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绍兴十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刚过,北风就跟刀子似的刮起来,金州城外的河一夜之间结了冰,冰面上能走人。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跟炊烟混在一起。他搓了搓手,心想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多准备些柴火和棉衣。
张雨的织坊从入秋就开始赶制棉衣,到十一月初,已经做了一千多件。棉衣用的是今年的新棉花,厚实暖和,外面是灰布,里面是白布,领口加了毛边——不是皮草,是狗毛,张雨让人从猎户那儿收来的,洗干净了缝在领子上,防风。张朔试了一件,觉得脖子后面暖烘烘的,说好。张雨说,一千多件,够伤兵和老人们穿了。张朔说不够,士兵也得穿,大冬天的,没棉衣怎么打仗?张雨说布料不够了,棉花也不够了。张朔说那就去买,找刘大眼,让他从南边运。张雨点了点头,去安排了。
老魏的铁坊也没闲着。冬天是打铁最好的时候,天冷,淬火容易掌握。老魏带着刘铁柱和十几个徒弟,日夜不停地打刀、打箭头、打农具。打到十一月,库房里存了三千把刀、十万支箭、五百把锄头、一千把镰刀。张朔去看了看,说够了,歇歇吧。老魏说不歇,趁着天冷多打点,明年春天说不定又要打仗。张朔没说话,他知道老魏说得对。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今年没打成,明年一定会来。他得多准备些东西,刀、箭、粮草、棉衣,一样都不能少。
红薯酒是刘大眼酿的。刘大眼这几年跑南边跑得多,学了不少手艺。他从泉州带回来一个酿酒的法子,用红薯酿酒,比用粮食便宜,劲儿还大。他试了几次,酿出来的酒又辣又冲,喝一口能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张朔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这酒能当药用,冬天喝一口,从头暖到脚。刘大眼说那就多酿点,冬天发给士兵,喝了暖和。张朔说行,酿一千坛。刘大眼算了算,说红薯不够。张朔说那就用粮食,玉米也行。刘大眼说玉米贵,成本高。张朔说不管成本,士兵喝了暖和就行。刘大眼没办法,又去买了五百斤玉米,加上库存的红薯,酿了一千二百坛。
红薯酒酿好之后,张朔让人送到军营去。每个士兵发五斤,留着过年喝。王麻子拿到酒,打开坛子闻了闻,说好酒,劲儿大。他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咳完了,说舒服。牛二虎也喝了一口,说这酒比他在老家喝的高粱酒还冲。小周青没喝,他把酒收好,说留着过年喝。张朔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在岳家军的时候,过年也有酒喝,但不多,一人一碗,喝完就没了。现在他的兵,一人五斤,够喝一个冬天的。他觉得自己比岳飞阔气,但又觉得这没什么好比的。
二
腊月初八,张朔去军营送酒。他带着刘大眼和几个亲兵,赶着三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酒坛子,从府衙出发,往城东的军营走。街上的人看见那些酒坛子,都笑了,说张都头又给士兵送酒了。有人问能不能买,张朔说不行,这是给士兵的,过年喝的。那人说他的儿子也在军营,能不能多给点?张朔说一人五斤,都一样。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军营,王麻子带着士兵们在操练。天冷,操场上结了冰,士兵们跑起来打滑,摔了好几个。王麻子站在旁边骂,骂完了,让他们继续跑。张朔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兵比去年壮实了。去年还有几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今年都长肉了。他知道这是因为吃饱了饭。金潞府的红薯和玉米,不光让老百姓吃饱了,也让士兵吃饱了。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打仗。
“集合!”张朔喊了一声。
士兵们跑过来,在操场上站成几排。他们穿着棉衣,戴着毡帽,手里拿着刀枪,脸上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张朔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都比他年轻,最小的才十六七岁,脸上还有稚气。他想起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在任城,饿着肚子,跟着赵铁柱逃难。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就一条命。现在这些兵,有饭吃,有衣穿,有酒喝。他觉得自己对得起他们。
“弟兄们!”张朔站在前面,声音在冷风里传得很远,“快过年了。某给你们带了些酒,一人五斤,红薯酒,劲儿大。留着过年喝。喝了暖和。”
士兵们笑了,有人喊:“都头,能不能现在喝?”
