎想。练刀就这样。”
刘栓子还想说啥,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这样。每天训练,每天对练,每天累得半死。那几个弟兄有几个受不了,来找牛二虎,说想走,回山里当土匪也比这强。
牛二虎把他们骂了一顿:“走?往哪走?山里能活?要不是张叔收留咱们,咱们早就饿死了。现在吃点苦就受不了?”
那几个弟兄不说话了。
但牛二虎心里也憋屈。他看得出来,那些老兵看不起他们。吃饭的时候,他们挤到前头,老兵们就撇嘴。训练的时候,他们动作慢了,老兵们就笑。休息的时候,他们蹲一块说话,老兵们就远远地看着,不搭理。
他知道自己是从山里来的,知道这些人看不起“山大王崽子”。但他不知道咋办。他爹说过,出门在外,低头做人,少惹事。他就低着头,忍着。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练体能,周黑子让所有人扛着木头跑圈。木头是粗的松木,一人抱那么粗,两丈来长,得四个人一起扛。牛二虎跟三个老兵一组,扛着木头跑。
跑了几圈,有个老兵说累了,要换肩。换肩的时候,木头一歪,砸在牛二虎脚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吭声。
那老兵看了他一眼,说:“没事吧?”
牛二虎说:“没事。”
继续跑。跑到最后一圈,牛二虎脚疼得厉害,一瘸一拐的。那老兵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跑完了,放下木头,牛二虎坐在一边,脱了鞋看脚。脚背肿得老高,紫红紫红的。他用手按了按,疼得直咧嘴。
那几个老兵走过来,领头的那个,就是跟他一组那个,说:“兄弟,对不住了,刚才没注意。”
牛二虎说:“没事。”
那老兵蹲下看了看他的脚,说:“肿成这样,得找大夫看看。”
牛二虎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那老兵站起来,看着他,说:“你叫啥?”
“牛二虎。”
“我叫张老四。”那老兵说,“以后有啥事,找俺。”
牛二虎点点头。
张老四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牛二虎,你爹真是山大王?”
牛二虎愣了一下,说:“是。”
张老四说:“听说你爹被金狗杀了?”
牛二虎说:“是。”
张老四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牛二虎躺在铺上,睡不着。脚疼,心里也疼。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临死前那巴掌,想起他爹说的那句话:“你是想让咱们牛家绝后吗?”
他爹的仇报了,但他爹回不来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有月光,白白的,照在地上。
第六天,刘栓子跑来跟他说:“二虎哥,你知道那些老兵为啥不待见咱们吗?”
牛二虎说:“为啥?”
刘栓子压低声音:“俺听人说,营里传着一个事,说当年岳家军有个猛将,也叫牛二虎,跟金狗打仗的时候,一个人冲阵,杀了好几十个,后来战死了。那些老兵说,你叫牛二虎,但不是那个牛二虎,是个冒牌货。”
牛二虎愣了。
刘栓子说:“他们说你是山大王崽子,也配叫牛二虎?”
牛二虎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俺本来就不是那个牛二虎。俺就叫俺的,关他们啥事?”
刘栓子说:“可他们不这么想啊。他们拿你跟那个牛二虎比,比不过就笑话你。”
牛二虎站起来,往外走。刘栓子拉住他:“二虎哥,你干啥?”
牛二虎说:“俺去找他们问问。”
刘栓子说:“你别去,去了打架,张爷爷饶不了你。”
牛二虎甩开他,出去了。
他找到张老四,问:“张大哥,俺问你个事。”
张老四正在擦刀,抬头看他:“啥事?”
牛二虎说:“俺听说,营里有个牛二虎,是岳家军的猛将?”
张老四愣了一下,放下刀,说:“是有这么个人。岳家军背嵬军的,当年郾城大战,他一个人冲进金狗阵里,杀了二十多个,最后被围,战死了。岳帅亲自给他收的尸。”
牛二虎说:“俺叫牛二虎,不是那个牛二虎。俺爹是卧牛岭的,不是岳家军的。”
张老四看着他,没说话。
牛二虎说:“俺就是俺。俺爹被金狗杀了,俺给俺爹报了仇。俺来这儿,是想打金狗,不是来冒充谁的。”
张老四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俺知道你不是冒充的。但有些人不知道。他们心里头,有个牛二虎在那儿,英雄,好汉,死了。看见你叫这个名字,就觉得你该是那样的人。你不是,他们就失望。”
牛二虎说:“那俺咋办?改名字?”
