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金潞府正式建制
九月里的天,高得吓人。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的天。天蓝汪汪的,没有云,一直蓝到看不见的地方。蓝得让人心慌,像要把人吸进去。
李简在旁边站着,也看那边。看了半天,他说:“都头,金狗今年怕是来不了了。”
张朔没说话。
李简又说:“都快十月了,再不来,就得等明年开春。冬天打仗,他们受不了。”
张朔说:“不一定。”
李简看着他。
张朔说:“完颜亮刚篡位,要立威。立威就得打仗。不打南宋,就得打咱们。”
李简想了想,说:“那都头的意思是……”
张朔说:“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得当他要来。准备着,总比不准备好。”
李简点点头。
远处,有人在收庄稼。地里黄澄澄一片,人弯着腰,一起一伏。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张朔看着那些人,心里算了算:今年的粮,够吃一年半。加上借的那些,还了还能剩不少。加上盐道换的,加上矿上打的,加上……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数字,那些报表,那些“生产总值”“粮食产量”“库存周转”。那些词离他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意思他还记得。意思就是,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多久。
李简说:“都头,下去看看吧。今儿个分粮,老百姓都等着呢。”
张朔点点头,下了城楼。
城门口,人山人海。
今天是分粮的日子。不是发,是分。把借的那些粮,分给等着吃的百姓。一村一村来,一家一家领,按人头算,按劳力算,按需分配。
张雨站在最前头,拿着个本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一个,那人就上来,按手印,领粮。粮是杂粮,高粱、玉米、红薯干,混在一起,用袋子装着。袋子有大有小,按人头分的,一人一斗。
队伍排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那头,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但没人吵,没人挤,就那么排着,等着。有的老人站累了,就蹲下,靠着墙。有的孩子饿了,就哭,大人就哄。
张朔走过去,有人认出他,喊:“张爷爷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都往这边看。张朔摆摆手,说:“别管某,该干啥干啥。”
他走到张雨身边,看她念名字。张雨念得口干舌燥,声音都有点哑了。她看见张朔,说:“哥,你来了。”
张朔说:“念多少了?”
张雨说:“才念了三分之一,还有得念。”
张朔说:“换个人念,你歇会儿。”
张雨摇头:“不用,我认得他们。换个人,怕念错了。”
张朔没再说什么,站在旁边看。
一个老头上来领粮,手抖得厉害,按手印的时候按了好几次才按上。他领了粮,抱着那袋子,不撒手,眼眶红红的。旁边的人问他:“老丈,咋了?”他说:“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官府给老百姓发粮的。”
张朔听见了,没说话。
一个妇人领了粮,又要领一份。张雨说:“你家几口人?”妇人说:“五口。”张雨说:“那已经领了五份了。”妇人说:“俺男人在矿上,也算一份吧?”张雨说:“矿上的粮另发,不在这儿领。”妇人急了,说:“那俺男人那份呢?”张雨说:“在矿上领,你回去问他。”妇人还要说,后面的人催她,她只好抱着粮走了。
一个小孩跑上来,说:“俺家三口人,俺爹俺娘俺。”张雨问:“你爹呢?”小孩说:“俺爹死了。”张雨愣了一下,说:“那你跟你娘,两个人?”小孩说:“俺娘也死了。”张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小孩站着,也不走,就那么看着她。张雨问:“那你一个人?”小孩点头。张雨在本子上找了找,说:“你叫啥?”小孩说:“俺叫狗剩。”张雨说:“狗剩,你等着,姐给你拿粮。”
她让人去拿了份粮,递给狗剩。狗剩抱着那袋子,比他还大,差点抱不动。他抱着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再回头看一眼。张朔看着那小孩走远,想起很多年前,汴水边上那个瘦小的女孩。
傍晚,分完了。
张雨累得坐在地上,靠着墙,一动不想动。张朔走过去,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喝完说:“哥,今天分了三百多户,两千多人。”
张朔说:“辛苦了。”
张雨说:“不辛苦。看着他们领到粮,高兴。”
张朔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红。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街那头。街上人少了,偶尔有一两个走过的,匆匆忙忙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
张雨说:“哥,你说,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张朔说:“哪样?”