张朔也笑了:“现在不行。现在喝了,晚上站岗怎么办?过年再喝。过年的时候,随便喝。”
士兵们又笑了,笑声在操场上回荡,震得树上的雪都掉下来了。张朔让人把酒坛子搬下来,每人发一坛。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领,领到了就抱在怀里,跟抱着宝贝似的。有一个老兵领到酒,打开闻了闻,说好酒,比他在南宋当兵的时候喝的好多了。张朔问他,你在南宋当过兵?那老兵说当过,在韩世忠手下干了三年,一年到头也喝不了几回酒,饷银还经常拖欠。张朔说那你为什么来金潞府?那老兵说,听说这儿能吃饱饭。张朔笑了,说能吃饱,还能喝上酒。
发完酒,张朔在军营里转了一圈。他去了伙房,看了看晚上的饭菜。伙房的灶台上炖着一大锅白菜豆腐汤,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扑鼻。旁边蒸着一笼馒头,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张朔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好。伙头军笑了,说都头,您天天吃这个,不腻吗?张朔说,不腻。比在任城吃的野菜汤好多了。伙头军没去过任城,不知道野菜汤是什么味,但他看张朔的表情,知道那不是好东西。
张朔又去了营房,看了看士兵的铺位。营房是石头砌的,虽然简陋,但结实。每个铺位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是棉褥子,褥子上面是棉被。张朔摸了摸棉被,厚实,暖和。他问一个士兵,冷不冷?那士兵说,不冷。比去年好多了,去年只有一床薄被子,冻得睡不着。今年有棉被,还有棉衣,暖和多了。张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出了营房,天已经黑了。张朔站在军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营房里点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操场上空荡荡的,雪地上全是脚印,乱七八糟的,但很好看。他转过身,走了。
三
腊月二十,张朔又去了一趟军营。这回不是送酒,是去看伤兵。金兵退走之后,伤兵营里还有三十多个重伤的,有的断了腿,有的少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他们在伤兵营里养了好几个月,有的好了,有的没好。好了的已经出院了,没好的一直住着。
张朔到伤兵营的时候,孙大夫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个伤兵的腿被箭射穿了,骨头碎了,孙大夫给他锯了腿,现在伤口长好了,但人还躺着,不能动。他看见张朔,想坐起来,张朔按住了他,说躺着别动。那个伤兵说,都头,某的腿没了,以后还能干什么?张朔说,能干的多了。种地、看仓库、守城门,都行。金潞府不会不管你的。那个伤兵哭了,说某不怕死,就怕成了废人。张朔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说你不是废人。你替金潞府打仗,伤了,金潞府养你一辈子。那个伤兵哭得更厉害了,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从伤兵营出来,张朔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想起那些伤兵的眼睛,有的亮,有的暗,但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还是绝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些人白伤、白死。他得对得起他们。
回到府衙,张雨正在屋里包饺子。明天是冬至,金州人冬至吃饺子,跟过年一样。张雨包的是猪肉白菜馅的,张朔最爱吃的。她包了很多,够全家人吃的,还多包了一些,让张朔给念秋送去。张朔说好,坐在旁边看她包。她包得很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饺子排成一排一排的,跟士兵排队似的。
“哥。”张雨一边包一边说,“你说,明年春天,金兵还会来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今年没打成,明年一定会来。”
张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她包了几个,又说:“哥,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张朔想了想,说:“能。只要咱们准备充分,就能守住。粮草够了,兵器够了,棉衣够了,酒也够了。金兵来了,不怕。”
张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把饺子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哥,你去给念秋送饺子吧。她一个人,怪孤单的。”
张朔站起来,端着一盘饺子,出了门。
念秋住在城北李清照的旧居里。自从李清照去世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里,守着那些书和手稿。张朔让她搬来府衙住,她不肯,说要守着李老师的书房。张朔没办法,只好由着她。但他经常去看她,给她带吃的、带用的。张雨也经常去,给她送衣裳、送被子。念秋说不用,张雨说不行,你一个人,没人照顾,我们不放心。
张朔到的时候,念秋正在书房里整理稿子。《漱玉词笺注》已经编完了,她正在写后记。她写得很认真,连张朔进门都没听见。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没忍心打扰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的手在纸上移动,笔尖沙沙地响,写得很慢,很认真。
站了好一会儿,念秋抬起头,看见了他,笑了:“都头,您怎么不进来?”