张老四笑了,笑得有点苦:“改啥名?名字是你爹给的,能改?”
他站起来,拍拍牛二虎肩膀:“兄弟,别往心里去。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好好练,好好打,打几个金狗,让他们看看,你就是你,不是谁比谁。”
牛二虎站了一会儿,点点头,回去了。
但事儿没完。
第七天,腊八节。
军营里按规矩,腊八要喝腊八粥。伙房从早上就开始熬,熬了一大锅,里头放了红豆、绿豆、花生、枣子,还有糯米。香味飘得满营都是,馋得人直流口水。
中午开饭的时候,大伙儿排队打粥。牛二虎排在中间,轮到他时,他看见粥盆旁边放着一碗肉,是伙房特意加给大家的——腊八节,加餐。
他打了一碗粥,又去拿肉。伙房的老兵看了他一眼,说:“新来的?”
牛二虎说:“是。”
老兵说:“规矩懂吗?”
牛二虎愣了:“啥规矩?”
老兵说:“加餐的肉,一人一块,不能多拿。”
牛二虎说:“俺就拿一块。”
老兵说:“那行。”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牛二虎碗里。牛二虎端着碗要走,旁边一个老兵喊住他:“哎,你那肉上咋有根毛?”
牛二虎低头看,肉上确实有根毛,黑黑的,卷曲着。他说:“俺回去拔了就行。”
那老兵说:“你等等。”
他走过来,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牛二虎,突然笑了:“你知道这肉是啥肉?”
牛二虎说:“不知道。”
老兵说:“是马肉。打仗死的马,伙房炖了,给大家加餐。你吃过马肉没?”
牛二虎说:“吃过。山里啥都吃。”
老兵说:“那你吃过腊八粥里加肉吗?”
牛二虎说:“没有。”
老兵说:“腊八粥是素的,不能加肉。你这是往粥里加肉,糟蹋了粥。”
牛二虎低头看自己的碗,粥上浮着那块肉,肉油渗进粥里,一圈一圈的。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旁边几个老兵都笑了。有人说:“山沟里来的,不懂规矩。”有人说:“他就知道吃肉,哪懂这些?”有人说:“算了算了,人家饿了,让他吃吧。”
牛二虎端着碗,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张老四走过来,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牛二虎,说:“没事,吃吧。马肉也是肉,腊八粥加肉,也毒不死人。”
那几个老兵不笑了,看着张老四。
张老四说:“都散了,该干啥干啥。”
老兵们散了。牛二虎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站。张老四说:“愣着干啥?找个地方坐下吃。”
牛二虎找了个墙角,蹲下,开始吃。粥已经凉了,马肉有点膻,但他一口一口吃完,连碗都舔干净了。
吃完回去,刘栓子跑过来,说:“二虎哥,你听见他们刚才说啥了吗?”
牛二虎说:“听见了。”
刘栓子说:“他们笑话咱们是山沟里来的,不懂规矩。”
牛二虎说:“俺确实不懂规矩。”
刘栓子急了:“二虎哥,你咋这么窝囊?他们欺负咱们,你就忍着?”
牛二虎看着他,说:“那你说咋办?打一架?打了架,张爷爷那边咋交代?你想被赶出去?”
刘栓子不说话了。
第八天,训练的时候,出大事了。
那天练的是搏击,两人一组,徒手对打。牛二虎的对手,就是那天笑话他的那个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王麻子,脸上有麻子。
两人站好,周黑子喊开始。
王麻子上来就是一记直拳,牛二虎躲开。王麻子又一记勾拳,牛二虎又躲开。王麻子说:“你光躲干啥?打啊。”
牛二虎还是躲。他记得他爹说过,打架的时候,别先动手,先看看对方的路数。
王麻子急了,冲上来就是一通乱拳。牛二虎躲了几下,没躲开,脸上挨了一拳,火辣辣的疼。他退后两步,揉了揉脸。
王麻子笑了:“山大王崽子,就会躲?”
牛二虎站在那里,看着他。旁边的人开始起哄,有的喊“打他”,有的喊“王麻子厉害”。
王麻子又冲上来,这回牛二虎没躲。他往前一迎,一拳打在王麻子肚子上。王麻子弯下腰,牛二虎又一拳打在他脸上。王麻子往后倒,牛二虎追上去,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打。
旁边的人冲上来,把他拉开。他还在挣扎,眼睛红红的,嘴里喊:“你骂谁?你骂谁是山大王崽子?”
