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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太行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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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99章 太行来人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9.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第九十九章 太行来人

牛二虎来的时候,张朔正在矿上跟老魏说话。

那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老魏指着新开出来的一片矿洞,说:“张爷爷,照这个进度,到下个月,咱们的铁就能翻一番。”

张朔正要说话,赵石头跑过来了。

“都头,有人找您。”赵石头说,喘着气,“说是从太行山来的,认识您。”

张朔愣了一下。太行山来的,认识他?谁?

他翻身上马,跟着赵石头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人,都没转出来。

到了府衙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人二十出头,黑,瘦,穿着破衣裳,衣裳上好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晒得脱皮。他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张朔,眼眶慢慢红了。

张朔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牛二虎。

牛大当家的儿子,当年在沂山,卧牛岭上那个半大小子。

张朔下马,走过去。牛二虎突然跪下了,跪在地上,头磕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朔把他拉起来。牛二虎站着,眼泪流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朔看着他,说:“你爹呢?”

牛二虎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张朔又问了一遍:“你爹呢?”

牛二虎哇的一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张朔的胳膊,身子抖得厉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俺爹……俺爹让金狗害了……”

张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说话,有小孩跑过,嘻嘻哈哈的。院子里,张雨晒的衣服在风里飘,一件一件,白的蓝的,飘得好看。

牛二虎哭了很久,哭得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张朔扶着他往里走,让他坐下,给他端了碗水。

牛二虎喝了水,开始说。

去年秋天,金狗来了。

不是大队人马,是几百人的游骑,到处烧杀抢掠。卧牛岭上的人,本以为山高路险,金狗上不来。谁知道那些金狗里有汉奸带路,从小道摸上来,半夜里围了山寨。

牛大当家带着人拼死抵抗,杀了几十个金狗,但寡不敌众。他让牛二虎带着老弱妇孺从后山撤,自己带人断后。

牛二虎不肯走,他爹给了他一巴掌,说:“你是想让咱们牛家绝后吗?”

牛二虎带着人跑了。跑了一夜,跑到另一座山里藏起来。第二天,他偷偷回去看,山寨烧光了,满地都是尸体。他爹的尸体没找到,只找到他爹那把刀,刀砍豁了,刀把上全是血。

他带着剩下的人在山里躲了几个月。冬天冷,没吃的,饿死好几个。开春了,活着的还有一百多人。他们听说金州这边有人打跑了金狗,叫张望北。牛二虎一听,就跟剩下的人说:那是俺叔,俺们去找他。

他们走了一个多月,翻山越岭,躲着金狗,躲着土匪,饿死好几个,病死了好几个。到金州的时候,只剩九十多人。

牛二虎说完了,低着头,不说话了。

张朔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年沂山,想起卧牛岭上那个黑脸的汉子。牛大当家话不多,但人实在。当初他们被官兵围剿,是牛大当家带着人来帮的。后来他们缺粮,是牛大当家借的。再后来,他们要南下,牛大当家送他们到山口,说:“兄弟,以后有事,来找我。”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院子里,牛二虎带来的那些人三三两两蹲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躺着。都瘦,都黑,都破破烂烂,有的身上还有伤。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像小猫,哭声细细的。几个老人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张雨已经在那边了,带着几个妇人,端了粥出来,一碗一碗分。那些人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喝,有的喝得太急,呛得直咳。

张朔看了很久,转身对牛二虎说:“你爹的事,某知道了。你带来的这些人,某收下了。”

牛二虎站起来,又要跪。张朔拉住他,说:“别跪了。以后,你就是朔方军的人。”

牛二虎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安置那些人的事,张雨去办。她带着人,把空着的房子收拾出来,让那些人住下。发粮食,发盐,发衣服。衣服是各家凑的,旧了点,但能穿。那些妇人孩子接过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牛二虎带来的九十三个人,最后活下来八十七个。路上死的六个,埋在山里了,连坟都没有。

张朔让李简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以后有机会,给她们立块碑。

牛二虎编入军中,先跟着赵石头。赵石头带他去营里,给他发刀,发甲。刀是新的,矿上打的。甲是旧的,修了修。牛二虎接过刀,看了半天,说:“这刀,比俺爹那把好。”

赵石头说:“那是。咱们矿上打的,铁好。”

牛二虎点点头,把刀别在腰里。

但牛二虎那些人,不是都消停。

编入军中的头几天,就出了事。

几个老兵来告状,说牛二虎那几个人不守规矩,吃饭抢在前头,干活躲在后头。有人骂他们山大王崽子,他们就打人。

张朔把牛二虎叫来,问怎么回事。

牛二虎低着头,说:“张叔,是俺不对。俺没管好弟兄。”

张朔说:“不对在哪儿?”

