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冬来
第一场雪落在黑风寨时,已经十一月了。
雪很大,鹅毛似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一夜之间就把整个太行山盖成了白色。寨子里的房屋顶上都积了厚厚一层,树枝被压弯了腰,路也看不见了,只有人踩出来的脚印,一串串的,通向各家各户。
张朔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雪。他穿着件旧棉袄,是张雨给他缝的,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手缩在袖子里,还是觉得冷,但比往年好多了。
“哥,吃饭了。”张雨在屋里喊。
张朔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屋里生了炭盆,暖洋洋的。小石头坐在火边,腿上盖着被子,手里捧着碗热粥。他的腿还是没好,不能走路,但精神好多了。老陈趴在炕上,背上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难受,天天想挠,被张雨看着,不让挠。
“张校尉,”小石头看见他,咧嘴笑,“今天吃啥?”
“粥,还有咸菜。”张朔坐下,端起碗。
“又是粥啊……”小石头嘟囔。
“有的吃就不错了。”张朔说,“这大雪天,山下都上不来,粮食得省着吃。”
小石头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张雨给他夹了块咸菜:“多吃点,养好伤,明年就好了。”
小石头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他知道,自己的腿可能好不了了,但没人当着他的面说这个。张雨对他好,老陈对他好,张朔也对他好。他有时候想,要是没遇到他们,自己可能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吃完饭,张朔去中军大帐找杨再兴。大帐里也生了火,暖和一些。杨再兴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招招手。
“张兄弟,你来得正好。探子回来了。”
“怎么说?”
“完颜亮回金州了。”杨再兴说,“这大雪天的,他也打不了仗。估计要等到明年开春。”
张朔点点头。冬天,是休战的季节。双方都打不动了,各自休整,等着来年再战。
“咱们也得休整。”他说,“伤员得养,新兵得练,粮食得省着吃。明年开春,还有硬仗。”
“是啊。”杨再兴叹口气,“死了那么多人,得补。可人从哪来?”
“山下还有逃难的。”张朔说,“让人下去招,愿意来的都收。还有那些被打散的溃兵,也能收。”
“粮食呢?”
“明年开了春,再多开些荒地。”张朔说,“能种多少种多少。另外,让各寨都出人,一起去山下买粮。趁冬天便宜,多买些存着。”
杨再兴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从大帐出来,雪还在下。张朔踩着积雪,慢慢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巡逻的士兵,都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问了几句冷不冷,吃得饱不饱,然后继续走。
走到学堂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他停下来,站在窗外往里看。李简正在讲课,讲的是《论语》。十几个孩子坐在下面,有的认真听,有的打瞌睡,有的偷偷看窗外。岳雷和张雨也在,坐在一起,听得很认真。
张朔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些。这些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只要他们还在,太行义军就还在。
晚上,张朔去看小石头。小石头住在他隔壁的一间屋里,跟老陈一起。屋里生了火,还算暖和。小石头靠在床上,老陈趴在炕上,两人正在聊天。
“张校尉来了。”小石头看见他,笑了。
张朔坐下,问老陈:“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老陈说,“就是痒,想挠。”
“别挠。”张朔说,“挠破了容易感染。”
“我知道。”老陈说,“小雨天天看着我,挠不了。”
张朔笑了。张雨现在成了这屋里的管家婆,管着两个人的吃喝拉撒,还管着不让他们乱动。
“小石头,”他问,“腿还疼吗?”
“不疼了。”小石头说,“就是……没知觉。”
张朔心里一沉。没知觉,比疼更麻烦。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没事,慢慢养。说不定哪天就好了。”
小石头点点头,但眼睛里有些黯然。
从他们屋里出来,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雪停了,云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得满院子银白。星星也出来了,一颗颗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牛大力、老胡、吴头领,还有飞云寨那一千七百多人。他们现在在哪?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屋。
张雨已经睡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窝里,睡得很香。张朔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这想那。想明年的仗怎么打,想粮食够不够吃,想那些伤员能不能好,想妹妹长大了怎么办。
想了很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母亲。母亲还是以前的样子,穿着那件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朝他笑,说:“朔儿,你长大了。”
他想喊“娘”,但喊不出来。
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他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活着,就得继续。
第二天,雪又下起来了。这次更大,能见度很低,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所有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只有巡逻的士兵,裹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艰难地走。
张朔也没出门。他坐在屋里,教张雨练字。张雨学得快,已经能写不少字了,就是写得不太好看。
“哥,你看我这个‘雪’字写得好不好?”张雨举起一张纸。
张朔看了看:“还行。就是这一撇太长了,短一点更好。”
张雨点点头,又埋头写起来。
下午,有人敲门。张朔开门,是岳雷。他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
“张叔,郑爷爷让我来叫你,说有急事。”
张朔心里一动,穿上棉袄,跟着岳雷出门。
郑头领的屋里,坐着一个陌生人。这人四十来岁,商人打扮,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张朔认出他来,是上次送信的周掌柜。
“张副盟主。”周掌柜站起来,抱拳行礼。
“周掌柜,你怎么来了?这大雪天的……”
“有急事。”周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韩将军的信。”
张朔接过,拆开看。信里说:完颜亮回金州后,一直在调兵。除了他自己的六万人,又从别处调了四万,总共十万。准备明年开春后,对太行山发动总攻。这次,他要亲自督战,不灭太行义军,誓不罢休。
另外,信里还说:完颜亮跟完颜宗弼的矛盾更深了。完颜宗弼在金国朝廷里参了他一本,说他劳师远征,劳民伤财,打了两年都没打下太行山,有损国威。完颜亮气得暴跳如雷,发誓要打下太行山,给完颜宗弼看。
张朔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十万。比去年还多四万。
“郑军师,您怎么看?”
郑头领摸着胡子,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打。但也不是没法子。”
“什么法子?”
“让他们内斗。”郑头领说,“完颜亮跟完颜宗弼不和,这是个机会。咱们可以派人去金国,散布谣言,挑拨离间。让他们斗得更厉害。最好让完颜亮被调回去,换别人来。”
“能行吗?”
“试试看。”郑头领说,“韩世忠在金州,可以让他帮忙。另外,咱们还可以花钱收买金国的官员,让他们在朝廷里参完颜亮。”
张朔想了想:“这法子好。但需要钱,很多钱。”
“钱的事,老朽想办法。”郑头领说,“太行山里有些老财主,有的是钱,也恨金狗。可以去化化缘。”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几条计策。张朔写了封回信,让周掌柜带给韩世忠。信里说:继续挑拨离间,需要钱尽管说。另外,打听一下完颜亮的粮草囤积在哪里,下次有机会,再烧他一次。
送走周掌柜,张朔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群山连绵,像一头头白色的巨兽,蹲伏在雪地里。
十万。他默默念着这个数字。
明年开春,还有一场硬仗。
但不管多难,都得打。
因为,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