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青一家安顿下来没几天,金州城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早上,张朔正在府衙里吃早饭——一碗红薯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张雨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在给他缝一件新棉袄。棉袄是灰色的,布料是织坊新出的,厚实暖和。张雨说他的旧棉袄穿了三年了,袖子都磨破了,再不换新的人都要冻坏了。
张朔说还能穿,张雨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正吃着,郭安国推门进来了。这回他的脸色跟以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发现了什么大事的兴奋,也不是那种出了坏事的慌张,而是一种……张朔想了半天,觉得那表情像是吃了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都头,完颜亨来信了。”郭安国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张朔放下筷子,拿起信看了看。信封是白麻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记,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是金国的文字。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是女真文,他看不懂。
“写的什么?”
“某找人翻译了。”郭安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译文,“是完颜亨的亲笔信,写给都头的。”
张朔接过译文,看了起来。
信不长,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意思——
“张望北台鉴:去岁一别,忽忽半载。闻君在金州种红薯、办学堂、收流民,某甚异之。君本武将,何故作此书生事?某在潞州,日日练兵,夜夜思战。然无战可打,某之刀已生锈矣。闻太行山有虎,某欲猎之。君可愿同往?各带十人,以猎会友。某备酒肉,静候佳音。完颜亨,绍兴十八年三月。”
张朔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他请某去打猎。”
郭安国点了点头:“都头,这是鸿门宴。”
“不一定。”张朔说,“也可能是真的想打猎。”
“都头!”郭安国急了,“完颜亨是什么人?金国的大将,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他请都头去打猎,能安什么好心?”
张朔没说话,又咬了一口馒头。
张雨在旁边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看着张朔,脸色有些发白:“哥,你不能去。”
“为什么?”张朔问。
“太危险了。”张雨说,“万一他设了埋伏呢?万一他把你们都杀了呢?”
“他要是想杀某,不会写信来。”张朔说,“直接派兵来就行了。他写信,说明他不想打。”
“那他想干什么?”张雨急了。
“某说了,打猎。”张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端起红薯粥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也可能是想看看某是什么样的人。”
郭安国和张雨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正好,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田里,周老农正带着人翻地,黑油油的泥土被犁铧翻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某去。”张朔说。
“都头!”郭安国站了起来。
“某说了,去。”张朔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完颜亨这个人,某了解。他不是那种设鸿门宴的人。他要杀某,会堂堂正正地来,不会耍这些花招。他写信请某去打猎,某要是不去,他就觉得某怕了。某不怕他,某为什么要让他觉得某怕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某也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写这封信,肯定不只是打猎那么简单。也许是想试探某,也许是想跟某谈什么。某不去,就不知道。”
郭安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都头,您要是非去不可,那某安排一下。多带几个人,暗地里保护。”
“不用。”张朔说,“他说各带十人,某就带十人。带多了,他看不起某。”
“那您带谁?”
张朔想了想:“牛二虎,周青——小周青,不是大周青。再挑八个身手好的,要机灵的,能打的。别带太多,十个人就够了。”
郭安国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张雨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针线,半天没动。张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某去去就回来。”
张雨抬起头,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说:“哥,你要是回不来,俺怎么办?”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得来。某答应你。”
二
三天后,张朔带着十个人出发了。
完颜亨约的地方在太行山脚下,离金州大概一百多里地,骑马大半天就能到。张朔带了牛二虎、小周青,还有八个从亲兵营里挑出来的好手。每个人都是一匹马、一把刀、一副弓箭,轻装简行。
牛二虎一路上都在嘟囔,说这是鸿门宴,说完颜亨肯定没安好心,说应该多带点人。张朔不理他,他就跟小周青嘟囔。小周青也不理他,他就自己嘟囔。
走了大半天,下午申时左右,他们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谷口搭着几顶帐篷,帐篷前燃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一只整羊,油滋滋地往下滴,香气飘得老远。
帐篷前面站着一个人,高个儿,宽肩膀,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子,腰里挂着一把刀。张朔认出来了,是完颜亨。
完颜亨也看见了他们,大步走过来,走到张朔马前,仰着头看了看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看见老朋友的笑。
“张都头,来了?”完颜亨说。他的汉话说得不错,虽然带着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朔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张朔发现完颜亨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塔。
“来了。”张朔说。
“好。”完颜亨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张朔肩膀一沉,“某以为你不来。”
“为什么不来?”张朔说,“你请某吃肉,某为什么不来?”