牛二虎说:“他们……他们不习惯。以前在山寨,都是抢在前头吃,不然就没了。干活也是,能躲就躲,谁干得多谁傻。”

张朔看着他,说:“那你呢?”

牛二虎说:“俺?俺跟他们说,这儿不一样。这儿有规矩。但他们不听。”

张朔说:“不听,你就该管。管不住,你就该来找某。”

牛二虎不说话。

张朔说:“某跟你说,这儿是朔方军,不是你爹的卧牛岭。朔方军的规矩,比天大。吃饭排队,干活按量,打架关禁闭。你那些弟兄,想在这儿待下去,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某就让他们走。”

牛二虎抬起头,说:“张叔,俺去管。管不住,您打俺。”

张朔看着他,点点头。

那天下午,牛二虎把那几个人叫到一块,不知道说了什么。晚上,那几个人来给老兵道歉,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老兵们反倒不好意思了,说算了算了,以后好好处。

但事儿还没完。

过了几天,牛二虎跟赵石头手下一个老兵打起来了。

这回是真打,两个人抱着在地上滚,你一拳我一拳,打得鼻青脸肿。拉开的时候,那老兵门牙掉了一颗,牛二虎眼眶青了一大片。

张朔亲自处理这事。

他把两个人叫来,问怎么回事。

老兵说:“是他先动的手。”

牛二虎说:“是他先骂俺。”

老兵说:“俺就说了句山大王崽子,他就扑上来了。”

牛二虎说:“俺不是山大王崽子,俺是朔方军的人。你凭啥骂俺?”

张朔看着他们两个,说:“你们谁对?”

两个人都愣了。

张朔说:“他骂人,不对。你打人,也不对。两个都不对。”

他想了想,说:“各罚半个月军饷。关禁闭三天。禁闭出来以后,你们俩,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训练。一个月之后,某问你们,还打不打。”

两个人被关进去。

三天后出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说话。但张朔让他们一起吃饭,他们就一起吃饭。让他们一起干活,他们就一起干活。让他们一起训练,他们就一起训练。

半个月后,有一天,有人看见他们俩蹲在墙角说话。说的什么,不知道,但说着说着,都笑了。

一个月后,张朔问他们,还打不打了。两个人都摇头,说不打了。

张朔问老兵:“还骂不骂?”

老兵说:“不骂了。牛兄弟是个好人,干活卖力,打仗不怕死。”

张朔问牛二虎:“还打不打?”

牛二虎说:“不打了。他也不是坏人,就是嘴贱。”

张朔点点头,说:“行了。以后就是兄弟。”

后来有一次打仗,牛二虎救了那老兵的命。老兵被金狗围住,牛二虎冲过去,杀了两金狗,把老兵拖出来。老兵后来逢人就说,牛兄弟是俺救命恩人。

这是后话。

牛二虎来了以后,张朔发现一件事。

这些从太行山来的人,跟本地人不一样。他们更野,更狠,更不怕死。但也更难管,更不服管,更不讲规矩。

老魏说,这些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就是祸害。

张朔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在山里躲了那么久,能活下来,都是命硬的。他们见过太多死人,吃过太多苦,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这样的人,要是能收住心,打起仗来,一个顶三个。

问题是,怎么收住他们的心。

张朔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办法。

他把牛二虎叫来,说:“你那八十几个弟兄,不能全留在军中。”

牛二虎愣了,说:“张叔,您要赶他们走?”