张朔走进去,把饺子放在桌上:“小雨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明天冬至,今天先尝尝。”
念秋看着那盘饺子,眼眶红了。她小声说:“都头,谢谢您。”
“谢什么?”张朔坐下来,“你一个人,怪孤单的。某来看看你。”
念秋擦了擦眼睛,笑了:“俺不孤单。有李老师的书陪着俺,有都头来看俺,俺不孤单。”
张朔看着她,忽然说:“念秋,你搬到府衙来住吧。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某不放心。”
念秋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都头,俺不能搬。俺走了,李老师的书房怎么办?这些书,这些稿子,谁来管?”
“某找人管。”张朔说,“王若虚可以管,沈明远可以管,王若水也可以管。不一定非要你管。”
念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俺想守着。李老师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俺,俺得守着。等俺把《漱玉词笺注》印出来,等这些书都安顿好了,俺再搬。行吗?”
张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行。某等你。”
念秋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说好吃。张朔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好吃。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吃着饺子,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吹着,呼呼的,但屋里很暖和。
四
腊月二十三,小年。金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扫房子、贴灶王。张朔在府衙里坐不住,又去了军营。他想看看士兵们过年准备得怎么样了。
军营里张灯结彩,虽然简陋,但有过年的气氛。营房门上贴了对联,是王若虚写的——“守土保家,朔方子弟多豪杰;耕田读书,金潞百姓享太平。”张朔看了,说好,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字写得好,意思也好。士兵们正在包饺子,有的擀皮,有的剁馅,有的包。包出来的饺子大大小小的,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烧麦,五花八门的。张朔笑了,说你们这是包饺子还是捏泥人?士兵们也笑了,说都头,我们不会包,您教教我们。张朔洗了手,拿起一张皮,放上馅,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包出来的饺子整整齐齐的,跟张雨包的一样好看。士兵们看了,说都头厉害,什么都会。张朔说,某什么都不会,就会包饺子。
包完饺子,张朔跟士兵们一起吃了顿饭。菜不多,白菜炖粉条、萝卜烧肉、炒豆芽、酸辣汤,还有饺子。酒是红薯酒,一人一碗。张朔端起碗,说:“弟兄们,过年了。某敬你们一碗。这一年,辛苦了。”
士兵们端起碗,齐声说:“都头辛苦!”然后一口干了。酒辣,有人咳嗽,有人咧嘴,但都喝了。喝完了,有人哭了。张朔问怎么了,那个士兵说,想家了。他是从真定逃来的,家里人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他说他不知道家在哪儿,金州就是他的家。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金州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那个士兵擦了擦眼泪,笑了。
吃完饭,张朔在军营里又转了一圈。他去了哨位,看了看站岗的士兵。哨位在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站岗的士兵穿着棉衣,戴着毡帽,手里拿着刀,脸被风吹得通红。张朔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张朔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他说,你回去吧,某替你站一会儿。那个士兵愣了一下,说不行,都头怎么能站岗?张朔说,某也是兵,怎么不能站岗?你回去暖和暖和,喝碗酒,再来换某。那个士兵犹豫了一下,走了。张朔站在哨位上,手里拿着刀,看着城外。城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在太行山的那一边,真定的城墙上,也有士兵在站岗。也许是金兵,也许是汉人,但他们也是人,也怕冷,也想家。
他站了半个时辰,那个士兵回来了。他喝了一碗酒,脸红红的,精神多了。他说,都头,您回去吧,某来站。张朔点了点头,把刀还给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多穿点,别冻着。那个士兵笑了,说都头放心,某冻不着。
张朔下了城墙,回了府衙。张雨还在等他,桌上摆着饺子,还有一碗热汤。他坐下来,吃了一个饺子,喝了一口汤,觉得浑身都暖和了。张雨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军营了。张雨说,大过年的,你也不歇歇。张朔说,歇不了。士兵们还在站岗,某怎么能歇?张雨没说话,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喝完汤,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小了一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的军营里,灯还亮着,有人在唱歌,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军歌。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觉得这歌比什么曲子都好听。他关上门窗,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远处的歌声还在,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士兵们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有伤疤的、没伤疤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绍兴二十年要来了。完颜亮说的春天,也不远了。他得准备着,每一天都准备着。
