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铁与火
老魏来的时候，张朔正在吃午饭。
午饭是一碗野菜糊糊，黑的，稠的，喝起来一股涩味。张朔一口一口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张雨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魏进门就喊：“张爷爷，找到了！找到了！”
张朔抬头，看见老魏跑得满头大汗，棉袄扣子都敞着，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单衣。
“找着啥了？”张朔问。
“铁！”老魏激动得手舞足蹈，“铁矿！北边山里，三十里地，有铁矿！”
张朔放下碗，站起来。
“当真？”
“当真！”老魏说，“小人带了几个后生，在山里转悠了半个月，昨天傍黑时候找着的。露天的，一大片，石头都发红，肯定是铁矿！”
张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碗野菜糊糊几口喝完，抹了抹嘴，说：“走，去看看。”
老魏带路，张朔带着赵石头和几个亲兵，骑马往北走。
雪还没化尽，路不好走，马蹄子打滑，走得很慢。老魏不会骑马，坐在赵石头身后，两手死死抓着赵石头的腰带，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张爷爷，小人打了二十年铁，见过的铁矿石不少，这块地的矿，肯定能炼出好铁！”老魏一路念叨，“有了铁，就能打刀，打枪头，打箭头，打农具，啥都能打！”
张朔没接话，只是催马快走。
三十里地，走了两个多时辰。快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地方在一个山坳里，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树，地上满是碎石。老魏跳下马，踩着石头往前跑，跑了几步，蹲下，抓起一把石头，回头冲张朔喊：“张爷爷，您看！”
张朔走过去，接过石头细看。石头是暗红色的，沉甸甸的，有些地方闪着金属的光泽。他不懂矿石，但他见过铁矿石的照片，跟前世见过的那些差不多。
“能炼出铁？”他问。
老魏使劲点头：“能！这矿品位高，比小人以前用过的都好！”
张朔站起来，看着四周。山坳不大，但也不小，够开采很多年。不远处有条山沟，沟底有水流过的痕迹，夏天应该有水。再往远处看，是一片片光秃秃的山坡，长满了杂树。
“这地方，离金州三十里，离最近的大路二十里。”赵石头在旁边说，“运矿石回去，得用马车，一天能跑两个来回。”
张朔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山根底下，看见一处断崖，断崖上有一层层的石头，颜色发红，跟老魏手里的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凉，硬，粗糙。
“老魏，要开这个矿，需要啥？”
老魏想了想，说：“要人，要镐头，要筐，要绳子。还要懂行的把式，带着后生们干。还要炭，烧炭的木头。还要建炉子，炼铁的炉子。”
“人都好办。镐头筐子绳子，现成。炭，山里有的是木头，让人去砍，烧炭。炉子，你能建不？”
老魏犹豫了一下：“小人见过炼铁炉，也帮着建过，但让小人自己领头建……小人不一定行。”
张朔看着他，说：“你不行，谁行？”
老魏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朔拍拍他肩膀：“你行。就算一开始不行，多试几次就行了。某信你。”
老魏愣在那儿，眼眶慢慢红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老魏还是坐在赵石头身后，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朔突然开口：“老魏，你在哪儿学的打铁？”
老魏愣了一下，说：“小人家传的。俺爹是铁匠，俺爷也是铁匠，俺打小就跟他们学。”
“那你为啥不当铁匠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说：“金狗来了。俺们村让金狗烧了，俺爹俺娘都死了。俺带着老婆孩子跑出来，东躲西藏，后来听说张爷爷这儿收人，就来了。”
张朔没再问。
回到金州，已经是半夜了。张朔让老魏回去歇着，自己回到府衙，坐在灯前发呆。
李简还没睡，见他回来，端了碗热水过来。
“都头，铁矿咋样？”
张朔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有矿。能炼铁。”
李简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有了铁，咱们就不愁兵器了！”
张朔摇头：“没那么容易。要人，要炭，要建炉子，要试。不知道要试多少回才能炼出铁来。”
李简想了想，说：“都头，只要能炼出铁，试多少回都值。咱们现在用的兵器，都是从金狗那儿缴的，打一件少一件。盐铁司那边，铁料也快用完了。没有铁，以后拿啥跟金狗打？”
张朔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风声呜呜的，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灯苗跳了几下，张朔伸手拢了拢，火苗稳住了。
“李先生，你说，咱们从哪儿找人？”他问。
李简沉吟了一下：“匠作营那边，有几十个工匠，可以抽调一部分。再从军中抽，打过铁、烧过炭的，应该也有。还有难民里头，肯定有手艺人。只要都头发话，人不是问题。”
“炭呢？”
“山里有的是木头，让人去砍，烧炭。”李简说，“就是烧炭的季节不对，冬天木头冻着，不好烧。但也能烧，就是慢点。”
张朔想了想，说：“明天开始，让人去山里砍木头，烧炭。开春之前，要攒够炼铁的炭。”
李简点头记下。
第二天一早，张朔把老魏叫来，又召集了几个懂行的老兵，一起商量开矿的事。
老魏说：“张爷爷，开矿之前，得先探明矿脉。不能乱挖，挖错了地方白费力气。”
一个老兵说：“俺以前在老家挖过煤，挖矿应该差不多。先打几个探洞，看看矿脉往哪走，有多深。”
另一个说：“还得修路。从矿场到大路，二十多里，得能走马车。现在那条道，马车过不去。”
张朔听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最后他拍板：先探矿，再修路，同时砍树烧炭。所有事齐头并进，不耽误时间。
老魏站起来，说：“张爷爷，小人有个请求。”
“说。”
老魏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小人想把老婆孩子接来，住在矿上。这样小人就能一心一意盯着矿，不用两头跑。”
张朔看了他一眼，说：“行。让你老婆来府衙领粮食，每个月照发。”
老魏愣了一下，说：“张爷爷，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是说……”
张朔摆摆手：“某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她们来了，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有粮。该给的，某不会少。”
