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黑风寨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是杨再兴让人杀了两头猪,分给各寨。按人头分,每人能分到一小块,不多,但够解馋了。张朔也分到一块,巴掌大小,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张雨拿着那块肉,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
“哥,这肉怎么吃?”她问。
“炖着吃。”张朔说,“放点萝卜,放点粉条,炖一锅,够咱们吃好几天的。”
张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肉收起来。
小石头和老陈也分到了肉。小石头的腿还是没好,但精神好多了,天天盼着过年。老陈的背也结痂了,能坐起来了,就是还不能干活。
“张校尉,”小石头说,“今年过年,咱们能好好吃一顿不?”
“能。”张朔说,“不光吃肉,还有饺子。”
“饺子?”小石头眼睛亮了,“我好久没吃过饺子了。”
“我也是。”老陈说,“上次吃饺子,还是三年前在家的时候。”
张朔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酸。这些老兵,跟着他出生入死,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今年,咱们包饺子。”他说,“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腊月二十四,扫尘。张朔带着张雨,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扫去灰尘,扫去蛛网,也扫去一年的晦气。张雨干得很起劲,一边干一边唱着小曲。张朔听着,心里暖暖的。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寨里的磨坊忙开了,一盘盘石磨转着,黄豆磨成浆,煮开,点卤,压成豆腐。张朔去领了一块,白嫩嫩的,冒着热气。张雨尝了一口,说好吃。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寨里又杀了两头猪,这次是专门给伤员和老人们准备的。张朔帮着杀猪,帮着分肉,忙了一天。
腊月二十七,赶集。山下有个镇子,每年腊月都有集。杨再兴派人下山,买回些年货——红纸、香烛、鞭炮,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糖果。张朔买了些红纸,准备写春联。
腊月二十八,写春联。张朔不会写毛笔字,让李简写。李简写了一副又一副,家家户户都贴上。张朔的门口也贴了一副,上联是“一年将尽夜”,下联是“万里未归人”,横批“平安”。
张雨看着这副春联,问:“哥,‘万里未归人’是什么意思?”
张朔想了想:“是说……离家很远的人,过年也回不了家。”
“那咱们,是离家很远的人吗?”
“是。”张朔说,“但咱们在一起,就不算远。”
张雨点点头,笑了。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寨里的妇女们忙开了,和面,发面,蒸出一笼笼白花花的馒头。有的还点上红点,看着喜庆。张雨也去帮忙,跟着婶子们学,蒸出来的馒头虽然形状不好看,但挺好吃。
大年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张朔就开始准备年夜饭。肉炖上了,萝卜切好了,粉条泡上了。张雨帮着烧火,小石头和老陈坐在旁边看着,闻着香味,直流口水。
天黑时,饭做好了。一锅猪肉炖粉条,一盆白菜豆腐,还有几个窝头,一小碟咸菜。肉不多,但每个人都分到了几块。
张朔把肉夹给张雨,张雨又夹回来。推让了几次,最后还是平分了。
“来,”张朔举起碗,“过年了,咱们喝一杯。”
碗里不是酒,是水。但每个人都喝得很认真。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吃完饭,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是寨里的孩子们放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张雨跑出去看,岳雷也在,两人站在雪地里,捂着耳朵,看着鞭炮炸开的火花,笑得开心。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红扑扑的,像两个小灯笼。
“张兄弟,”老陈在他旁边坐下,“你说,明年会咋样?”
张朔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咋样,咱们都得过。”
老陈点点头:“是啊,得过。”
守岁到半夜,张雨困了,回去睡了。张朔没睡,坐在火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想起往年过年,母亲也是这样,守岁到半夜,给他们包饺子,讲过去的故事。
现在,母亲不在了。
但日子还得过。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杨再兴来了,端着碗酒。
“张兄弟,还没睡?”
“睡不着。”张朔让他进来,坐下。
杨再兴把酒碗递给他:“喝一口,暖暖身子。”
张朔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张兄弟,”杨再兴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明年开春,完颜亮十万大军来攻,咱们硬拼肯定拼不过。我想,是不是该……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对。”杨再兴说,“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朔想了想:“打哪?”
“金州。”杨再兴说,“完颜亮的大本营。如果能打下金州,他的十万大军就不战自溃。”
张朔心里一惊。打金州?那是金兵的重镇,有重兵把守,城墙又高又厚。凭他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打下来?
“杨将军,这太冒险了。”他说。
“我知道冒险。”杨再兴说,“但总比等死强。咱们只有一万多人,十万金兵打来,守得住吗?”
张朔沉默了。守不住。他知道守不住。飞云寨一战,五千对两万,差点全军覆没。现在一万对十万,更是必死无疑。
“所以,你想拼一把?”
“对。”杨再兴说,“拼一把,也许能赢。不拼,肯定输。”
张朔想了想:“这事,得跟大家商量。特别是郑军师,他主意多。”
“我知道。”杨再兴说,“过了年,就开会商量。”
杨再兴走后,张朔坐在火边,想了很久。主动出击,打金州,听起来疯狂,但也许真的是唯一的出路。
大年初一,拜年。
张朔带着张雨,挨家挨户拜年。先给杨再兴拜,再给郑头领拜,再给李简拜,再给那些伤员、老人、孩子拜。每到一家,都有人塞给孩子糖果、花生、瓜子。张雨收了一大捧,笑得合不拢嘴。
拜完年,回到自己屋里,张雨把那些糖果分给小石头和老陈。小石头咬了一颗糖,甜得眯起眼睛。
“真甜。”他说。
“以后年年都有。”张雨说。
张朔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
但战争还在。明年开春,还要打。
大年初二,寨里开了会。各寨的头领都来了,挤在一间大屋里,讨论杨再兴的提议。
“打金州?”郑头领第一个摇头,“咱们这点人,打金州?那是送死。”
“不送死,也得死。”杨再兴说,“十万金兵打来,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郑头领说,“但也不能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郑头领摸着胡子,想了想:“要打,也不能硬打。得用计。”
“什么计?”
“里应外合。”郑头领说,“韩世忠不是在金州吗?让他联络城里的汉人,到时候开城门。咱们趁夜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可行,有的说太冒险,有的说可以试试。
张朔一直在听,没说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郑军师的主意好。”他说,“但需要周密的计划。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谁打头阵,都得想清楚。还有,韩世忠那边,得先联络好。”
杨再兴点点头:“对。张兄弟,这事你负责。尽快拿出个计划来。”
散会后,张朔去找郑头领。两人商量了半宿,定下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第一步,派人去金州,联络韩世忠,摸清城里的情况。
第二步,挑出三千精兵,秘密训练,准备偷袭。
第三步,制造假象,让金兵以为太行义军还在山里。
第四步,等时机成熟,趁夜偷袭,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金州。
计划定好了,接下来就是实施。
大年初三,张朔派人下山,去金州找韩世忠。
人走了,张朔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的路。雪还没化,路上白茫茫的,看不到头。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要是还活着,会支持他这样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做。
不做,就是死。
做了,也许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