张雨说:“有粮吃,有盐吃,不打仗。”
张朔没说话。
张雨看着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不会的。金狗还会来。”
张朔说:“嗯。”
张雨说:“那咋办?”
张朔说:“打。”
张雨说:“打完了呢?”
张朔说:“打完了,接着过。”
张雨想了想,说:“那也行。”
张朔转过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红通通的,眼睛亮亮的。她瘦了,黑了,但精神好,比在沂山那会儿好多了。
他想起那些年,想起她瘦小的样子,想起她饿得直哭的样子,想起她抱着他胳膊说“哥,我害怕”的样子。
现在她不害怕了。
第二天,李简来找张朔。
“都头,有个事,得跟您商量。”李简说,表情有点严肃。
张朔说:“说。”
李简说:“这几天,有好几个人来找我,说想让您称王。”
张朔愣了一下:“称王?”
李简说:“是。他们说,您现在管着这么大地方,这么多百姓,不称王,名不正言不顺。称了王,百姓安心,外人也不敢小看。”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想?”
李简说:“我觉得,现在称王,不是时候。”
张朔说:“为啥?”
李简说:“称了王,就是造反。赵官家那边,饶不了咱们。金狗那边,更要拼命打。咱们现在根基不稳,经不起两头夹击。”
张朔点点头,说:“还有呢?”
李简说:“还有,称王就得有王的排场,王府,嫔妃,百官。咱们现在这点家底,折腾不起。”
张朔说:“那你觉得,该咋办?”
李简想了想,说:“我觉得,不如就叫府。金州府,或者金潞府。您自称知府,或者知事,听着像个地方官,不是造反的。对外,咱们还是朔方军,还是抗金的。赵官家那边,面子上过得去。金狗那边,也不会太当回事。”
张朔看着他,说:“你想了多久了?”
李简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好几天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院子里,张雨在晒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平整整。赵石头从外头回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笑了。
他站了很久,说:“行。就叫金潞府。”
李简说:“那您的称呼?”
张朔说:“知金潞府事。听着像回事,又不扎眼。”
李简点头,记下了。
张朔又说:“那些劝我称王的,你怎么说的?”
李简说:“我说都头自有考虑,让他们别急。”
张朔说:“跟他们说,某不称王。称王没用,干实事才有用。”
李简说:“是。”
那天晚上,张朔把赵石头、牛二虎、老魏、郭安国他们都叫来,说了这事。
大家听了,反应不一样。
赵石头说:“都头,俺觉得您该称王。您救了这么多人,打跑了金狗,不称王,老天爷都不答应。”
牛二虎说:“俺也这么想。俺爹以前说过,乱世里,谁有本事谁称王。都头最有本事。”
老魏说:“小人不懂这些,都头说啥就是啥。”
郭安国想了想,说:“都头,李先生说得对。现在称王,太招眼。金狗那边,完颜亮刚上台,正想立威。您称了王,他第一个打您。赵官家那边,也不会放过您。两头夹击,咱们扛不住。”
张朔说:“你也这么想?”
郭安国说:“小人这么想。但小人还有一层想法。”
张朔说:“说。”
郭安国说:“不称王,不等于不做事。您可以用别的办法,把事儿办了。比如,设官分职,立规矩,定制度。名义上不称王,实际上,百姓都听您的,就够了。”
张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郭安国,你这个人,脑子好使。”
郭安国不好意思地笑了。
接下来几天,李简开始忙活。
他带着几个人,天天在府衙里写写画画,起草各种章程。官制、军制、田制、税制、法制,一样一样写出来,给张朔看。
张朔看得很仔细。有的地方,他让李简改。有的地方,他说不行,重写。有的地方,他直接划掉,说这个不要。
李简有时候不服,说:“都头,这是古制,历朝历代都这么办的。”
张朔说:“古制不好,就不办。”
李简说:“那您说咋办?”
张朔就说了。他说的那些,李简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但张朔说,他就记。记下来,再写成条文。
有一天,李简说:“都头,您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
张朔说:“自己想出来的。”
李简说:“自己想,能想这么周全?”