老魏跪下要磕头，张朔把他拉起来：“别跪。好好干，把铁炼出来，比磕多少头都强。”
接下来几天，张朔天天往北山跑。
探矿的人在山里钻来钻去，打了好几个探洞，终于摸清了矿脉的走向。矿石品位确实高，但埋得深，越往下挖越硬。修路的人砍树填沟，硬是在山沟里开出一条能走马车的道。烧炭的人在山里搭了窝棚，日夜不停地烧，一窑一窑的木炭往外运。
张朔每天都去矿上看看，看看进度，问问困难，有时候还搭把手。老魏劝他别来，说山路不好走，张爷爷金贵。张朔不听。
有一天，张朔正跟老魏说话，赵石头跑过来，脸色不对。
“都头，出事了。”
张朔看着他：“啥事？”
赵石头压低声音：“矿洞塌了，埋了两个人。”
张朔二话不说，往矿洞那边跑。
跑到地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挖，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张朔挤进去，看见矿洞口塌了一大片，土石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挖了多久了？”他问。
“刚塌就挖了，挖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后生说，脸上全是汗，手上全是血泡，“张爷爷，底下埋着俺哥和刘老三，他们还活着，俺听见他们喊了！”
张朔二话不说，抄起镐头，冲上去挖。
赵石头和几个亲兵也跟着挖。一群人像疯了一样，拼命刨那些土石。手磨破了，血糊在镐把上，没人停。
挖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挖开一个洞。张朔扔下镐头，趴在地上往里喊：“里头有人吗？听见回话！”
里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有……刘老三不行了……”
张朔回头喊：“拿绳子来！”
绳子拿来，张朔把绳子系在腰上，要往里钻。赵石头拉住他：“都头，不行，里头还塌不塌不知道，你不能进去！”
张朔甩开他的手：“某进去看看就出来。”
他钻进去。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洞壁往前爬，爬了十几步，摸到一个人。那人还有气，在发抖。
“谁？”张朔问。
“俺……俺是张二狗……刘老三在里头，没声了……”
张朔继续往前爬，又爬了几步，摸到另一个人。那人身上全是土，身子已经凉了。他摸了摸脖子，没摸到脉。
他退回去，把张二狗往外拖。拖到洞口，外头的人接过去，把张二狗拉出去。
张朔钻出来，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站在那儿，看着塌了的洞口，半天没说话。
老魏过来，小声说：“张爷爷，刘老三他……”
张朔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让人把刘老三挖出来。刘老三的媳妇抱着尸体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孩子在旁边站着，不知道哭，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张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走到刘老三媳妇跟前，蹲下，说：“大嫂，是某的错。某不该让他们那么快就进去挖。”
刘老三媳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哭。
张朔站起来，对赵石头说：“给刘老三家里发双份抚恤。往后他两个孩子，由府衙养，供他们上学，养到成年。”
赵石头点头。
张朔转身走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女人的哭声。
接下来几天，矿上停工了。
不是张朔让停的，是没人敢下井了。那些后生们站在矿洞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进去。
张朔去了，站在洞口，说：“某第一个下。谁愿意跟着某，就下来。不愿意的，某不怪。”
他钻进去了。
外头的人愣了一会儿，赵石头第二个钻进去，老魏第三个，然后一个接一个，全进去了。
那天又挖出不少矿石，比之前几天挖的加起来都多。
晚上收工的时候，老魏对张朔说：“张爷爷，往后得立个规矩。矿洞要撑柱子，不能空着挖。再挖深了，还得通风。小人以前不懂这些，现在懂了。”
张朔点头：“你懂就行。往后矿上的事，你说了算。”
老魏愣了一下，说：“张爷爷，小人就是个打铁的……”
张朔看着他：“你是个打铁的，但你肯学，肯干，肯为弟兄们想。这就够了。”
老魏站在那儿，看着张朔走远，半天没动。
一个月后，第一炉铁炼出来了。
那天老魏激动得手抖，捧着那块铁，像捧着什么宝贝。铁块不大，黑乎乎的，表面不平整，但确实是铁，能打刀的铁。
张朔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能打刀不？”他问。
老魏说：“能！这铁比金狗的刀铁还好！”
张朔把铁块还给他，说：“那就打。先打一百把刀，发给朔风营。”
老魏点头，又说：“张爷爷，小人想给这炉铁起个名。”
张朔看着他。
“就叫……朔风铁。”老魏说，“是张爷爷领着咱们炼出来的。”
张朔没说话，过了会儿，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朔又去了矿上。
月亮出来了，照得山坳里一片白。矿洞口的架子立起来了，结结实实的，撑住了洞口。远处传来砍树的声音，是烧炭的人在干活。
老魏的媳妇在窝棚里哄孩子睡觉，哼哼唧唧的，听不清唱什么。炊烟从窝棚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矿洞、架子、窝棚、炊烟、月光下的山路，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影。
他想起一个月前，刘老三埋在里面那天，他媳妇的哭声。想起那些站在洞口不敢下去的后生们的脸。想起老魏捧起第一块铁时发抖的手。
赵石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都头，想啥呢？”
张朔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说：“石头，你说，这铁打出来，能杀多少金狗？”
赵石头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但肯定比咱们以前杀的加起来都多。”
张朔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山坳，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矿洞的架子像个巨人，站在那儿。炊烟还在飘，飘得很高，慢慢散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又一声，然后停了。
张朔翻身上马，往金州城的方向走去。马蹄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噔咯噔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