王麻子躺在地上,满脸是血,鼻子歪到一边。
周黑子跑过来,看了看王麻子,又看了看牛二虎,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关禁闭!”
禁闭室是两间小屋,黑漆漆的,只有一张铺,一个桶。牛二虎被关进去,门从外面锁上。他坐在铺上,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坐了多久。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是张朔。
牛二虎站起来,低着头。
张朔把灯放在地上,坐在铺上,说:“坐。”
牛二虎坐下,还是低着头。
张朔说:“为啥打架?”
牛二虎说:“他骂俺。”
张朔说:“骂你啥?”
牛二虎说:“骂俺是山大王崽子。”
张朔说:“就这?”
牛二虎抬起头,看着他。
张朔说:“你知道他爹是干啥的?”
牛二虎摇头。
张朔说:“他爹是打鱼的,被金狗杀了。他妈带着他逃难,路上饿死了。他一个人跑到金州,那时候才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他在街上要饭,差点饿死。后来某收留了他,他当了兵,打了七年仗,身上七处伤。”
牛二虎听着,不说话了。
张朔说:“他不是看不起你。他是想起自己了。他以前也被人骂过,骂他是叫花子崽子。他难受,就骂别人。”
牛二虎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张叔,俺错了。”
张朔说:“错在哪儿?”
牛二虎说:“俺不该打人。”
张朔说:“还有呢?”
牛二虎想了想,说:“俺不该冲动。”
张朔说:“还有呢?”
牛二虎想不出来。
张朔说:“你不该把他当敌人。”
牛二虎抬起头。
张朔说:“他是你战友。打仗的时候,要跟你背靠背的人。你把他当敌人,以后谁敢跟你背靠背?”
牛二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朔站起来,提起灯,说:“好好想想。明天出来,跟他道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爹要是还在,他会咋说?”
牛二虎愣住。
张朔出去了,门又锁上。
那天晚上,牛二虎一夜没睡。他想着张朔的话,想着他爹,想着王麻子。他想起他爹以前说过:“二虎,记着,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
他爹的话,他都忘了。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一个士兵领他出去。院子里,王麻子已经站在那儿,脸上包着布,鼻子肿得老高。
周黑子站在旁边,说:“张爷爷说了,你们俩,互相道歉。”
牛二虎走过去,站在王麻子面前,说:“王大哥,俺错了。俺不该打你。”
王麻子看着他,说:“俺也不该骂你。”
两个人站着,都不说话。
周黑子说:“行了,这事儿翻篇了。以后好好处。”
牛二虎转身要走,王麻子突然说:“牛二虎。”
牛二虎回头。
王麻子说:“你那个爹,是真的杀了金狗报仇?”
牛二虎说:“真的。”
王麻子说:“你亲手杀的?”
牛二虎说:“俺亲手杀的。”
王麻子点点头,没说话。
牛二虎走了。
过了几天,腊月十五。那天又训练,还是搏击。周黑子让大家自由对练,牛二虎站在一边,没人过来。
他正站着,王麻子走过来,说:“来,咱俩练练。”
牛二虎看着他。
王麻子说:“放心,这回不骂你。”
牛二虎点点头,两人拉开架势,开始练。这回王麻子没下狠手,牛二虎也没发狠。两人一来一往,练了半个时辰,都累得满头大汗。
收手的时候,王麻子拍拍他肩膀,说:“你底子不错,就是缺练。以后跟着俺,俺教你。”
牛二虎说:“谢谢王大哥。”
王麻子说:“谢啥。以后打仗,互相照应。”
那天晚上,牛二虎回营房,刘栓子跑过来,说:“二虎哥,你听说了吗?”
牛二虎说:“啥?”
刘栓子说:“王麻子他爹,真是打鱼的,被金狗杀了。”
牛二虎说:“俺知道。”
刘栓子愣了:“你咋知道?”
牛二虎说:“张爷爷告诉俺的。”
刘栓子说:“那你还跟他练?”
牛二虎说:“为啥不练?”
刘栓子说:“他骂过你。”
牛二虎看着他,说:“栓子,俺问你个事。”
刘栓子说:“啥事?”
牛二虎说:“你恨金狗不?”
