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太行山回来之后,张朔有好几天没缓过劲来。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乱。完颜亨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说“某是个军人,某只会打仗”,说“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说“某不会手下留情”。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晚上睡不着觉。
张雨看出来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张雨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每天多给他盛一碗饭,多加一勺菜。丫头也看出来他不对劲,但她没问,只是在校稿子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四天头上,张朔实在坐不住了,决定去铁坊看看。老魏那边最近在试一种新法子炼铁,说是叫什么“灌钢法”,能把铁炼得更好。张朔不太懂这些,但他觉得去看看也好,总比坐在府衙里发愁强。
铁坊在城东,离军营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张朔到的时候,老魏正蹲在炉子前面,盯着炉火看。炉火烧得正旺,火苗从炉口窜出来,把周围照得通红。老魏的脸被火烤得发亮,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哧的一声就干了。
“老魏。”张朔喊了一声。
老魏没听见,眼睛还盯着炉火。他旁边站着两个徒弟,一个叫刘铁柱,一个叫张石头,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跟花猫似的。刘铁柱先看见了张朔,推了推老魏,老魏才回过神来。
“都头?”老魏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刘铁柱赶紧扶住他,“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张朔走到炉子旁边,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发烫,“听说你在试什么新法子?”
“灌钢法。”老魏说到这个,眼睛就亮了,“都头,这法子要是成了,咱们的刀能比现在硬三成。三成啊!”
张朔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刀硬三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战场上能多砍几个金兵,能少死几个弟兄。
“成了吗?”他问。
老魏挠了挠头:“还差一点。炉温不够,铁的含硫太高,淬火也掌握不好。某试了七八次了,都不行。”
“不急,慢慢来。”张朔说。
老魏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看炉火。张朔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帮不上什么忙,就转身去看别的地方。铁坊现在不小了,五座炉子,八十多个铁匠,分两班倒,日夜不停地干。有的在打农具,有的在打兵器,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张朔走到兵器坊那边,看见架子上摆着几十把新打好的刀。他拿起一把,试了试刃口,很锋利,轻轻一划就能割破手指。他又看了看刀身,钢纹很密,泛着一种青黑色的光。这把刀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至少值十两银子。
“都头,这刀怎么样?”一个铁匠走过来,手上全是茧子,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就两只眼睛是白的。
“好刀。”张朔说,“比上次的好。”
铁匠咧嘴笑了:“老魏师傅教的新法子,虽然还没完全成,但比以前强多了。”
张朔把刀放回去,又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事,打算走。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打铁的声音,是那种很沉闷的、地都在抖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最里面那座炉子冒出一股浓烟,黑烟裹着火星子往上冲,有几个人从烟雾里跑出来,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
“老魏!”张朔喊了一声,拔腿就往里跑。
炉子炸了。
铁水从炉膛里涌出来,红通通的,像岩浆一样,流到地上哧哧地冒烟。炉子旁边的木架子着了火,火苗顺着木头往上窜,舔到了房顶上的茅草。整个铁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外跑,有人在往里冲。
张朔冲到炉子前面,看见老魏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是血。刘铁柱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拖走,但老魏的一条腿被倒下来的炉砖压住了,搬不动。
“帮把手!”张朔喊了一声,弯腰去搬炉砖。砖还是烫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他的手一碰上去就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把砖一块一块地搬开,手上烫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脓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搬了七八块,老魏的腿露出来了。裤子烧没了,腿上的皮肉翻卷着,白惨惨的骨头露出来一截,上面的肉还在冒烟。张朔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弯下腰把老魏抱起来。
老魏轻得吓人。张朔记得他以前挺壮实的,一百五六十斤,现在抱在手里,跟抱一捆柴火似的,最多一百斤出头。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病的,也许都有。
“老魏!老魏!”他喊。
老魏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他的左半边脸也被烫伤了,皮肉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肉,红通通的,像没皮的红薯。张朔抱着他往外跑,跑到门口,把他放在地上。
“叫大夫!快叫大夫!”他冲着旁边的人喊。
有人跑去叫大夫了。张朔蹲下来,检查老魏的伤势。左胳膊也烫伤了,皮肉粘在袖子上,撕不下来。左腿最严重,骨头都露出来了,上面的肉已经烧焦了,黑乎乎的一片。右腿还好,只是被砖砸了一下,肿得老高,但没破皮。
老魏的眼睛又睁开了,这回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他看着张朔,嘴唇动了动,这回张朔听清了。
“都头……某不行了……某的手废了……”