完颜亨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他转身领着张朔往火堆边走,一边走一边说:“某备了酒,马奶酒,劲儿大。还有一只羊,刚杀的,肥得很。”
张朔跟着他走到火堆边,坐下来。完颜亨的人也围过来,一共十个,都是彪形大汉,腰里挂着刀,脸上带着那种打过仗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凶狠,是平静,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牛二虎和小周青站在张朔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一脸警惕。完颜亨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别紧张,某说了,打猎,不打人。”
张朔回头看了牛二虎一眼:“放松点。”
牛二虎不情不愿地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但还是站得笔直,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完颜亨的人。
完颜亨让人切了羊肉,倒了酒,端到张朔面前。羊肉切得大块,用刀尖戳着,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马奶酒装在皮囊里,倒出来是乳白色的,闻着一股酸味,喝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张朔吃了一口羊肉,喝了一口酒,说:“好酒。好肉。”
完颜亨坐在他对面,也在吃也在喝。他吃相很豪放,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嘴角全是油。他吃了一块肉,喝了一碗酒,抹了抹嘴,说:“张都头,某问你一件事。”
“问。”
“你在金州种红薯、办学堂、收流民,这些事,是你一个武将该干的吗?”
张朔笑了:“那武将该干什么?”
“打仗。”完颜亨说,“武将就该打仗。种地是老百姓的事,办学堂是读书人的事,收流民是朝廷的事。你一个人把所有人的事都干了,你不累吗?”
“累。”张朔说,“但某不干,谁干?”
完颜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你们宋国的朝廷,靠不住。”
“某不是宋国的官。”张朔说。
“对,你说过。”完颜亨点了点头,“你是金潞府的人。某记住了。”
他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说:“来,喝一碗。某敬你。”
张朔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马奶酒劲儿真大,一碗下去,胃里像着了火,脸一下子就红了。
完颜亨看着他,忽然说:“张都头,你是某见过最奇怪的宋人——不对,最奇怪的金潞府人。”
“奇怪什么?”
“奇怪你不像当官的。”完颜亨说,“某见过宋国的官,也见过金国的官。他们要么贪,要么狠,要么又贪又狠。你不贪,也不狠,但你做的事,比他们还厉害。”
张朔没说话,又吃了一块羊肉。
完颜亨继续说:“某在潞州待了两年,一直在看你。看你打黑风寨,看你打太原,看你种红薯,看你办学堂。某越看越觉得,你这人,不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张朔说,“某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完颜亨笑了,“种地的能在十年之间从一个溃兵变成一方诸侯?张都头,你太谦虚了。”
张朔没接这个话茬。他放下手里的羊肉,看着完颜亨,说:“完颜将军,你请某来,不只是为了吃肉喝酒吧?”