刘栓子说:“恨。”
牛二虎说:“王麻子也恨金狗。俺也恨金狗。大家都恨金狗。那为啥要互相恨?”
刘栓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牛二虎说:“张爷爷说了,打仗的时候,要背靠背的人。俺不想到了战场上,背后是空的。”
刘栓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过了几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军营里放了半天假,让大家歇歇。牛二虎坐在营房门口晒太阳,看着别人忙活。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聊天。
王麻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腊肉,用草纸包着。
牛二虎愣了:“王大哥,这……”
王麻子说:“俺妈以前,每年腊月都要腌腊肉。后来她没了,俺就自己腌。腌得不好,但能吃。你尝尝。”
牛二虎接过来,打开草纸,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肉,腌得干巴巴的。他咬了一口,咸,硬,但香。
他嚼着肉,眼眶红了。
王麻子说:“咋了?”
牛二虎说:“俺想起俺爹了。俺爹以前,也腌腊肉。他腌的肉,比这个好吃。”
王麻子笑了,说:“那改天你腌,俺尝尝。”
牛二虎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想起他爹,想起张朔的话,想起王麻子的腊肉。他想了很多,最后想明白一件事:人活着,不能一个人活。
第二天,他去找张朔。
张朔正在府衙里看东西,看见他进来,说:“有事?”
牛二虎站在那儿,说:“张叔,俺想跟你说个事。”
张朔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牛二虎说:“俺想明白了。”
张朔说:“明白啥了?”
牛二虎说:“俺以前,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俺,俺就生气,就想打。现在俺明白了,别人看不起俺,是别人的事。俺做好俺自己,就行了。”
张朔点点头,说:“还有呢?”
牛二虎说:“还有,俺以前总想着俺爹,想着山寨,想着以前的事。现在俺知道了,那些事过去了,俺得往前看。”
张朔说:“往前看,看啥?”
牛二虎说:“看以后。看打金狗,看跟着张叔干。”
张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说:“牛二虎,你长大了。”
牛二虎眼眶红了。
张朔说:“回去好好练。明年开春,有你打的。”
牛二虎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叔,俺有个事想问您。”
张朔说:“问。”
牛二虎说:“那个岳家军的牛二虎,是真的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
牛二虎说:“他真的一人冲阵,杀了二十多个金狗?”
张朔说:“真的。”
牛二虎说:“那他最后……”
张朔说:“被围了,战死了。岳帅亲自给他收的尸。”
牛二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张叔,俺叫牛二虎。俺不是他,但俺想跟他一样。”
张朔看着他,说:“那就跟他一样。”
牛二虎走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营房外面,看着北边的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哪颗是他爹,哪颗是那个岳家军的牛二虎。
但他知道,他们都看着他。
正月的日子过得快。
初五刚过,军营又开始训练。这回牛二虎练得更狠,每天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王麻子陪着他,两个人从早练到晚,练得浑身是伤。
刘栓子说:“二虎哥,你疯了?”
牛二虎说:“没疯。俺就是想练。”
正月十五,元宵节。军营里放了半天假,让大家去城里看灯。牛二虎没去,一个人在营房里练刀。
王麻子走过来,说:“你咋不去?”
牛二虎说:“俺不习惯热闹。”
王麻子蹲在一边,看他练。练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岳家军那个牛二虎,是咋练出来的吗?”
牛二虎停下来,说:“咋练的?”
王麻子说:“俺听人说过,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时辰。别人睡觉他练,别人吃饭他练,别人休息他练。练了三年,练出来了。”
牛二虎点点头,继续练。
王麻子站起来,拍拍屁股,说:“那你接着练吧。俺去看灯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牛二虎,你行。俺信你。”
牛二虎没说话,继续练刀。
正月二十,张朔来营里看训练。
他站在边上,看着牛二虎跟王麻子对练。两个人打得狠,你来我往,刀光闪闪。练了半个时辰,都累得直喘气。
张朔喊停,把牛二虎叫过来。
“练得不错。”他说。
牛二虎擦着汗,说:“张叔,俺还不够。”
张朔说:“不够啥?”
牛二虎说:“俺想练得跟那个牛二虎一样。”
张朔看着他,说:“那个牛二虎,练了三年才练出来。你才练了多久?”