张朔低头看他的手。右手没事,但左手——那只用来夹铁坯的手——五个手指头都烫伤了,皮肉翻卷着,骨头都露出来了。有两个指头已经弯不下来了,直直地伸着,像树枝。
“别说话。”张朔说,“大夫马上来。”
老魏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都头……某的手废了……打不了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烫伤的人。张朔见过很多受伤的人,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晕过去,有的疯了一样乱喊。但老魏不是,他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张朔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哭。他握住老魏的右手,说:“手废了还有脑子。你教徒弟,让他们接着炼。”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他说:“都头……某这辈子……就这点本事……”
大夫来了,姓周,是金州最好的伤科大夫,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手很稳。他蹲下来看了看老魏的伤,脸色变了,抬头看了张朔一眼,摇了摇头。
“周大夫,救他。”张朔说。
周大夫犹豫了一下,说:“都头,这伤太重了。左腿可能要锯掉,左手也保不住。而且烫伤的面积太大,容易感染。某尽力,但……”
“尽力就行。”张朔说,“需要什么,某去弄。”
周大夫点了点头,让人把老魏抬到旁边的屋子里,开始处理伤口。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周大夫用剪刀剪开老魏的衣裳,用盐水冲洗伤口,老魏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张朔转过身,不看。
他走到铁坊里,去看另外几个受伤的人。炸炉的时候,有三个铁匠在炉子旁边,一个当场就死了,被铁水浇了一身,整个人都烧焦了,蜷缩在地上,像一团烧糊的抹布。另外一个叫张石头的,胳膊被飞出来的炉砖砸断了,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白惨惨的,上面挂着血丝。还有一个叫李老四的,后背被烫伤了一大片,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叫,声音跟蚊子似的。
张朔蹲在那个死了的铁匠旁边,看了半天。他认识这个人,姓孙,叫孙大牛,是两年前从真定逃来的难民,家里人都死在了路上,就剩他一个。他到了金州之后,被分到铁坊当学徒,学了一年多,刚刚出师,能自己打东西了。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锤。
张朔把他的手指掰开,把铁锤拿出来。锤头是热的,烫手。他把锤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都头。”刘铁柱站在他身后,声音在发抖,“孙大牛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
“某知道。”张朔说,“后事某来办。”
他转身走出铁坊,站在门口,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远处的田里,有人在干活,有人在唱歌,歌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那种欢快的调子。
他们不知道铁坊出事了。
张朔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二
老魏的伤比周大夫想的还重。
第一天还好,只是疼。张朔让人熬了止痛的药汤,老魏喝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天。第二天开始发烧,烧得厉害,整个人跟火炭似的,嘴唇干裂,说胡话。周大夫说是感染了,用金银花和黄连煮水给他擦身体,擦了一天,烧退了一点,但晚上又烧起来了。
第三天,周大夫说左腿保不住了,必须锯掉。张朔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锯腿那天,张朔在门口站着。屋里传来锯子锯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跟锯木头似的,但比锯木头刺耳一百倍。老魏没叫,他只是咬着牙,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呻吟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听的人心里发毛。
锯完了,周大夫出来,手上有血,脸上也有血,也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他擦了擦手,说:“腿保住了——不对,人保住了。但左手那几根指头,也保不住了。过几天得切掉。”
张朔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进屋里,看见老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跟纸似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洇出一片一片的红。左手也缠着绷带,五个指头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是好的,其他三个都黑了,跟烧焦的树枝似的。
老魏的眼睛睁着,看着屋顶,一动不动。张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老魏。”
老魏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都头……某的腿没了。”
“某知道。”
“某的手也没了。”
“某知道。”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某打不了铁了。”
张朔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还能打”,那是骗人的。老魏的左手废了,右腿也没了,别说打铁,就是走路都费劲。一个铁匠没了手,就像弓箭手没了眼睛,刀客没了胳膊,什么都没了。
“都头。”老魏忽然说,“某不怕死。某怕的是,某这点本事,带不进棺材。”
张朔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某这辈子就这点本事,不能带进棺材。”
“你不会死。”张朔说,“你活着,教徒弟。手废了还有脑子,腿没了还有嘴。你教,他们学。你的本事,传下去。”
老魏沉默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这回张朔看清楚了,是笑。很苦的笑,但确实是笑。
“都头,您这个人。”老魏说,“您说出来的话,某想不信都不行。”
“那就别信。”张朔说,“好好养伤。养好了,去教徒弟。某给你盖个新铁坊,专门教人的。你当师傅,带徒弟。不打铁,动嘴就行。”
老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他说:“都头,某那灌钢法,就差最后一步了。炉温不够,某一直找不出原因。某要是能……”
“等你好了再说。”张朔站起来,“现在别想这些,好好养着。”
他转身要走,老魏忽然叫住他:“都头,孙大牛呢?”