张朔说:“见得多了,就想得多了。”
李简想了想,觉得也对。都头见的死人,比一般人见的活人还多。见的多了,自然就想得多。
章程定下来,第一条是官制。
金潞府设知府一人,由张朔担任,称“知金潞府事”。下设各司:盐铁司,管矿冶、盐务;市易务,管贸易、商税;农垦司,管田地、农具、种子;学堂,管教育、考试;医局,管医药、防疫;军器监,管兵器、甲胄。
各司设副使一人,由李简、老魏、刘大眼、王若虚、周大夫、郭安国分别担任。副使以下,设吏员若干,从学堂毕业生和民间选拔。
张朔看完,说:“军呢?”
李简说:“军另立。朔方军,都头自领。下设各营,营设指挥使。朔风营,都头亲领,赵石头任副指挥使。”
张朔说:“乡勇呢?”
李简说:“乡勇不设常制。农闲时训练,农忙时种地。有事则征,无事则散。”
张朔点头,说:“行。”
第二条是军制。
朔方军定额五千人,分左、右、前、后、中五营,每营千人。朔风营定额五百人,为精锐,从各营选拔。战时扩军,按需征召乡勇。
军功授田:斩首一级,赏田五亩。战死者,抚恤加倍,子弟优先入学、入军。
军纪: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以岳家军军纪为蓝本,删繁就简。偷盗百姓者斩,奸淫妇女者斩,杀良冒功者斩,违抗军令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其余罪过,按情节轻重,处以杖责、降级、罚饷。
张朔看完,说:“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太长了。改成三条。”
李简愣了:“三条?”
张朔说:“一,不许抢老百姓。二,不许逃。三,不许不听令。就这三条。犯了的,轻的罚,重的杀。够用了。”
李简说:“都头,这……会不会太简单了?”
张朔说:“简单才记得住。十七条,谁记得住?”
李简想了想,觉得也对。
第三条是田制。
无主荒地,分给无地百姓。每丁十亩,每户不超过五十亩。军属优先,每丁十五亩。分田后三年免租,五年减半。严禁买卖,违者田产充公,人罚做苦役。
田契一式三份,官府一份,百姓一份,另一份刻石碑立在村口,以防篡改。
张朔看完,说:“再加一条。”
李简说:“都头请说。”
张朔说:“分田之后,五年一查。家里人口增加的,可以申请加田。家里人口减少的,减田。地不能荒着,荒了就没收。”
李简说:“这……”
张朔说:“有人死了,地还占着,活着的人没地种,行吗?”
李简说:“不行。”
张朔说:“那就加这一条。”
李简记下了。
第四条是税制。
田税:三十税一。遇灾减免,战乱减免,官府公告为准。
商税:十税一。盐铁官营,不征商税,但利润归公。
丁税:不征。人头税废除。
徭役:每丁每年服役十日,可折粮代役。
李简写完,说:“都头,这税,太轻了吧?三十税一,自古未有。”
张朔说:“老百姓苦够了。轻点,他们能活。他们活了,地就有人种,粮就有人交。比征重税逼死人强。”
李简说:“那府库的用度呢?”
张朔说:“盐铁官营,利润够用。还有商税,还有矿上的收入。不够,再说。”
李简不说话了。
第五条是法制。
以《宋刑统》为基础,删繁就简,取其可行者。加重贪腐、逃兵、杀良三条刑罚。贪腐者,追赃,杖责,永不叙用。逃兵者,斩。杀良冒功者,斩。
诉讼:小事由村老调解,调解不成报各司,大事由知府亲审。
监狱:设牢房,关押未决犯和轻罪犯。重罪犯,斩立决,不关押。
张朔看完,说:“再加一条。”
李简说:“都头请说。”
张朔说:“诉讼不收费。谁收,谁贪。”
李简记下了。
章程定下来那天,李简把誊清的本子递给张朔。
张朔接过来,一页一页翻。那些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字,想起前世那些文件,那些红头文件,那些“印发”“转发”“贯彻落实”。
他把本子合上,说:“李先生,辛苦了。”
李简说:“不辛苦。这是小人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
张朔看着他,说:“你相信这些能成?”
李简说:“相信。”
张朔说:“为啥?”
李简说:“因为都头信。都头信,小人就信。”
张朔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章程的事跟张雨说了。
张雨听了,说:“哥,你这是要立国了?”