牛二虎说:“一个月。”
张朔说:“那就再练两年十一个月。”
牛二虎点点头。
张朔转身要走,牛二虎喊住他:“张叔。”
张朔回头。
牛二虎说:“俺那个爹,那个岳家军的牛二虎,他长得啥样?”
张朔想了想,说:“某没见过。但听人说过,黑,壮,话不多,打起仗来不要命。”
牛二虎说:“跟俺像不?”
张朔看了他一眼,说:“有点像。”
牛二虎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张朔的话。有点像。就这三个字,让他心里热乎乎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练。
二月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训练完,牛二虎回营房,看见刘栓子坐在门口,脸色不对。他走过去,问:“咋了?”
刘栓子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的人说:“他今天训练的时候,让周指挥骂了。”
牛二虎说:“为啥?”
那人说:“他动作慢,练不好。周指挥说他是废物,让他滚。”
牛二虎蹲下,看着刘栓子。刘栓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栓子。”他说。
刘栓子不理他。
“栓子,你听俺说。”
刘栓子抬起头,看着他。
牛二虎说:“俺刚来的时候,也让人骂过。王麻子骂俺是山大王崽子,俺打了他一顿,被关了禁闭。后来俺想明白了,人家骂你,是人家的事。你练好了,人家就不骂了。”
刘栓子说:“俺练不好。”
牛二虎说:“练不好就多练。俺陪你练。”
刘栓子看着他,说:“真的?”
牛二虎说:“真的。”
从那天起,牛二虎每天多练一个时辰,刘栓子也跟着练。两个人一起练刀,一起练体能,一起练队列。练得晚了,就在月光下接着练。
王麻子有时候过来看,看着看着,也加入进来。三个人一起练,练得满头大汗,练得浑身是伤。
三月里,周黑子又来检查训练。
他看了牛二虎他们几个的演练,没说话。看完以后,他把牛二虎叫过来。
“这几个,是你带的?”他问。
牛二虎说:“不是俺带的,是一起练的。”
周黑子点点头,说:“练得不错。继续。”
牛二虎站在那里,看着周黑子走远。刘栓子跑过来,说:“二虎哥,周指挥夸咱们了!”
牛二虎说:“嗯。”
刘栓子说:“你咋不高兴?”
牛二虎说:“高兴。但还不够。”
刘栓子说:“还不够?那要咋样才够?”
牛二虎说:“要练到跟那个牛二虎一样。”
刘栓子愣了一下,说:“那个牛二虎?岳家军的?”
牛二虎说:“嗯。”
刘栓子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说:“二虎哥,你能练成那样吗?”
牛二虎看着北边的天,说:“不知道。但俺得试试。”
三月里,草绿了,花开了。营房外面的空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
牛二虎每天训练完,就坐在那块空地上,看着那些花。他想起太行山,想起卧牛岭。山上的花,比这儿的多,比这儿的好看。他娘活着的时候,喜欢采花,采回来插在瓶子里,摆在桌上。
他娘死了好多年了。他爹也死了。
他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着花,想着他们。
有一天,张雨来了。
她带着几个妇人,给军营送东西。送的是咸菜,自家腌的,一坛一坛的。她看见牛二虎坐在空地上,就走过来。
“牛二虎?”她喊他。
牛二虎站起来,说:“张姑娘。”
张雨说:“你坐这儿干啥?”
牛二虎说:“看花。”
张雨看了看那些花,说:“好看吗?”
牛二虎说:“好看。”
张雨在他旁边坐下,说:“我小时候也喜欢看花。那时候跟我哥逃难,路上看见野花,我就采。我哥说,都逃难了,还采啥花?我说,采了花,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牛二虎听着,没说话。
张雨说:“后来我不采了。因为那些花,采下来很快就蔫了,看着更难受。”
牛二虎说:“那俺也不采了。”
张雨笑了,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牛二虎低下头,脸有点红。
张雨站起来,拍拍裙子,说:“我走了。以后有空,来府衙坐坐。我哥老提起你。”
牛二虎说:“张叔提俺?”
张雨说:“提。说你能吃苦,肯练,是个好苗子。”
牛二虎站在那儿,看着张雨走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雨的脸,张雨的声音,张雨的笑。他不知道自己咋了,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训练,他比平时更狠。王麻子说:“你疯了?练这么狠?”
他没说话,继续练。
四月里,天气热了。
军营里开始传一个事:金狗那边可能要来。完颜亨在潞州那边,一直在调兵。边境上,天天有斥候跑来跑去。
张朔来营里,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说:“金狗可能要来。你们怕不怕?”