张朔说:“不是赶。是分。打仗厉害的,留下。想种地的,分地。有手艺的,去矿上。有家小的,安置在村里。”

牛二虎听着,没说话。

张朔说:“你那些弟兄,不是都适合当兵。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年纪大了,有的身上有伤。让他们当兵,是让他们送死。让他们干别的,才能活。”

牛二虎想了半天,说:“张叔,俺听您的。”

接下来几天,张朔让李简一个一个跟那些人谈。问他们想干啥,能干哈,有啥手艺,有啥难处。

谈下来,能打仗的,四十二个。想种地的,二十三个。有手艺的,十一个。老弱病残的,十一个。

张朔按这个分了。

种地的,分地。按人头分,一人十亩。没有牛的,借犁。没有种子的,借粮。秋后还。

有手艺的,去矿上。铁匠、木匠、石匠,各有所长。老魏高兴坏了,说这下匠作营不缺人了。

老弱病残的,安置在村里。有家的跟家走,没家的安排在空房子里,按月发粮。干不了重活,就干轻活,看孩子,看门,做饭。

分完那天,牛二虎来找张朔。

他站在门口,不说话,就站着。

张朔说:“进来。”

牛二虎进来,站着,还是不说话。

张朔说:“咋了?”

牛二虎突然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又跪。”

牛二虎说:“张叔,俺替那些弟兄,谢谢您。”

张朔说:“谢啥。他们也是人。”

牛二虎说:“俺在太行山,见过不少人,没见过您这样的。”

张朔说:“啥样的?”

牛二虎说:“把老百姓当人的。”

张朔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你那些弟兄,分到各处的,你多去看看。有啥难处,跟某说。”

牛二虎点头,走了。

那些分到地的人,后来真把地种起来了。

有个姓周的,四十多了,打仗时伤了腿,走路有点跛。他分了十亩地,跟老婆孩子一起种。春天种的时候,他跛着腿在地里走,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走。他老婆在前面撒种子,他在后面踩,踩实了。孩子跟在后面,拿着个小罐子,往坑里丢种子。

张朔路过,看见他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姓周的看见他,赶紧走过来,要跪下。张朔扶住他,说:“腿咋样?”

姓周的说:“没事,能走。”

张朔说:“地种得咋样?”

姓周的说:“好。地好,犁好,种子好。今年能收不少。”

张朔点点头,说:“好好种。秋收的时候,某来看。”

姓周的站在那儿,看着张朔走远,眼眶红了。

牛二虎来看过他几次,带来盐,带来粮。姓周的不要,说够了。牛二虎硬塞给他,说:“是张叔让带的。”

姓周的捧着那盐,半天说不出话。

有一天,牛二虎跟张朔说:“张叔,俺有个想法。”

张朔说:“说。”

牛二虎说:“俺那些弟兄,分到各处,有的种地,有的打铁,有的闲在家里。俺想,能不能让他们也帮着盯着点?”

张朔说:“盯什么?”

牛二虎说:“盯金狗。盯坏人。他们分散在各处,有点啥动静,能早知道。”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牛二虎被看得不自在,说:“俺就是说,不是啥好想法……”

张朔说:“这想法好。”

牛二虎愣了。

张朔说:“你那些弟兄,分到各村各矿,就是咱们的眼线。有啥动静,让他们传上来。传给你,你传给某。”

牛二虎想了想,说:“俺懂了。”

接下来的日子,牛二虎天天往外跑。今天去这个村,明天去那个矿,跟那些弟兄说话。说的啥,别人不知道。但他每次回来,都跟张朔说点什么:东边村里来了个陌生人,西边山上有人砍树,南边路上过去一队车。

消息零零碎碎的,但积少成多,慢慢就能看出点东西。

李简说:“都头,这牛二虎,是个能人。”

张朔说:“他不是能人。他是用心。”

李简说:“用心?啥意思?”

张朔说:“他把那些弟兄当亲人。亲人的事,他上心。上心了,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李简想了想,点点头。

有一天,牛二虎跑来说:“张叔,出事了。”

张朔心里一紧,说:“啥事?”

牛二虎说:“西边山里,有人抓了咱们的人。”

张朔说:“谁抓的?”

牛二虎说:“不知道。是韩大牙那边的一个人,去山里打柴,让人抓走了。韩大牙派人去找,找着了地方,是一伙人,不知道是土匪还是啥。”

张朔站起来,说:“走,去看看。”

他带着赵石头和几个亲兵,跟着牛二虎往西走。走了几十里,进山了。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牛二虎带路,走得快,张朔他们跟在后面,走得满头汗。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地方。

韩大牙在那儿等着,看见张朔,赶紧过来。他指着前面一个山坳,说:“张爷爷,就在那儿。一伙人,三十几个,有刀,有弓。俺们的人,被关在那边一个山洞里。”

张朔看了看地形,说:“知道什么人吗?”