张朔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大牛,”老魏的声音有些急,“他怎么样了?某记得他就在炉子旁边……”
张朔站在那儿,背对着老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老魏,说:“孙大牛死了。”
老魏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塌下去,像是一座土坯房被雨水泡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垮。他的眼睛里的光灭了,嘴唇开始发抖,那只还完好的右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死了?”他问,声音很轻。
“死了。”张朔说,“铁水浇了一身,当场就走了。不疼。”
他说“不疼”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是在骗人。铁水浇在身上,怎么可能不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会这么说。
老魏没说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洇出一片湿。他没哭出声,就是静静地流泪,流了很久。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哭,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不开嘴。他从来不会安慰人,尤其是这种事——一个铁匠,带着徒弟炼铁,炉子炸了,徒弟死了,自己的腿和手也废了。说什么都是废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三
接下来几天,张朔一直在处理铁坊的事。
孙大牛的后事,他让人办了。买了一副好棺材,在城北的山坡上找了个地方埋了,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铁匠孙大牛之墓”。下葬那天,铁坊的人都去了,老魏没去,他的伤还没好,动不了。刘铁柱替他给孙大牛磕了三个头,说:“大牛哥,老魏师傅让某给你磕头。他说,他对不住你。”
张朔站在坟前,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另外两个受伤的,张石头和李老四,伤得也不轻,但命保住了。张石头的胳膊接上了,但以后可能使不上大力气。李老四的后背留了一大片疤,跟地图似的,但人没事,过几个月就能干活。
张朔给每家的抚恤都定得很高——死了的孙大牛,抚恤一百两银子、二十亩地,免除他家(虽然他没家)三年的赋税。张石头和李老四,每人五十两银子、十亩地,养伤期间工钱照发。
郭安国说这样太多了,铁坊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银子。张朔说不多,人家把命都搭上了,这点银子算什么。郭安国不说话了。
老魏养伤的时候,张朔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老魏都在画图纸。他用那只还完好的右手,拿着笔,在纸上画铁炉的图样,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完了就撕,撕了再画。
第四次去看他的时候,张朔忍不住问:“你画什么呢?”
“炉子。”老魏头也不抬,“某在想,怎么把炉温提上去。灌钢法就差这一步了,某不甘心。”
“你不是说手废了吗?”
老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都头说的,手废了还有脑子。某在想,炉温上不去,可能是风不够。以前的炉子用的是自然风,风大风小看天。要是能做一个风箱,用人力鼓风,风就能一直大。”
张朔愣了一下。他不懂炼铁,但他知道风箱是什么东西——灶台旁边那个拉来拉去的玩意儿,一拉风就大,火就旺。
“能行吗?”他问。
“不知道。”老魏说,“得试试。但某现在这样子,试不了。”
“让刘铁柱试。”张朔说,“你画图,他动手。”
老魏犹豫了一下:“那小子毛手毛脚的,能行吗?”
“你教他,他就能行。”张朔说,“你当师傅,不动手,动嘴。他当徒弟,动手,不动脑。你说怎么干,他就怎么干。”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某试试。”
四
又过了半个月,老魏能拄着拐杖下地了。
他少了一条腿,走路不稳当,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左手缠着绷带,三个指头没了,剩下的两个指头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勉强握点轻东西。但他还是每天去铁坊,坐在凳子上,看着刘铁柱干活。
刘铁柱按他画的图纸,做了一个大风箱。风箱很大,比灶台上那种大十倍,得两个人才能拉得动。老魏让刘铁柱把风箱接到炉子上,一试,风果然大了,火苗窜得老高,炉子里烧得通红。
“还不够。”老魏说,“风是大了,但风不均匀。一拉一推,风一大一小,炉温就不稳。”
他想了两天,又想出一个法子——做两个风箱,交替着拉,一个拉的时候一个推,风就能一直大。刘铁柱又做了一个风箱,两个并排装好,两个人拉,一试,风果然稳了,呼呼地往里灌,炉火烧得跟太阳似的,白晃晃的,眼睛都睁不开。
“成了!”老魏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炉温够了!灌钢法能成了!”