五
除夕那天,张朔在府衙里请了几个人吃饭。王若虚、王若水、沈明远、老魏、刘大眼、郭安国、王麻子、牛二虎、小周青,还有念秋和张雨。人不多,就一桌,但热闹。桌上摆着红烧肉、炖鸡、炒白菜、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大盘饺子。酒是红薯酒,管够。
张朔端起碗,说:“各位,过年了。某敬你们一碗。这一年,辛苦了。”
大家都端起碗,碰了一下,喝了。酒辣,有人咳嗽,有人咧嘴,但都喝了。喝完了,王若虚说:“都头,某也敬您一碗。这一年,您最辛苦。”张朔笑了,说某不辛苦,种地的才辛苦,打铁的才辛苦,教书的才辛苦。大家都笑了,说都头说得对。
喝了几碗酒,话就多了。王麻子说,他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时候也喝红薯酒,但不是这种红薯酒,是那种甜的,跟水似的。他说这酒劲儿大,喝一碗就上头。牛二虎说,他在老家喝的是高粱酒,比这还冲。小周青没说话,只是喝酒。他喝了很多,脸红了,但没醉。张朔问他怎么了,他说想起岳家军了。以前在岳家军的时候,过年也喝酒,岳帅给每个人发一碗,说喝完了不想家。他喝完了,不想家,但想岳帅。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老魏喝了几碗,话也多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着张都头。以前在真定打铁,一天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到了金州,张都头给他盖了铁坊,让他当师傅,现在又让他当盐铁使。他说他这辈子值了。张朔说,你值了,某还没值呢。老魏问为什么?张朔说,等金潞府的人都不愁吃穿了,某才值。老魏说,快了。张朔说,也许吧。
刘大眼喝多了,开始吹牛。他说他去过南洋,见过大海,大海比金潞府还大。张朔说,大海当然比金潞府大,金潞府才多大点地方?刘大眼说,都头,您以后也去看看,看看大海,看看那些南洋的国家。张朔说,等打完仗吧。打完仗,某去看看。
念秋没喝酒,她喝的是茶。她坐在张朔旁边,安安静静的,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笑一笑。张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又看着张朔,笑了。张朔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张朔也笑了,说高兴就多喝点。张雨说她不喝酒,喝饺子汤就行。
吃完了饭,大家散了。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他们走。王若虚扶着王若水,王若水喝多了,走不稳。沈明远一个人走,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街角。老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刘大眼在旁边扶着他。王麻子、牛二虎、小周青三个人一起走,一边走一边唱歌,唱的是军歌,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郭安国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说,都头,明年春天,金兵还会来。张朔说,某知道。郭安国说,您准备好了吗?张朔说,准备好了。郭安国点了点头,走了。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停了,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的军营里,灯还亮着,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张雨在收拾桌子,念秋在旁边帮忙。他坐下来,看着她们收拾,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念秋。”他说。
“嗯?”
“你那个《漱玉词笺注》,什么时候能印出来?”
念秋想了想,说:“明年春天。开春之后,就能印。”
张朔点了点头,说:“印出来之后,给某一本。某想看看。”
念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头,您看得懂吗?”
张朔也笑了:“看不懂。但某想学。你教某。”
念秋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好。”
张雨在旁边看着,笑了。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留下张朔和念秋两个人。张朔坐在那儿,看着念秋,念秋坐在那儿,看着桌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念秋。”张朔忽然说。
“嗯?”
“明年春天,金兵会来。”
念秋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某会守城。”张朔说,“也许能守住,也许守不住。某不知道。”
念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头,您守得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是张望北。”念秋说,“您从来没输过。”
张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说:“某输过。某输了很多次。只是你没看见。”
念秋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但她握得很紧。
“都头。”她说,“不管输赢,俺都在这儿等您。”
张朔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念秋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他笑了笑,他也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在街上,他心里想着念秋说的话——“不管输赢,俺都在这儿等您。”他摸了摸怀里的手帕,心里忽然觉得很暖。不管明年春天金兵来不来,不管能不能守住,有这句话,就够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府衙走去。身后,月光照着雪地,白花花的,亮得跟白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