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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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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92章 借粮-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5.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6

第九十二章 借粮

张朔又下乡了。

这回是去张家庄,一个比王家庄还小的庄子,三十几户人家。庄上有个张员外,听说跟张朔是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那种本家。

赵石头骑马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都头,这回去借多少?”

“看情况。”张朔说,“能借多少借多少。”

“那要是他不借呢?”

张朔没回答。

张家庄在一条山沟里,路不好走,骑马走了小半天才到。庄口有个老头在劈柴,看见他们来,吓得斧子都扔了。

“老丈,张员外在家不?”张朔下马问。

老头哆嗦着指了指庄里,话都说不利索。

往里走,路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们,赶紧站起来,贴着墙根站着,头都不敢抬。张朔从他们身边经过,闻到一股味儿,咸菜味儿、汗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是穷味儿。

张员外的家在庄子最里头,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墙是土坯的,但抹得平整。门口蹲着一条黑狗,看见人来就吠,叫得凶,却不往上扑。

张员外迎出来,五十来岁,瘦瘦的,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看见张朔,愣了一下,赶紧作揖:“张都头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

张朔还了礼,跟着进屋。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凳子,墙上挂着把旧弓,落满了灰。

坐定后,张员外让老伴倒茶,茶是粗茶,碗还有豁口。张朔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张员外,某今天来,是想跟你借点粮。”张朔说。

张员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都头说哪里话,小人家里那点粮,都头要用,尽管拿去,说什么借不借的……”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张员外被看得不自在,搓着手,说:“都头,小人不是说大话,是真的。小人家里的粮,不多,但也够吃到开春。都头要用,小人匀一些出来,应该的。这年月,要不是都头打跑了金狗,小人早就没命了,哪还有粮?”

张朔愣了一下。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王员外也好,李财主也好,哪个不是先哭穷再讨价还价?这位倒好,主动往外送。

“张员外,某不是要,是借。”张朔说,“立字据,秋收还,加一成利息。”

张员外摆摆手:“都头,说什么利息不利息的,那不是打小人的脸吗?都头是来救百姓的,小人帮不上大忙,出点粮是应该的。您说个数,小人这就让人去搬。”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有多少粮?”

张员外犹豫了一下,说:“去年收成不好,也就百十来石。”

“那某借二十石。”

张员外急了:“都头,二十石够干啥的?您多借点,五十石,小人还拿得出。”

张朔看着他,问:“你借了粮,自己吃什么?”

张员外笑了,笑得有点苦:“都头,小人一家五口,一年吃不了几石粮。剩下的,存着也是存着,还不如借给都头,用在刀刃上。再说了,都头不是说秋收还吗?小人信得过都头。”

张朔站起来,冲张员外抱拳:“张员外,某记下了。”

张员外赶紧还礼,连说不敢。

粮食装车的时候,张员外家的老婆孩子都出来看。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的,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粮袋。

张朔走过去,蹲下,问他:“想吃粮?”

男孩点头,又摇头。

“想吃就说想吃,摇什么头?”

男孩小声说:“爹说,粮是借给都头的,不能吃。”

张朔回头看了一眼张员外。张员外正跟赵石头说话,没注意这边。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男孩:“拿着,去村口买几个炊饼。”

男孩不敢接,回头看爹。张员外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推着男孩的手:“还不快谢谢都头!”

男孩接过钱,跪下去磕头,张朔把他拉起来:“别跪。买炊饼去。”

男孩跑远了,张员外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张朔翻身上马,说:“张员外,某走了。秋收之后,某亲自来还粮。”

回去的路上,赵石头忍不住说:“都头,这个张员外,人挺好的。”

张朔嗯了一声。

“比那个李财主强多了。”赵石头又说,“那个李财主,明明有粮,还哭穷。要不是都头吓唬他,他一颗都不肯借。”

张朔没接话。

骑了一阵,他突然问:“石头,你说,张员外为啥主动借粮?”

赵石头想了想,说:“因为他知道好歹呗。要不是都头,他早就让金狗杀了。”

“那王员外呢?他不知道好歹?”

赵石头挠头:“这……他也知道,但他抠啊。有钱人都抠。”

张朔摇头:“不是抠。是怕。”

“怕?”

“怕某说话不算话。”张朔说,“王员外那些大户,见过太多了。官军来了征粮,土匪来了抢粮,金狗来了烧粮。他们凭什么相信某?某说借,他们怎么知道不是抢?某说还,他们怎么知道真会还?”