刘铁柱也高兴得跳起来,抱着风箱的把手转了好几圈。
第一次试灌钢法,是在五月初三那天。
老魏坐在炉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指挥刘铁柱和另外两个铁匠干活。他们把生铁和熟铁叠在一起,放进炉子里烧,烧到生铁熔化,滴到熟铁上,再用锤子反复锻打,让两种铁融合在一起。
第一炉出来,刀坯上全是气孔,一掰就断。
“不行。”老魏说,“温度还是没掌握好。生铁熔得太快,熟铁还没热透。再来。”
第二炉出来,刀坯没气孔了,但硬度不够,用锉刀一锉,锉得动。
“还是不行。”老魏说,“淬火没掌握好。凉得太快,太脆。凉得太慢,太软。得找到那个点。”
第三炉,第四炉,第五炉……一连试了七八炉,都不行。刘铁柱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两个拉风箱的小伙子也累得瘫在地上。老魏坐在凳子上,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放弃。
“再来。”他说。
“师傅,歇歇吧。”刘铁柱说,“明天再试。”
“不行。”老魏摇头,“某感觉就差一点了。今天不试出来,某睡不着。”
刘铁柱没办法,又拉了一炉。这回老魏亲自掌钳,他用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左手夹着铁坯,右手拿着小锤,指挥刘铁柱用大锤打。他打了一辈子铁,虽然手废了,但眼睛还在,脑子还在,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什么时候轻、什么时候重。
锻打完了,该淬火了。老魏犹豫了一下,把铁坯夹到水槽边上,刚要放进去,又停住了。
“不对。”他说,“水不行。水凉得太快。”
“那用什么?”刘铁柱问。
老魏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用马尿!”
“马尿?”刘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马尿!”老魏说,“某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法子,说是用马尿淬火,刀更锋利。某一直没用过,觉得是瞎说。但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马尿里有盐,有碱,凉得比水慢,比油快。正好!”
刘铁柱半信半疑地去马厩里接了一桶马尿,端回来,那味道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老魏让他把铁坯放进去,哧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味道更冲了,满屋子都是马尿的骚味,熏得人想吐。
铁坯凉了,老魏用钳子夹出来,看了看颜色——青黑色,泛着一层暗暗的光,跟他以前打的刀都不一样。他用锉刀试了试,锉不动。又用刀背敲了敲,声音清脆,嗡嗡的,跟钟似的。
“成了。”老魏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他折腾了好几个月的事,“成了。”
刘铁柱接过刀坯,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忽然哭了。他蹲在地上,抱着那把刀坯,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两个拉风箱的小伙子也哭了,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
老魏没哭,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那把刀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三个没了指头的地方,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三个粉红色的肉疙瘩,圆圆的,跟蘑菇似的。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嘴角动了一下。
“都头说得对。”他自言自语,“手废了还有脑子。”
五
张朔是在第二天看到那把刀的。
老魏让刘铁柱把刀坯磨好了,装上了刀柄,还配了一个木鞘。刀身三尺长,两指宽,青黑色,泛着一层暗暗的光。刃口锋利得吓人,张朔拿了一张纸试了试,轻轻一划,纸就断了,切口齐刷刷的,跟刀切的一样。
“好刀。”张朔说,“比某见过的所有刀都好。”
老魏坐在旁边,拄着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跟炉火似的。他说:“都头,这刀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至少值五十两银子。”
“不卖。”张朔说,“给朔风营的弟兄们用。先打一百把,发给最精锐的兵。”
“一百把?”老魏愣了一下,“那得打多久?”
