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粮簿上的数字
张朔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府衙里点着灯,李简和张雨都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桌上摆着几本账册,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张朔进门的时候,张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咋了?”张朔问。
没人回答。
他走过去,拿起一本账册看了看。是粮簿,记录着现有存粮、每日消耗、还能支撑多久。数字他看不太懂,那些“石”“斗”“升”换算来换算去,他脑子跟不上。但最后那个数字他看懂了——四个月。
“四个月?”他问。
李简点头:“都头,这是往多了算的。按每人每日一斤粮,全军一万三千人,加上战马,撑死了四个月。如果省着点,能撑五个月。但……”
“但啥?”
“但那是只算军粮。”李简指着另一本账册,“城外各村还有八千多百姓,也得吃粮。他们自己的存粮,有的被金狗抢了,有的交了军粮,剩下的最多撑两个月。两个月后,他们就得靠咱们。”
张朔放下账册,坐下。
“总共有多少粮?”他问。
张雨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战前存粮八千石,战后剩五千石。缴获金兵粮草三千石,但其中一半是霉的,能吃的大概一千五百石。总共六千五百石。”
“六千五百石,够多少人吃多久?”
李简掏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都头,按每人每月三斗算,一石是十斗,够一个人吃三个多月。六十五个人吃一年。咱们现在军民加起来两万一,按两万一算,一个月就得六千三百石。六千五百石,也就够一个月。”
张朔愣了。
“不对啊。”他说,“你刚才不是说四个月吗?”
李简苦笑:“都头,那是按一万人算的。我说的全军一万三千,是战兵加辅兵加民夫。但那是战时编制,现在不打仗了,那些人不能都算军粮。我的意思是,把辅兵民夫遣散一部分,让他们去种地、去打柴、去干别的,只保留战兵五千,加上必要的辅兵,控制在八千人以内。这样,六千五百石能撑四个月。”
张朔听明白了。
“那百姓呢?”
李简看了张雨一眼,张雨接过话:“百姓那边,我让人去各村摸底了。一共八千七百多人,有粮的不到三成,多数只能撑一两个月。有两千多人,家里早就断粮了,靠挖野菜、剥树皮过活。开春之前,他们得饿死一半。”
张朔沉默。
窗外风声呜呜的,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灯苗跳了几下,张雨拿剪子剪了剪灯芯,火苗又稳下来。
“李先生,你有啥想法?”张朔问。
李简沉吟了一下:“都头,办法有三个。一是减口粮,军民一起减,从每日一斤减到八两,甚至半斤。能多撑些时日。”
张朔摇头:“减口粮,老百姓本来就饿,再减就要死人。士兵减了,没力气打仗,金狗来了怎么办?”
“那就第二个办法:征粮。”李简压低声音,“城外各村,有些大户藏着粮。我打听过,王家庄的王员外,家有存粮两千石以上。李家庄的李财主,少说也有一千石。还有几个小的,加起来不下五千石。如果……”
“如果强征?”张朔看着他。
李简没说话。
张朔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灯苗差点灭。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不能抢。”他说。
李简在身后说:“都头,不是抢,是征。打仗的时候,征粮是常事。他们躲过了兵灾,交点粮出来,也是应该的。”
“那跟金狗有啥区别?”张朔回头看他,“金狗抢咱们,咱们就抢自己人?”
李简不说话了。
张雨站起来,走到张朔身边:“哥,那第三个办法呢?”
张朔看着外面,没回头:“第三个办法,借。”
“借?”
“借粮。”张朔说,“某亲自去,登门拜访,跟他们借。立字据,按手印,秋收还,加利息。”
李简愣了一下:“都头,这……这能行吗?那些大户,一个个抠得要命,平时一毛不拔。他们会借?”
