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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盐铁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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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53章 盐铁司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7.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一

绍兴十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正月都过了,太行山上的雪还没化,北风还是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疼。金州城外的河还冻着,冰面上能走人,孩子们在上面滑冰,摔得鼻青脸肿的,爬起来继续滑,笑声在冷空气里飘得老远。

张朔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滹沱河谷的防线修好了,但他总觉得不够,又带着人去加固了一遍。在河谷最窄的地方多堆了两排滚木礌石,在山坡上多挖了几道壕沟,在树林深处多藏了几百桶红薯酒——不是给士兵喝的,是准备泼下去点火的。金兵要是进了河谷,先浇酒再放火,比什么箭都管用。

忙到二月初,郭安国传来消息,说完颜亨那边还没动静,还在真定练兵。张朔听了,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完颜亨越是不动,他越觉得有问题。但想了几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天下午,张朔刚从河谷回来,浑身是泥,靴子里灌了雪水,脚趾头冻得发木。他坐在府衙里烤火,把靴子脱了,脚伸到火盆边上,烫得龇牙咧嘴。张雨在旁边缝衣裳,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哥,你这样子,跟个叫花子似的。”

“叫花子就叫花子。”张朔说,“暖和就行。”

正说着,老魏来了。老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张朔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庄重的、像是要去办什么大事的表情。他穿着新衣裳,灰布棉袍,浆洗得硬邦邦的,领子立着,蹭得脖子后面的皮都红了。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鞋底是张雨织坊新出的千层底,白白的,在泥地上踩了几个脚印,他低头看了看,心疼地蹭了蹭。

“都头。”老魏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某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动了动,又停下了。张朔注意到他今天把那三个没了指头的肉疙瘩也洗干净了,粉红粉红的,跟新长出来似的。

“都头,某想设个盐铁司。”老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专门管盐和铁的事。现在铁坊大了,盐道也开了,事情多了,某一个人管不过来。得有个衙门,有个规矩,有个管事的。”

张朔愣了一下。盐铁司——这个词他听过,是朝廷才有的衙门,管的是天下的盐和铁,是最大的财源之一。金潞府才多大点地方,就要设盐铁司了?

“老魏,你怎么忽然想这个了?”张朔问。

老魏搓了搓手,说:“都头,某不是忽然想的。某想了很久了。现在铁坊有五座炉子,一百多个铁匠,一年能打三千把刀、五千把锄头、一万把镰刀。盐道那边,刘大眼一年跑好几趟,从河东盐池运回来的盐,够全城人吃的还有剩。这么多东西,进进出出的,没个账本不行。以前是某记着,但某现在这脑子,记不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了一下。张朔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老魏自从受伤之后,记性就差了,有时候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忘了。刘铁柱跟他说的数,他转头就记混了,好几次把铁坊的产量报错了。

“而且。”老魏压低了声音,“都头,盐和铁是大事。盐是老百姓天天要吃的,铁是打兵器打农具的。这两样东西,不能乱,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某听说,最近有人在私底下贩铁,把咱们打的刀卖到南边去,赚了不少黑心钱。这事要是不管,早晚出事。”

张朔的脸色沉了一下。私贩兵器——这事他听说过,但没想到已经这么严重了。金潞府的刀好,比南宋那边打的还好,价格也便宜。有人从铁坊买了刀,运到襄阳去卖,一转手就是三倍的价。这不仅仅是赚钱的事,这是规矩的事。金潞府的刀,不能随便卖,尤其是不能卖给不该卖的人。

“老魏,你说的对。”张朔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某让王若虚写个章程,设盐铁司。你来当这个盐铁使。”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摆手:“都头,某不行。某就是个打铁的,不会当官。您让某管铁坊行,管盐铁司,某管不了。”

“管得了。”张朔说,“铁的事你懂,盐的事你学。学不会,找王若虚教你。某不看你会不会当官,某看你有没有心。你有心,就管得了。”

老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张朔,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擦了擦眼睛,说:“都头,某……某谢谢您。”

“不用谢。”张朔坐下来,把靴子穿上,“明天挂牌子。某去给你放鞭炮。”

二

第二天,盐铁司挂牌了。

地方设在铁坊旁边的一间大屋子里,原来是堆煤的,老魏带着人收拾了三天,把煤灰清了,墙刷白了,窗户糊了新纸,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金潞府盐铁司”六个字,是王若虚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张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王麻子、牛二虎、小周青都来了,刘大眼也从南边赶回来了,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笑。王若虚带着几个学堂的学生,拿着笔墨纸砚,准备记录。张雨和念秋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红纸剪的花,准备贴在门框上。

老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就是昨天那件灰布棉袍,又刷了一遍,但还是有煤灰的印子,领子还是硬邦邦的,蹭得他脖子后面的皮红了一圈。他的拐杖也擦过了,木头上的油污没了,露出原来的颜色。他站在那儿,有点紧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在袖子里,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垂在身体两边。