赵石头愣了愣,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张员外怎么就不怕?”

张朔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说:“他不是不怕。他是赌。赌某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赌赢了,他跟某有了交情,以后有事也好办。赌输了,也就几十石粮,认了。”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那咱们真还吗?”

张朔回头看他。

赵石头赶紧说:“我不是说不还,我是说,要是秋收不好,拿什么还?”

张朔勒住马,看着远处的山。山灰蒙蒙的,山顶有雪,云遮住了太阳,天阴沉沉的。

“那就想办法还。”他说,“卖命也得还。”

接下来几天,张朔又跑了几个庄子。

刘家庄的刘员外,借了一百石。说是借,其实是送。张朔刚开口,他就答应了,连字据都不肯要。张朔硬塞给他,他揣怀里,说:“都头,这字据小人收着,但小人不要利息,秋收还本就行。”

赵家庄的赵员外,借了八十石。他家底不如王员外厚,但借得爽快。他说:“都头,小人不是大方,是小人看得见。城门口那粥棚,小人去看过,一天两千多碗,那是真救人。小人没本事救人,出点粮,应该的。”

还有个姓孙的,不是员外,就是个普通农户,家里只有十几石粮。张朔本来没打算去他家,他自己找上门,背着一袋粮,往府衙门口一放,说:“张爷爷,这是俺家省出来的,您收着,给城门口那些快饿死的喝。”

张朔看着那袋粮,问:“你家几口人?”

孙老农说:“五口。”

“五口人,就这点粮,你拿来了,自己吃啥?”

孙老农搓着手,说:“俺们少吃点,挖点野菜,能熬过去。城门口那些,都快饿死了,熬不过去。”

张朔沉默了很久,说:“这粮,某收下了。记你名字,秋收还。”

孙老农摆手:“不用还,不用还,俺不是来借的,是来送的。”

张朔看着李简,李简已经记下了:孙大牛,刘家庄人,捐粮一石五斗。

那天晚上,张朔坐在府衙里,对着那些借来的粮食发呆。

李简进来,见他那样,问:“都头,想啥呢?”

张朔指了指那些粮袋:“想这些粮。”

李简笑了:“都头,这是好事啊。借了两千多石,加上之前借的,快四千石了。开春之前,饿不死人了。”

张朔摇头:“不是想这个。是想那些借粮的人。”

李简坐下来,等他往下说。

“王员外,借了五百石,他心疼,但还是借了。”张朔说,“李财主,借了三百石,是被某吓的,他心里恨某。张员外,借了五十石,他主动借的,是想跟某攀交情。赵员外,借了八十石,他是真看见粥棚救人。还有那个孙大牛,他只有十几石粮,送了一石五斗来,他说是送的,不要还。”

李简听着,没说话。

“李先生,你说,这些人,哪个是真心,哪个是假意?”

李简想了想,说:“都头,真心假意,重要吗?”

张朔看着他。

“粮借来了,百姓能活下去了,这就够了。”李简说,“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都头只要做到说话算话,秋收还粮,以后不管真心假意,都会变成真心。”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窗外风声又起,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喊。灯苗晃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二天,张朔去了最后一个庄子——马家庄。

马家庄在马鞍山脚下,离金州最远,五十多里地。庄子不大,但马员外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听说家有存粮三四千石。

张朔带着赵石头和两个亲兵,走了大半天才到。

马员外早就得了信,站在庄口迎接。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绸缎袍子,外面罩着皮袄,手上戴着玉扳指,脸上的肉堆得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张都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马员外满脸堆笑,声音洪亮。

张朔下马,抱拳:“马员外客气。”

跟着往里走,马家的宅子比王员外的大多了,三进三出,还有花园,亭台楼阁,虽然冬天没啥看头,但能看出底子厚。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茶点。张朔坐下,马员外亲自倒茶,茶叶是好茶,能闻出香来。

“张都头,小人听说您在借粮?”马员外开门见山。

张朔点头:“是。”

“借了多少了?”

“三千多石。”

马员外哦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都头,小人家里的粮,是有一些。但都头知道,这年月,存点粮不容易。金狗来了要抢,土匪来了要抢,官军来了也要征。小人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张朔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马员外继续说:“都头打跑了金狗,小人感激不尽。但都头要借粮,小人也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处境。小人一家老小几十口,都指着这点粮活命。都头借走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小人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赵石头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刚要开口,张朔看了他一眼,他闭上嘴。

“马员外,你的意思是不借?”张朔问。

马员外摆手:“不是不借,是借可以,但得有保障。”

“什么保障?”