张朔说:“不是立国。是立规矩。”
张雨说:“有规矩,跟没规矩,就是不一样。有规矩了,老百姓就知道咋办了。”
张朔说:“你也懂这个?”
张雨说:“我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咋不懂?有的人老实,有的人奸,有的人勤快,有的人懒。没规矩,勤快的吃亏,奸的占便宜。有规矩,大家一样,谁也别想占便宜。”
张朔看着她,说:“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张雨笑了,说:“跟你学的。”
章程颁布那天,张朔把各村各寨的人都叫来,在城门口开会。
人来了很多,黑压压一片,站满了城门前的空地。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爬在树上,有的骑在墙头。大家都不说话,等着张朔开口。
张朔站在一张桌子上,看着那些人。那些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老,有的少,有的黑,有的白。但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说。”
下面安静下来。
他说:“第一件事,从今天起,咱们这儿,叫金潞府。某是知金潞府事。”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张朔等他们说完,继续说。
“第二件事,咱们立规矩了。”他掏出那个本子,“规矩都写在这儿。回头各村都会发一份,不认字的,找人念给你们听。”
“规矩不多,就几条。种地的,分田。分到的田,是你的,但不能卖。人死了,田收回,再分给别人。打仗的,有军功。杀一个金狗,赏五亩田。死了,家里拿抚恤。”
“交税的,三十税一。不多。盐铁官营,不另收税。徭役,一年十天。可以拿粮抵。”
“犯法的,有王法。抢老百姓的,杀。逃兵的,杀。杀良冒功的,杀。贪赃枉法的,杀。”
他说到“杀”字的时候,下面鸦雀无声。
他顿了顿,说:“就这些。你们有啥想问的,现在问。”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举手。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满脸褶子。他问:“张爷爷,这分田,真的假的?分到了,真能种一辈子?”
张朔说:“真的。只要你活着,只要你不投敌叛变,地就是你的。你死了,传给儿子。儿子死了,传给孙子。世世代代,都是你的。”
老头说:“那官府要是反悔呢?”
张朔说:“某在这儿,不会反悔。某死了,还有规矩在。规矩在这儿,谁反悔,谁就是老百姓的仇人。”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不问了。
又有人举手。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黑黑壮壮的。他问:“张爷爷,俺想当兵,能当不?”
张朔说:“能。想当兵的,找赵石头报名。选上了,发刀,发甲,发粮。打仗有军功,死了有抚恤。”
年轻人说:“那俺现在就去。”
张朔说:“别急。开完会再去。”
又有人举手。是个妇人,三十来岁,抱着孩子。她问:“张爷爷,俺男人死了,俺一个人带孩子,能分田不?”
张朔说:“能。女人也分田,按人头分。干不了重活,就种轻省的。种不了,就租给别人种,收点租子。饿不死。”
妇人听了,眼泪流下来。
又有人问,张朔一个一个答。有的问得细,有的问得粗。有的问得有道理,有的问得没道理。他都答了,没不耐烦。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那些问话的人,有的得到了答案,有的没得到,但都听着。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变成相信,从相信变成感激。
最后,没人问了。
张朔说:“没问的了?那某再说一句。”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字说:“某不称王,不当皇帝。某就是知金潞府事。某做的事,就是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有活路。某能做到的,一定做。某做不到的,大家一起想办法。”
“但只要某还活着,金狗就别想踏进这儿一步。”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喊声。
“张爷爷万岁!”
“张爷爷长命百岁!”
“张爷爷是活菩萨!”
张朔摆摆手,让他们别喊。但他们不听,还是喊。喊声震天,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张朔站在桌子上,看着那些人。那些脸,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又笑又哭。他们举着手,挥着胳膊,喊着。
他想起那年汴水边,那个破茅屋,那个憨傻的少年。想起那些死人,那些血,那些眼泪。
他想起岳帅,想起赵铁柱,想起刘三,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们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会散了,人慢慢走了。
张朔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他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有说有笑的。有的回头看他,他就点点头。
张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哥,累了吧?”她问。
张朔说:“不累。”
张雨说:“那你站这儿干嘛?”