“不借也得借。”张朔转过身,“某去借,是给他们面子。不借,那咱们就没办法了。没办法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张朔带着赵石头和两个亲兵,骑马去王家庄。
王家庄在金州城东三十里,是个大庄子,两百多户人家。庄外是大片农田,都荒着,去年没人种。庄口有个牌坊,石头的,上面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字,风吹雨淋的,字迹有点模糊。
庄丁看见他们,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里跑。不一会儿,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迎出来,穿着绸缎袍子,外面套着皮袄,走路一颠一颠的。
“张、张爷爷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员外点头哈腰,脸上的肉堆成一团。
张朔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跟着王员外往里走。院子挺大,三进三出,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穿过垂花门,进了正堂,王员外请张朔上座,自己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吧。”张朔说。
王员外半边屁股挨着凳子,坐下。
“某今天来,是想跟王员外借点粮。”张朔开门见山。
王员外的脸白了。
“借、借粮?”他结结巴巴,“张爷爷,小人家里的粮……也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王员外额头上的汗冒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又冒出来。
“张爷爷,不是小人不借,是真的……”他话没说完,张朔打断他。
“王员外,你家有多少粮,某知道。”张朔说,“两千石往上,对吧?”
王员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某不抢你的。”张朔说,“借。立字据,按手印,秋收还,加一成利息。借五百石。”
王员外愣在那儿,像没听明白。
“借五百石,秋收还五百五十石。”张朔又说了一遍,“借不借,你给句话。”
王员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问:“张爷爷,您说的是真的?借,不是征?”
“某说话算话。”张朔说,“字据现在就写,按手印,你一份,某一份。秋收之前,某要是还不上,你拿着字据来找某,某把地抵给你。”
王员外扑通一声跪下了。
“张爷爷!”他喊了一声,老泪纵横,“小人不是人,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人这就开仓,五百石不够就一千石,您说个数!”
张朔把他拉起来:“别跪。五百石够了。多了某也不要,多了还不起。”
字据是李简事先写好的,张朔拿出来,念了一遍,王员外听完,连说“够了够了”,颤颤巍巍按了手印。张朔也按了,一份给王员外,一份揣怀里。
“粮食某让李简派人来拉。”张朔站起来,“王员外,多谢了。”
王员外送他到门口,送到庄子外,送到牌坊底下,还不停步。张朔翻身上马,说:“回吧。外头冷。”
王员外站在牌坊底下,看着他们走远,直到看不见了,还在那儿站着。
接下来几天,张朔跑了十几个庄子。
李家庄的李财主,一开始也哭穷,说自己家只有几十石粮,不够吃。张朔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那某去别家借。借够了,就没事了。借不够,某再回来。”
李财主脸都绿了,追出来拉住张朔的袖子:“张爷爷,小人想起来了,家里还有三百石,您借,您借!”
赵家庄的赵员外,更痛快。张朔还没开口,他就主动说:“张爷爷,小人早听说了,您给王员外立字据,秋收还,加利息。小人愿意借,您说个数,五百石够不够?”
张朔看着他,问:“你听谁说的?”
赵员外嘿嘿一笑:“王员外跟小人说的。他说张爷爷仁义,是真心为百姓。小人虽然抠,但也懂好歹。这年月,能遇上张爷爷这样的,是小人的福气。”
十天后,张朔回到府衙,李简拿着账册等他。
“都头,一共借了多少?”李简问。
张朔掏出几张字据,拍在桌上:“你自己算。”
李简一张一张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王家庄五百石,李家庄三百石,赵家庄五百石,张家庄两百石,刘家庄一百五十石……都头,这加起来,两千一百五十石!”
张雨在旁边听着,眼睛也亮了:“哥,两千多石,够咱们多撑一个月!”
张朔坐下,揉了揉腰。这几天骑马骑得他屁股疼,比打仗还累。
“还有几家没去。”他说,“再去一趟,应该还能借个千把石。”
李简激动得手抖:“都头,您这办法,比征粮高明多了。那些大户,不但不恨您,还感恩戴德。王员外到处跟人说,张爷爷仁义,说话算话。这话传开,以后咱们再有事,就好办了。”
张朔摆摆手:“别高兴太早。借了要还的。秋收要是歉收,拿啥还?”
李简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
“都头,秋收还早。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他说。
张朔点头,又问:“百姓那边摸底,摸清楚了?”