马员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都头,小人听说,您给王员外立了字据,秋收还,加一成利息。小人斗胆,想请都头再加一条。”

“说。”

“加个保人。”马员外说,“万一都头还不上,保人得替都头还。”

张朔看着他:“你想让谁当保人?”

马员外笑了:“都头,小人哪敢指定谁。都头自己定,但得是小人信得过的人。比如,那位李先生,听说是个读书人,说话算话。或者那位张姑娘,都头的亲妹子,也是能当家的。”

赵石头忍不住了,蹭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让都头的妹子给你当保人?你算什么东西?”

马员外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朔抬手,让赵石头坐下。他看着马员外,说:“马员外,你想让某妹子当保人,是吧?”

马员外赶紧摆手:“都头误会,小人是说,都头自己定,自己定……”

“某定了。”张朔站起来,“某自己当保人。字据上写清楚,秋收还不上,某把金州城抵给你。”

马员外脸都白了,扑通跪下了:“都头,小人该死,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

张朔看着他跪在地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马员外,某今天来,是借粮,不是来求你的。你借,某感激。你不借,某也不强求。但你让某妹子给你当保人,这话,某不爱听。”

马员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张朔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家的粮,某不要了。”

走出马家,赵石头气呼呼地说:“都头,那个姓马的,什么东西!让姑娘给他当保人,他也配!”

张朔没说话,翻身上马。

往回走了十几里,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赵石头问:“都头,咱们连夜赶路?”

张朔勒住马,看了看四周,说:“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早再走。”

他们在一个山神庙里过的夜。庙小,破破烂烂,神像都塌了半边。几个人挤在一起,生了一堆火,烤着冻硬了的干粮。

赵石头嚼着干粮,还是气不过:“都头,那个姓马的,回去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然以后谁还把咱们放在眼里?”

张朔看着火堆,说:“不用。他会来的。”

赵石头愣了一下:“来干啥?”

“来借粮。”

“借粮?”赵石头瞪大眼睛,“他不是有粮吗?借什么粮?”

张朔没解释,翻个身,背对着火堆睡了。

第二天回到金州,李简迎上来,问:“都头,马家借了多少?”

“没借。”

李简愣了。

张朔把经过说了,李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这个马员外,是个人精。”

“怎么说?”

李简说:“他哪是真要保人,他是想试探都头。都头要是答应了他,以后他就拿住都头的把柄了。都头不答应,他也有话说——不是他不借,是都头不给他面子。”

张朔点点头:“某也这么想。”

“那都头怎么打算?”

张朔没回答,反问:“城门口粥棚怎么样?”

李简说:“还好。每天两千多碗,粮食消耗快,但还能撑。”

张朔嗯了一声,往府衙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对李简说:“马员外会来的。三五天之内。”

李简半信半疑。

第三天,马员外来了。

他带着五辆大车,每辆车都装满了粮袋,亲自押着,进了金州城。到了府衙门口,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张朔出来,看着他。

马员外磕头如捣蒜:“都头,小人该死,小人那天昏了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小人回去越想越怕,越想越悔。这些粮,是小人赔罪的,都头千万别推辞。”

张朔看着那些粮车,问:“多少?”

“一千石。”马员外说,“都头要用,尽管用。不要字据,不要利息,是小人孝敬都头的。”

张朔没说话,走过去,掀开一袋粮,抓了一把看了看。粮是好粮,晒得干,没有霉。

他把粮放回去,走回马员外跟前,说:“马员外,起来吧。”

马员外不敢起。

张朔伸手把他拉起来,说:“粮,某收下了。但某不白收。字据照立,利息照给。某说话算话。”

马员外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朔看着他,说:“马员外,某知道你怕。怕某说话不算话,怕某借了不还,怕某哪天翻脸不认人。某不怪你。但这回你记住,某说话,向来算话。秋收之后,你来找某,某把粮还你,一粒不少,利息照付。”

马员外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李简在账册上又加了一笔:马家庄马员外,借粮一千石,秋收还,加一成利息。

他看着那个数字,对张朔说:“都头,现在借的粮,加起来快五千石了。开春之前,百姓饿不死了。”

张朔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城墙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先生,”张朔说,“你说,要是岳帅还在,他会怎么做?”

李简愣了一下,没回答。

张朔也没等他回答,转身往里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院子铺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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