“多久都行。”张朔说,“你慢慢打,不急。”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头,某有个想法。”
“说。”
“某想带徒弟。”老魏说,“多带一些,十个,二十个,都行。某教他们灌钢法,教他们淬火,教他们打好刀。某的手废了,但某的脑子还在。某要把这点本事传下去,传给更多的人。”
张朔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老魏的时候。那是好几年前了,老魏还是个普通的铁匠,在铁坊里打农具,一天打十几把锄头、几十把镰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不抱怨。他说他就是个打铁的,能打铁就是福气。
现在他的腿没了,手也废了,但他还在想怎么打铁,怎么带徒弟,怎么把本事传下去。
“行。”张朔说,“某给你盖个新铁坊,专门教人的。你当师傅,带徒弟。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老魏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朔把刀放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魏。
“这是什么?”老魏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银子,不大,大概五两左右。
“给你的。”张朔说,“你这个月的工钱。”
老魏愣了一下:“某这个月没干活,打不了铁,哪来的工钱?”
“谁说没干活?”张朔说,“你画了图,想了法子,教了徒弟,打出了好刀。这不是干活是什么?”
老魏看着手里的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朔,眼眶红了。
“都头。”他说,“某这辈子跟对了人。”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铁坊,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味、有煤烟味、有马尿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汗水,也许是血,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孙大牛,想起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铁锤。他想起张石头,想起他断了的胳膊。他想起李老四,想起他后背上的疤。他想起老魏,想起他没了的三根手指头和半条腿。
他想起老魏说的那句话——“某这辈子就这点本事,不能带进棺材。”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走回府衙。路上碰见王婆,王婆喊他吃饭,他说不吃了。碰见刘屠户,刘屠户给他割了一块肉,他没要。碰见丫头,丫头手里拿着一卷稿子,正要去找他。
“都头。”丫头说,“李老师的词稿,第三卷校完了。您看看?”
张朔接过稿子,翻了翻,看不太懂。他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金潞书院藏版,绍兴十八年春月刻”。
“印吧。”他把稿子还给丫头,“印五百部。”
丫头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张朔忽然叫住她。
“丫头。”
“嗯?”
“你……”张朔犹豫了一下,“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都头也是。”她说,“您也瘦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跟个小鹿似的。张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帕,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府衙。
张雨在屋里等他,桌上摆着饭菜——一碗红薯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炖肉。肉不多,就几块,但炖得很烂,香气扑鼻。
“哥,吃饭。”张雨说。
张朔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稠稠的,红薯甜甜的,暖到胃里。
“小雨。”他忽然说。
“嗯?”
“某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某在想,金潞府这个地方,到底靠什么撑下来的。”张朔说,“靠某?靠王麻子?靠牛二虎?靠老魏?都不是。是靠孙大牛那样的人,靠老魏那样的人。他们不识字,不懂兵法,不会打仗,但他们打铁、种地、织布、教书。他们才是金潞府的根。”
张雨看着他,没说话。
“某以前觉得,打仗是最重要的事。”张朔说,“现在某觉得,打铁跟打仗一样重要。没有老魏的刀,某拿什么打?没有孙大牛的锄头,某拿什么种地?没有丫头的稿子,某拿什么教书?”
他顿了顿,又说:“某以前不懂李先生的词,现在某好像懂了一点。她说‘谁知纸上英雄泪,滴向灯前仔细看’。某以前觉得英雄就是打仗的人,现在某觉得,打铁的人也是英雄,种地的人也是英雄,教书的人也是英雄。”
张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变了。”
“变了?”
“嗯。”张雨说,“以前的你,只想打仗。现在的你,想的东西多了。”
张朔笑了:“也许吧。”
他端起碗,把粥喝完了,又吃了两个馒头,把那碗炖肉也吃了。吃完了一抹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远处,铁坊的炉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像着了火一样。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
那火,是老魏的火,是孙大牛的火,是刘铁柱的火,是所有打铁人的火。那火烧了这么多年,从没灭过。以后也不会灭。
他关上门窗,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怀里揣着手帕,枕边放着李清照的词稿,脑子里想着老魏的刀、孙大牛的坟、丫头的话、张雨的粥。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铁坊里,炉火烧得正旺,老魏坐在凳子上,刘铁柱在拉风箱,孙大牛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跟音乐似的。
他走过去,想跟孙大牛说话,但孙大牛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打铁。
那笑容很憨,很真,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