张雨递过来另一本账册:“清楚了。各村各户,人口、存粮、能撑多久,都记着。断粮的两千三百人,撑不到一个月的四千多人,能撑到开春的不到两千。”
张朔翻着账册,一页一页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口人、几斗粮、还能吃几天。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张脸:那个跪在伤兵营门口的老妇人,那几个围着死猫的孩子,那个卖菜的三文钱都不敢收的汉子。
“开粥棚吧。”他说。
李简和张雨都看着他。
“开粥棚,每天一顿,稀粥。”张朔说,“先紧着断粮的,再紧着快断粮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简迟疑:“都头,这样一来,粮食消耗更快了。”
“某知道。”张朔说,“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张雨咬了咬嘴唇,说:“哥,我想去帮忙。”
张朔看着她,没说话。
“我能管账,能分粥,能登记。”张雨说,“我能干。”
张朔点点头:“去吧。别把自己累着。”
粥棚设在城门口,每天中午一顿。头一天开棚,来了两千多人,挤得水泄不通。张雨带着几个妇人,拿着大勺,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热的。
有个老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他蹲在墙角,一点一点喝,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张雨看见,又给他盛了一碗。老人不敢接,张雨硬塞给他:“喝吧,喝完这碗,明天再来。”
老人捧着碗,眼泪掉进碗里。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伸长的胳膊,看着那些碗。风吹过来,带着粥的香味,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土味、饿味,还有希望味。
李简站在他身边,轻声说:“都头,两万多人,就靠这几碗稀粥,撑不了多久。”
张朔没说话。
“咱们的粮,最多撑三个月了。”李简说,“三个月后,要是还接不上秋收……”
“某知道。”张朔打断他。
李简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朔开口:“李先生,你说,咱们打仗,是为了啥?”
李简愣了一下,说:“为了活命,为了不被金狗杀。”
“那活下来之后呢?”张朔转过头看着他,“活下来之后,又为了啥?”
李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朔又转过头,看着下面那些喝粥的人。有个小孩喝完了,举着碗,冲城楼喊:“张爷爷,还要!”旁边的大人赶紧捂住他的嘴,把孩子抱走。
张朔笑了一下,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为了让他们能再喊一声。”他说。
粥棚开了半个月,每天两千多碗粥,用掉的粮食堆成小山。张雨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但精神还好。她每天记账,每天分粥,每天登记新来的人。那些人的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她都能背出来。
有一天晚上,张雨回来,坐在张朔旁边,不说话。
张朔问她:“咋了?”
张雨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哥,今天有个老太太,喝完了粥,不走。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是张爷爷的妹子?我说是。她就哭,说,你告诉张爷爷,他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张朔没说话。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鸡蛋,塞给我。”张雨的声音有点抖,“她说,这是她最后一只鸡下的,本来想留着换盐,但看见我天天那么累,舍不得,非要给我。”
张雨掏出那个鸡蛋,小小的,还带着体温。
“哥,我没要。”她说,“我怎么能要她的鸡蛋?她都快饿死了。”
张朔接过鸡蛋,握在手里。鸡蛋壳上有一道裂缝,差点就要破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把鸡蛋还给她了。”张雨说,“她不肯要,我硬塞回去。她哭了,我也哭了。”
张朔把鸡蛋还给她,说:“明天,把这个煮了,给她送去。”
张雨抬头看他。
“就说,是某给她的。”张朔说,“让她吃,补补身子。以后有蛋,自己留着吃,别给人。”
张雨点点头,把鸡蛋小心地收起来。
窗外风声又起,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屋里灯苗晃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
“哥,”张雨说,“咱们真能撑到秋收吗?”
张朔没回答。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苗一跳一跳,看着灯油一点点减少。灯油没了可以添,粮食没了呢?
“能。”他说。
张雨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张朔没往下说。他不知道能不能,但他必须说能。说了能,张雨就能睡着。说了能,明天那两千多碗粥就能发下去。说了能,那些人就能多活一天。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末,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了很久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