张朔说:“看看。”
张雨也看。看了半天,说:“哥,你真了不起。”
张朔转过头看她,说:“某有啥了不起?”
张雨说:“你把这些人,从死人堆里拉出来了。”
张朔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不是某拉的。是他们自己,想活。”
张雨说:“想活的人多了,谁能活下来?是你给了他们活路。”
张朔看着她,说:“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张雨笑了,说:“跟你学的。”
章程颁布以后,日子照常过。
该种地的种地,该打铁的打铁,该练兵的练兵。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老百姓走路的时候,腰挺直了点。说话的时候,声音大了点。见面的时候,笑的多了点。
张朔还是天天往外跑,今天去这个村,明天去那个矿。老百姓看见他,不躲了,迎上来,说几句话。有时候端碗水,有时候塞个鸡蛋。张朔不要,他们硬给,说张爷爷您喝,您吃。
有一次,他去一个村,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举着块红薯,说:“张爷爷,给。”张朔蹲下,说:“你自己吃。”小孩说:“俺吃过了,这是给你的。”张朔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好吃。”小孩笑了,跑开了。
老魏来报,说矿上的铁,越出越多。现在一天能出一千斤,够打几十把刀。匠作营的人,也多了,五六十号人,日夜赶工。刀、枪、箭头、甲片,堆满了库房。
张朔去看,库房里确实堆满了。刀一排一排,枪一捆一捆,箭头用筐装,甲片用袋子。他拿起一把刀,看了看,刀刃锋利,刀身笔直。他挥了挥,说:“好刀。”
老魏说:“都是按张爷爷说的打的。钢火好,韧,不容易断。”
张朔说:“辛苦了。”
老魏说:“不辛苦。小人打了二十年铁,就这几年,打得最痛快。”
刘大眼来报,说盐道又走通了。郭安国走西边,他走东边,两条路一起走,盐源源不断运进来。现在城里的盐,够吃一年。
张朔说:“那些眼线呢?”
刘大眼说:“都安排好了。河东、太原、潞州、泽州,都有咱们的人。有啥动静,马上报。”
张朔说:“注意安全。人比盐重要。”
刘大眼说:“小人明白。”
郭安国来报,说契丹人那边有消息了。那个耶律什么的,确实在联络人,准备起事。他们派了人来,想跟金潞府结盟。
张朔说:“人呢?”
郭安国说:“在外头等着。”
张朔说:“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契丹人,三十来岁,高鼻深目,扎着辫子,穿着汉人的衣服。他进来,按汉人的规矩,给张朔作揖。张朔还礼,让他坐。
那人说:“我叫耶律楚材,是辽朝皇族后裔。我叔叔耶律大石,现在在西边,建立了西辽。我们这些留在东边的契丹人,想反金复辽。”
张朔说:“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
耶律楚材说:“我们想请金潞府出兵,牵制金狗。我们起事的时候,金狗肯定会派兵镇压。如果你们能在南边打一打,他们就得分兵。分兵了,我们那边就容易了。”
张朔想了想,说:“你们什么时候起事?”
耶律楚材说:“明年开春。那时候草绿了,马肥了,正好打仗。”
张朔说:“我们出兵,能有什么好处?”
耶律楚材说:“打下来的地方,你们拿一半。俘虏的马匹,你们拿一半。缴获的粮草,你们拿一半。”
张朔说:“你们的人,能打吗?”
耶律楚材说:“能。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马射箭,比金狗不差。”
张朔想了想,说:“某要考虑考虑。你先住下,等几天。”
耶律楚材走后,张朔把李简、赵石头、牛二虎、郭安国他们都叫来,说了这事。
大家听了,反应不一。
李简说:“都头,这事得慎重。契丹人,当年灭了北宋,跟咱们有仇。跟他们结盟,老百姓能答应吗?”