完颜亨的笑容收了收,然后点了点头:“对。某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
完颜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张都头,某是个军人。某这辈子就会打仗。某爹是军人,某爷爷也是军人。某从十几岁就开始打仗,打了二十多年,杀过很多人,也死了很多弟兄。某不后悔,因为某是军人,打仗是某的本分。”
他顿了顿,又说:“但某有时候在想,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地盘?为了银子?为了女人?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张朔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某最近在想,打仗也许是为了不打仗。”完颜亨说,“你把金潞府弄好了,老百姓能吃饱饭了,就不用打仗了。某在潞州,天天练兵,但某其实不想打。某想回家种地,但某不会种。某想办学堂,但某不识字。某就会打仗。”
他看着张朔,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好,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无奈。
“张都头,某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跟某是朋友。”完颜亨说,“某跟你不是朋友。你是汉人,某是女真人。你占着金国的地方,某要打你。这是某的命。”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说:“但某敬你。敬你是个汉子。敬你让老百姓吃饱了饭。敬你做的事,某做不到。”
张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碗,说:“某也敬你。敬你是个明白人。”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
三
第二天一早,完颜亨带着人进山打猎。
太行山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山上还有积雪。松树和柏树是绿的,但落叶林还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没撑开的伞。山路不好走,有的地方全是碎石,有的地方是烂泥,马蹄子打滑,得牵着走。
完颜亨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皮袍子,背着弓,腰里挂着箭壶,走得很稳。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山路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张朔走在后面,他虽然也在山里打过仗,但太行山的地形他不熟,走起来有些吃力。
牛二虎跟在张朔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张朔回头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山谷里。完颜亨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指着地上的脚印说:“有鹿。刚过去不久。”
张朔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很新鲜,泥土还是湿的,确实是刚过去不久。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山谷两边都是密林,中间是一条小溪,溪边的泥土松软,最适合动物饮水。
“分两路。”完颜亨说,“某从左边包过去,你从右边包过去。谁先打到,谁赢。”
“赢了怎样?输了怎样?”张朔问。
完颜亨笑了:“赢了喝酒,输了也喝酒。反正都有酒喝。”
张朔也笑了,带着人往右边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张朔在林子边看见了一头鹿。那鹿很大,角叉子很密,毛色发红,正低着头在溪边喝水,耳朵竖着,时不时转动一下,警惕得很。
张朔做了个手势,让牛二虎和小周青停下,自己慢慢往前摸。他弓着腰,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到一棵大树后面,离鹿大概五十步远,慢慢地拉开弓。
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匀,眼睛盯着鹿的要害——脖子和肩膀之间那块地方。他在战场上射过很多人,但射鹿是第一次。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居然没射过鹿。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放箭,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一声弓弦响。那鹿猛地抬起头,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张朔放下弓,扭头往左边看。完颜亨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弓,脸上带着笑。
“打着了?”张朔问。
完颜亨摇了摇头:“没。射偏了。”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射偏了?”
“某不是射偏了。”完颜亨走过来,把弓扛在肩上,“某是故意的。”
“为什么?”
完颜亨看着鹿消失的方向,说:“那鹿是头公鹿,角叉子很密,是这山里的王。某不想杀它。杀了一个王,还会有另一个王来。何必呢?”
张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完颜亨这个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走吧。”完颜亨转身往回走,“回去喝酒。今天没打到猎,但酒还是要喝的。”
四
回到营地,天已经快黑了。
完颜亨让人又烤了一只羊,这回不是整只烤,是切成块串在铁签子上烤,撒上盐和孜然,香气扑鼻。张朔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羊肉,一连吃了好几串。
完颜亨坐在他对面,也在吃,吃得满嘴是油。他吃了一串,又喝了一碗酒,忽然说:“张都头,某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问。”
“你觉得,金国和宋国,哪个能赢?”
张朔放下手里的羊肉,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某想知道。”完颜亨说,“某是个军人,某想知道自己打的仗,到底有没有意义。”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谁都不能赢。”
“为什么?”
“因为打仗没有赢家。”张朔说,“赢了的,死了人。输了的,也死了人。死的人都是老百姓,都是当兵的。当官的不死,当皇帝的不死。死的都是穷人。”
完颜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碗,说:“说得好。为了穷人,喝一碗。”
张朔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喝完了,完颜亨忽然说:“张都头,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某不会手下留情。”
“某也不会。”张朔说。
完颜亨笑了:“好。那就说定了。战场上见,不留情。战场下,喝酒吃肉,是朋友。”
张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可悲的。他是个好人,但他生在金国,是个女真人,是张朔的敌人。这不是他的错,但这是命。
“完颜将军。”张朔说,“某也有件事想问你。”
“问。”
“你为什么要守潞州?”张朔说,“你明明知道,潞州迟早是某的。”
完颜亨的笑容收了收,然后他说:“因为某是军人。军人守土,天经地义。不管那土是谁的,某守它,就是某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某知道潞州迟早是你的。但某不会让给你。你要拿,就来拿。拿得到,是你的本事。拿不到,是你的命。”
张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完颜亨喝醉了,唱了一首女真人的歌,张朔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悲,像是草原上的风。唱完了,完颜亨倒在帐篷里,呼呼大睡。
张朔没醉,但他也喝了太多。他坐在火堆边,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太行山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沙子。
小周青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低声说:“都头,您觉得完颜亨说的那些话,可信吗?”