下面没人说话。
张朔说:“怕也没用。怕也得打。从今天起,训练加倍。每天多练一个时辰。”
牛二虎听了,心里反倒踏实了。练了这么久,终于要打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练得更狠。早上比别人早起半个时辰,晚上比别人晚睡半个时辰。刀法、体能、队列,什么都练。练得手上全是茧子,练得身上全是伤。
刘栓子说:“二虎哥,你这么练,不怕练废了?”
牛二虎说:“废不了。练废了也比让金狗杀了强。”
王麻子听了,点点头,说:“这话对。”
五月初,消息来了。
金狗真的来了。完颜亨带五千骑,到了潞州。离金州,只有二百里。
军营里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准备,磨刀,擦甲,检查箭矢。牛二虎把自己的刀磨了又磨,磨得能照见人影。
张朔来营里,把各营指挥使叫去开会。开完会,周黑子回来,说:“准备着。随时可能打。”
牛二虎问他:“周指挥,咱们要出城打吗?”
周黑子说:“不知道。看张爷爷的安排。”
牛二虎点点头,没再问。
那几天,天天有斥候来回跑。消息一个接一个:金狗还在潞州,没动。金狗动了,往南走了五十里。金狗又停了,不知道在等啥。
牛二虎每天等,等得心焦。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练刀。练累了,就坐在空地上,看着北边的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哪颗是他爹,哪颗是那个岳家军的牛二虎。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
五月十五那天,消息又来了:金狗撤了。
完颜亨不知道为啥,突然带兵回去了。有人说是因为金国内部出事了,有人说是因为粮草不够,还有人说是因为张爷爷用了什么计策。
牛二虎不知道是啥原因。但他知道,这一仗,暂时不用打了。
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天蓝蓝的,没有云。
王麻子走过来,说:“咋?失望了?”
牛二虎说:“有点。”
王麻子说:“放心,早晚要打的。到时候有你打的。”
牛二虎点点头。
王麻子说:“那现在干啥?”
牛二虎说:“练。”
王麻子笑了,说:“行,俺陪你。”
两个人拿起刀,又开始练。
六月里,天气更热了。
牛二虎还是天天练。练完刀,练体能,练完体能,练队列。练得浑身是汗,练得手上全是茧子。
有一天,张朔又来了。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把牛二虎叫过来。
“你练了多久了?”他问。
牛二虎说:“从正月到现在,快半年了。”
张朔点点头,说:“让俺看看你的刀法。”
牛二虎拿起刀,在空地上练了一套。练完,站在那儿,等着张朔说话。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牛二虎心里一热。
张朔说:“但还不够。”
牛二虎说:“俺知道。俺还要练。”
张朔看着他,说:“牛二虎,你知道为啥要练吗?”
牛二虎说:“为了打金狗。”
张朔说:“还有呢?”
牛二虎想了想,说:“为了活命。”
张朔说:“还有呢?”
牛二虎想不出来。
张朔说:“为了让你那些弟兄,能活着回去。”
牛二虎愣住。
张朔说:“你练好了,战场上就能多杀几个金狗。多杀几个,你那些弟兄,就能少死几个。明白吗?”
牛二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张叔,俺明白了。”
张朔拍拍他肩膀,走了。
牛二虎站在那里,看着张朔走远。太阳照在他身上,热烘烘的。他想起刘栓子,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太行山来的弟兄。他们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跟着他跑到这儿,就为了活命。
他要让他们活着。
那天下午,他练得更狠了。王麻子看着他,说:“你咋又疯了?”
牛二虎说:“俺没疯。俺就是想多练。”
王麻子看看他,没再问,拿起刀,陪着他练。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牛二虎看着西边的晚霞,红通通的,像火烧一样。
王麻子说:“牛二虎,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牛二虎说:“能。”
王麻子说:“你咋知道?”
牛二虎说:“不知道。但俺信张爷爷。”
王麻子点点头,说:“俺也信。”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晚霞慢慢暗下去,变成灰色,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越来越多。
牛二虎说:“王大哥,你说,那个岳家军的牛二虎,他死的时候,想的是啥?”
王麻子想了想,说:“俺不知道。但俺想,他大概想的是,他那些弟兄,能活着回去。”
牛二虎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