赵石头说:“李先生,那是当年的事了。现在契丹人也让金狗欺负,跟咱们一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牛二虎说:“俺听都头的。都头说打,俺就打。都头说不打,俺就不打。”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觉得,这事能办。契丹人要是真起事,金狗就得两头忙。两头忙,就顾不上咱们。咱们就能喘口气,多攒点粮,多打点铁。”
张朔听着,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说完,他说:“某想的是另一层。”
大家都看着他。
张朔说:“契丹人起事,不管成不成,都能拖住金狗。他们拖住了,咱们就能做很多事。但咱们不能全信他们。得留个心眼。”
郭安国说:“都头的意思是……”
张朔说:“出兵,可以。但得有限度。派几百人,装装样子,不打硬仗。打下来的地方,不要。俘虏的马,可以要。缴获的粮草,可以要。但人,不能要。”
李简说:“都头这是……”
张朔说:“让他们跟金狗打去。打胜了,咱们沾光。打败了,咱们没损失。他们要是真能打赢,那时候再谈别的。”
大家想了想,都点头。
张朔说:“郭安国,你去跟那个耶律楚材说,咱们愿意出兵,但要等到明年开春。具体怎么打,到时候再说。”
郭安国说:“是。”
耶律楚材走了以后,日子照常过。
十月里,庄稼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秸秆,一捆一捆堆着。老百姓开始准备过冬,修房子,打柴火,腌咸菜。
张朔每天还是往外跑。今天去这个村,明天去那个矿。老百姓看见他,还是迎上来,说几句话。有时候送点东西,他不要,他们硬给。
有一天,他去一个村,看见几个小孩在玩。玩的是打仗的游戏,一个扮金狗,几个扮朔方军,追来追去。扮金狗的那个,最后被按在地上,“杀”了。
张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孩看见他,吓得停了,站在那儿不敢动。张朔说:“继续玩。”小孩们互相看看,又玩起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玩过这种游戏。那时候是扮梁山好汉,打官兵。现在的小孩,扮朔方军,打金狗。
时代变了。
十一月里,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房顶上,落在地里,落在人身上。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面粉。
李简站在他旁边,说:“都头,今年冬天,应该好过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粮够了,盐够了,柴火够了。冻不死人,饿不死人。”
张朔说:“嗯。”
李简说:“您也该歇歇了。这一年,您没闲着。”
张朔说:“某不累。”
李简说:“不累也得歇。身子骨要紧。”
张朔没说话。
远处,雪地里有人在走。是几个老百姓,背着柴火,慢慢往村里走。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脚印。脚印很快又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
张朔看着那些人走远,说:“李先生,你说,明年这时候,会咋样?”
李简想了想,说:“明年这时候,应该更好。地种熟了,人养好了,兵练强了。金狗要是来,就打。不来,就接着过。”
张朔说:“要是金狗来大的呢?”
李简说:“来大的,就打大的。打赢了,更好。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
张朔说:“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简没说话。
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密密地落下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城楼、城墙、远处的村庄,都慢慢模糊了,最后看不见了。
张朔站在那儿,让雪落在身上,落在头上,落在肩上。雪化了,化成水,顺着脸流下来,凉凉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年汴水边,那个破茅屋,那个憨傻的少年。想起那些死人,那些血,那些眼泪。想起岳帅,想起赵铁柱,想起刘三。
也想起现在。想起张雨,想起李简,想起赵石头,想起牛二虎,想起老魏,想起郭安国。想起那些分到地的老百姓,想起那些领到粮的老人,想起那些玩打仗游戏的小孩。
他想起那个小孩,给他红薯的小孩。想起那个老头,问他地能不能种一辈子。想起那个妇人,问他一个人带孩子能不能分田。
他们信他。
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
他转过身,对李简说:“回去。”
李简说:“回去干嘛?”
张朔说:“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下了城楼,走进雪里。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
府衙里,张雨正在做饭。灶火红通通的,锅里咕嘟咕嘟响,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回来,说:“哥,快来暖和暖和。”
张朔走过去,坐在灶边,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张雨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放了盐,放了点野菜,咸咸的,暖暖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张雨说:“哥,下雪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明年的雪,会比今年大吗?”
张朔说:“不知道。”
张雨说:“不管大不大,咱们都能过。”
张朔看着她,说:“你咋知道?”
张雨说:“因为咱们一起过。”
张朔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的城墙上。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又落下。
屋里,灶火红红的,汤锅咕嘟咕嘟响着。兄妹俩坐在灶边,一个喝汤,一个添柴,谁也没说话。
但都知道,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