韩大牙说:“不知道。不像是金狗,也不像土匪。土匪不会躲这么深,也不会抓人不抢东西。”

张朔想了想,说:“你们等着,某去看看。”

赵石头拉住他:“都头,危险。”

张朔说:“某就看看,不靠近。”

他一个人摸过去。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黑漆漆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不发出声音。走了小半个时辰,看见火光。

那是一堆火,烧得旺,围着一圈人。那些人穿的破破烂烂,拿着刀,有说有笑的。火堆旁边有个山洞,洞口守着两个人。

张朔看了一会儿,慢慢退回来。

韩大牙问:“张爷爷,咋样?”

张朔说:“不是土匪。是逃兵。”

韩大牙愣了:“逃兵?”

张朔说:“看他们那样子,像是从金狗那边逃出来的。身上穿的,有金狗的军服改的。”

牛二虎说:“张叔,咋办?”

张朔想了想,说:“天亮再说。现在摸黑,容易出事。”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山里等着。没生火,就那么坐着,冷得直哆嗦。张朔靠着棵树,闭着眼睛,但没睡。脑子里转着,那些人是谁,从哪儿来,抓人干啥。

天刚蒙蒙亮,张朔就起来了。

他又摸过去看。那些人还在睡,横七竖八躺着,呼噜声此起彼伏。洞口守夜的两个人也睡着了,靠着石头,头一点一点的。

张朔回来,对韩大牙说:“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堵住后路。赵石头,你带人,从右边。某从正面进去。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先问问是啥人。”

韩大牙点头,带人走了。赵石头也走了。

张朔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他们到位了,就往前走。

走到离那些人几十步的地方,他站住了,大声说:“都别动!”

那些人一下子醒了,乱成一团。有的抓起刀,有的往后退,有的还在找鞋。洞口守夜的两个,吓得跳起来,腿软,又摔倒了。

张朔说:“某是张望北,金州的。你们是啥人?”

那些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一个年纪大点的站出来,说:“你真是张望北?”

张朔说:“是。”

那人突然跪下了,其他人也跟着跪。

张朔愣了。

那人说:“张爷爷,俺们是来找您的。”

张朔说:“找我?”

那人说:“俺们是从金狗那边逃出来的。听人说,您这儿收人,给饭吃,给地种。俺们就来了。但不敢直接进城,怕被当成奸细。就在山里躲着,想找个人先问问。前几天看见有人打柴,就抓了,想让他带话……”

张朔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你们抓的人呢?”

那人说:“在洞里,好好的,没伤着。”

张朔回头喊:“韩大牙!”

韩大牙从林子里钻出来。

张朔说:“去把人放出来。”

韩大牙去了,不一会儿,带着那个打柴的人出来。那人吓得脸都白了,看见张朔,腿一软,就要跪。张朔扶住他,说:“没事了,回去吧。”

那人走了。

张朔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说:“都起来吧。”

那些人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朔数了数,三十七个。老的四十多,小的十几,都瘦,都黑,都破破烂烂。有的身上有伤,用破布包着,血都黑了。

张朔说:“你们从哪儿来的?”

那个年纪大的说:“俺们是从太原那边来的。金狗抓俺们去当苦力,修城墙。俺们受不了,就跑了。跑了两个月,死了十几个,就剩这些了。”

张朔说:“为啥来找我?”

那人说:“听人说,您这儿打金狗,赢了。还听人说,您给老百姓分地,发盐,不收钱。俺们就想,要是能到您这儿,就有活路了。”

张朔看着他们,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那些脸都脏,都黑,但眼睛亮,盯着他,像盯着救命稻草。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就留下吧。”

那些人又跪下了,磕头,哭,喊张爷爷。

张朔说:“别跪了。起来,跟某走。”

那些人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了几步,那个年纪大的突然说:“张爷爷,俺们抓了您的人,您不怪俺们?”

张朔说:“怪。但你们来了,就说明知道错了。知道错,就行。”

那人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那些人后来安置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有家小的,跟家走。没家小的,几个人凑一块住。分地,发粮,发盐。有的人会点手艺,就去矿上帮忙。有的人愿意当兵,就编入军中。

那个年纪大的,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他后来当了那个村的村老,管着几十户人家。张朔每次路过,他都出来迎接,端茶倒水,热情得很。

有一次,张朔问他:“老陈,你当初为啥跑?”