“可信。”张朔说,“他没必要骗某。”
“那他为什么请都头来?”小周青说,“总得有个目的吧?”
张朔想了想,说:“也许他就是想找个人喝酒。他在潞州,一个人,没有朋友。他是金国人,但他也是人。”
小周青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您对人太信任了。”
“不是信任。”张朔说,“是看人。某看了他两年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某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睡吧,明天回去。”
五
第二天一早,张朔带着人往回走。
完颜亨送他到谷口,两个人站在那儿,面对面。
“张都头,下次见面,也许就是在战场上了。”完颜亨说。
“也许。”张朔说。
“某不会手下留情。”
“某也不会。”
完颜亨笑了,伸出手来。张朔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完颜亨的手很有力,握得张朔手骨发疼。张朔也用了力,两个人握了很久,才松开。
“保重。”完颜亨说。
“保重。”张朔说。
张朔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走出山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完颜亨还站在谷口,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棵树。
牛二虎在旁边说:“都头,这完颜亨,怎么跟某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某想的他是个凶神恶煞的人,杀人如麻,喝人血。今天见了,觉得他也就是个普通人。”
“他本来就是普通人。”张朔说,“只是生在金国,当了兵,成了咱们的敌人。这不是他的错。”
牛二虎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您这话,某不太懂。”
“不用懂。”张朔说,“你只要记住,打仗的时候,别手软就行。”
“那当然。”牛二虎拍了拍腰里的刀,“某杀金狗从来不手软。”
张朔没说话,策马往前走。
回到金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雨站在城门口等着,看见他,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哥,怎么样?”她问。
“挺好。”张朔说,“吃了羊肉,喝了酒,打了猎。完颜亨那个人,还行。”
张雨愣了一下:“还行?”
“嗯,还行。”张朔说,“不是坏人,就是命不好。”
张雨没听懂,但她没问。她只是跟在张朔后面,一起往府衙走。
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张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城外。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一百多里地之外,完颜亨正坐在帐篷里,一个人喝酒。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奇怪的。他跟完颜亨,本来可以做朋友的。但他们是敌人。不是因为他们想当敌人,是因为他们生在了不同的地方,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话。
这就是命。
他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府衙。
张雨在后面喊:“哥,你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张朔说,“在完颜亨那儿吃过了。”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坐在床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丫头绣的那块,上面那首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他把手帕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完颜亨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某是个军人,某只会打仗。”“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某不会手下留情。”“张都头,你是某见过最奇怪的人。”
张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完颜亨说得对,他们下次见面,也许就是在战场上了。
到时候,他不会手下留情。完颜亨也不会。
这就是他们的命。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跟完颜亨坐在太行山的山谷里,喝酒,吃肉,聊天。完颜亨唱了一首女真人的歌,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很好听。
然后画面一转,他们站在战场上,面对面,手里都拿着刀。
完颜亨说:“某说了,不会手下留情。”
张朔说:“某也是。”
两个人冲向对方,刀光一闪——
张朔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摸了摸枕头旁边的手帕,还在。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金州城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但能听清几个字——“人之初,性本善……”
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完颜亨说的那些话,他记住了。但他不会让那些话影响他。他是张望北,他是金潞府的都头,他身后有十几万老百姓,有上万士兵。
他不能输。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输了,那些人就完了。
他走出府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远处,城头那面“朔”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那面旗一眼,大步往军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