老陈说:“张爷爷,俺不想当苦力,不想修城墙。俺想种地,想养活老婆孩子。”

张朔说:“现在呢?”

老陈说:“现在好了。有地种,有饭吃,孩子也能吃饱。俺老婆说,这是做梦一样。”

张朔点点头,走了。

老陈站在那儿,看着张朔走远,站了很久。

后来牛二虎跟张朔说:“张叔,这些人,以后能帮咱们不少忙。”

张朔说:“什么忙?”

牛二虎说:“他们是从金狗那边来的,知道那边的路,知道那边的人,知道那边的事。让他们回去,就是最好的眼线。”

张朔看着他,说:“你学得挺快。”

牛二虎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朔说:“但别急。先让他们安顿下来,养好身子,想好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牛二虎点头。

那些从太原逃来的人,后来真帮了不少忙。有的回去探亲,带回消息。有的联络旧人,发展眼线。有的带路,领着朔方军的斥候摸进金国境内。

老陈的儿子,十七岁,胆子大,跑得勤。他一年跑好几趟太原,带回来的消息堆成山。有一次,他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金狗要往南边增兵,完颜亨可能要来。

张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问:“消息准吗?”

老陈的儿子说:“准。俺表弟在太原府当差,亲眼看见调令。”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老陈的儿子走后,李简说:“都头,完颜亨真要来?”

张朔说:“早晚要来。”

李简说:“那咱们……”

张朔说:“准备着。他来,就打。不来,就接着种地。”

那天晚上,张朔把赵石头、牛二虎、郭安国他们都叫来,说了这个消息。大家商量了半宿,定下几条:多派斥候,盯着北边;加固城防,备好滚木礌石;把各村的粮,往城里集中一些,万一打仗,能撑一阵。

散会的时候,牛二虎走在最后。张朔叫住他。

牛二虎回头,说:“张叔,还有事?”

张朔说:“你那些弟兄,都安顿好了?”

牛二虎说:“安顿好了。种地的种地,打铁的打铁,当兵的当兵。都挺好。”

张朔说:“你呢?”

牛二虎愣了:“俺?”

张朔说:“你咋样?”

牛二虎想了想,说:“俺挺好。每天忙,但心里踏实。”

张朔点点头,说:“去吧。”

牛二虎走了。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白的。风轻轻的,不冷。

他想起牛大当家,想起那年沂山,想起那个黑脸的汉子。汉子话不多,但实在。他来帮忙,来借粮,来送行。

他说,兄弟,以后有事,来找我。

现在,他的儿子来了。

张朔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树梢后面,才转身进屋。

第二天,他去看那些从太原逃来的人。

他们住在一个村子里,二十几户人家,都是新盖的土房,院子不大,但干净。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长得好。孩子们在村里跑,笑着喊着。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聊天。

张朔走到老陈家,老陈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张朔,他赶紧放下斧子,迎上来。

“张爷爷,您咋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过得咋样?”

老陈说:“好,好得很。有地种,有饭吃,孩子也能吃饱。俺老婆说,这是做梦一样。”

张朔笑了,说:“不是做梦。”

老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拉着张朔的手,说:“张爷爷,俺不知道咋谢您。您救了俺们全家。”

张朔说:“不是某救的。是你们自己跑出来的。某只是给了块地方。”

老陈摇头,说:“没您这块地方,俺们跑出来也是死。”

张朔没说话。

老陈说:“张爷爷,俺们这些人,没啥本事,但有力气。您有啥事,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俺们不皱眉头。”

张朔拍拍他肩膀,说:“好好种地,多打粮,就是帮某了。”

老陈点头,眼泪流下来。

张朔要走,老陈拉住他,非要留他吃饭。张朔说不吃了,还有事。老陈不放,说:“张爷爷,您不吃,俺心里过不去。”

张朔看看他,说:“那就喝碗水。”

他坐下,老陈的媳妇端来一碗水,又端来一碗粥,说是新熬的,加了红薯。张朔喝了粥,说好喝。老陈的媳妇站在旁边,搓着手,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

喝完粥,张朔站起来,说:“走了。”

老陈送他到村口,送到看不见,还站在那儿。

张朔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还站在那儿,像一棵树,立在村口。

他想起牛二虎说的话:张叔,您把老百姓当人。

他想,老百姓本来就是人。

那天晚上回去,张朔把牛二虎叫来。

“二虎,”他说,“你那个想法,可以办了。”

牛二虎愣了一下:“啥想法?”

张朔说:“让你那些弟兄,帮着盯着点。”

牛二虎明白了,点点头,说:“俺这就去办。”

张朔说:“别急。先跟他们说清楚,这事不强迫,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算。干了的,每月多给点粮。”

牛二虎说:“俺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牛二虎更忙了。他天天跑,今天去这个村,明天去那个矿,跟那些人说话。说的啥,别人不知道。但慢慢地,消息传回来的多了,细了,准了。

东边村里来了一伙卖布的,可疑。西边山上有人在砍树,砍了很多。南边路上过去一队车,车上装的啥不知道。北边边境上,金狗的巡逻队多了,比以前多一倍。

张朔每天看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看完就放在火上烧了。

李简说:“都头,这些消息,有用吗?”

张朔说:“有用。零零碎碎的,拼起来,就能看见东西。”

李简说:“看见啥?”

张朔说:“看见金狗在准备。”

李简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地里的庄稼长得快,一天一个样。高粱齐腰深,玉米比人高,红薯藤爬满地。张朔天天去看,有时候蹲在地头,一蹲就是半天。老农们看见他,也不奇怪了,该干啥干啥。

矿上的铁,一批一批出来。老魏说,到现在,已经打了一千多把刀,两千多个枪头,箭头数不清。还有犁,有镐,有锅,有钉,有各种用的东西。

盐道上,刘大眼和郭安国轮着跑。刘大眼跑了五趟,郭安国跑了四趟。盐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城里城外的人,都能吃上咸的了。

牛二虎的那些眼线,越布越密。金州方圆百里,有啥风吹草动,张朔都能知道。

有一天,牛二虎跑来,说:“张叔,有个人,您得见见。”

张朔说:“谁?”

牛二虎说:“是个货郎,常年在各村跑着卖货。他见过很多事,知道很多人。”

张朔说:“让他来。”

那货郎来了,四十来岁,瘦,眼睛小,但亮。他看见张朔,赶紧跪下。张朔拉他起来,说:“别跪。听说你见过很多事?”

货郎说:“小人走村串户,卖点针头线脑,见的杂人多了,听的事也多。”

张朔说:“说说。”

货郎说:“小人在各村卖货,常听人说起张爷爷。都说张爷爷好,给分地,给发盐,不欺负老百姓。”

张朔说:“还有呢?”

货郎说:“小人还听说,北边有金狗在调动。具体不知道,但听人说,看见好多兵往南开。”

张朔说:“哪个方向?”

货郎说:“东边,潞州那边。”

张朔点点头,说:“以后,你再听见啥,来告诉某。”

货郎说:“小人愿意。”

张朔对牛二虎说:“给他记上,按月发粮。”

货郎走后,张朔站在地图前,看着潞州那个点。

完颜亨,你到底来不来?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地里的庄稼开始变黄,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庄稼,心里算着: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

李简站在旁边,说:“都头,今年收成好,粮够吃了。”

张朔说:“够吃就行。”

李简说:“不止够吃,还能存下一些。存个三五年,就不怕金狗围城了。”

张朔点点头。

远处,有人在收庄稼。早熟的先收,人在地里忙活,弯着腰,一起一伏。太阳照在他们身上,金光闪闪的。

张朔看着那些人,想起去年这时候。去年这时候,地里荒着,长满草。城门外,堆着金狗的尸体。伤兵营里,躺着等死的人。

一年了。

他转过身,对李简说:“让牛二虎来。”

牛二虎很快就来了。张朔说:“二虎,你那些弟兄,让他们盯紧了。金狗那边有啥动静,马上报。”

牛二虎说:“是。”

张朔说:“还有,让韩大牙那边,也盯紧了。山里山外,都盯紧了。”

牛二虎说:“是。”

张朔说:“去吧。”

牛二虎走了。张朔站在那儿,看着西边的太阳。太阳红通通的,慢慢往下落。

李简说:“都头,您担心完颜亨来?”

张朔说:“不是担心。是知道他会来。”

李简说:“那咱们……”

张朔说:“准备着。他来,就打。”

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了。远处的庄稼地里,人还在忙活,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谁是谁。只听见说话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吹散。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乎乎的田野,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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