张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木牌子。牌子上“盐铁司”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其实不是闪,是新刷的漆反光。

“老魏,你来揭牌。”张朔说。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牌子前面,伸出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抓住牌子上的红布,拽了一下。红布掉下来,露出那块木牌子,“金潞府盐铁司”六个字清清楚楚的。

刘大眼在人群里放了三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孩子们捂着耳朵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又喊又叫。张雨把红纸花贴在门框上,念秋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浆糊糊了一手。

老魏站在牌子前面,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出声。张朔站在他旁边,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辈子值了。”

鞭炮放完了,硝烟散了。张朔拍了拍老魏的肩膀,说:“走,进去看看。”

盐铁司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放着铁坊的账本、盐道的账本、各种单据。中间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算盘,是老魏从王若虚那儿借来的,旧的,珠子都磨光了,但还能用。

老魏坐在桌子后面,把算盘拨了拨,珠子哗啦啦响。他抬起头,看着张朔,笑了:“都头,某从现在起,就是盐铁使了?”

“对。”张朔说,“金潞府第一个盐铁使。”

老魏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掌心里全是茧子,手背上全是伤疤,新旧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那三个没了指头的地方,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三个粉红色的肉疙瘩,圆圆的,跟蘑菇似的。

“都头。”他抬起头,“某这手,打不了铁了。但某还能管账、还能教徒弟。某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朔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老魏的时候。那是好几年前了,老魏还是个普通的铁匠,在金州的铁坊里打农具,一天打十几把锄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不抱怨。他说他就是个打铁的,能打铁就是福气。后来他的腿没了,手也废了,但他还在打铁——用脑子打,用嘴打,用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打。

“某知道。”张朔说,“某从来没失望过。”

三

盐铁司成立的头一件事,就是清账。

老魏带着刘大眼和两个学堂的学生,把铁坊和盐道的账本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对了两天两夜,对得眼睛都花了,总算对清楚了。

铁坊这边,一年能打刀三千二百把、锄头五千六百把、镰刀一万二千把。刀卖给朔方军,不要钱,算军费。锄头和镰刀卖给老百姓,成本价,一把锄头五十文,一把镰刀二十文。一年下来,铁坊能挣两千多两银子——不多,但够本了。

盐道这边,刘大眼一年跑四趟河东盐池,一趟运两千斤盐,一年八千斤。金州、太原、潞州三地加起来,一年要吃六千斤盐,还剩两千斤,卖给南边的商人,一斤盐换一斤粮,一年能换两千斤粮食。

老魏把账本拿给张朔看,张朔翻了翻,看不太懂,但他看明白了一件事——金潞府的盐和铁,自给自足够了,还有富余。富余出来的东西,能换粮食、换布匹、换铁矿石,能换很多东西。

“老魏,干得好。”张朔把账本放下。

老魏摇了摇头:“都头,账是清了,但某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私贩兵器的事。”老魏的脸色沉下来,“某查了账,铁坊一年打三千二百把刀,朔方军只用了一千八百把,还剩一千四百把。这一千四百把刀,按理说应该存在库房里,但库房里只有八百把。那六百把去哪儿了?”

张朔的眉头皱起来。六百把刀,不是小数目。六百把刀能装备两个营,能打一场不小的仗。这些刀要是流到不该去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查。”张朔说,“谁经手的,谁卖的,卖到哪儿去了,全查清楚。查出来,不管是谁,按规矩办。”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张朔又叫住他。

“老魏,你打算怎么查?”

老魏想了想,说:“某先从铁坊内部查起。刀出库的时候,谁签的字,谁盖的章,谁运的,谁接的。一个一个查,总能查出来。”

张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老魏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那六百把刀的事。六百把刀,能换多少银子?按市价,一把刀十两银子,六百把就是六千两。六千两银子,在金潞府能买多少东西?能买三万斤粮食,能做一万件棉衣,能盖十座学堂。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还是冷的,但比冬天好多了,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远处的铁坊烟囱冒着黑烟,老魏又开始干活了。他看着那黑烟,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堵。金潞府这些年不容易,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规矩。不抢老百姓,不逃,不听令就滚。这三条规矩,是金潞府的根。谁要是坏了规矩,不管是谁,他都不会手软。

四

老魏查了三天,查出来了。

是铁坊的一个管库房的,姓钱,叫钱老三,是跟着老魏从真定逃来的老人了。他在铁坊干了四年,一直本本分分的,谁也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他利用管库房的便利,每次出刀的时候多报几把损耗,一年下来,偷偷攒了六百多把刀,卖给了一个从襄阳来的商人。一把刀五两银子——比市价便宜一半,但六百把就是三千两。三千两银子,他藏在床底下,一文都没来得及花。

老魏带着刘铁柱去钱老三家里的时候,钱老三正蹲在地上修板凳。他看见老魏,脸色变了,但没跑,也没求饶,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师傅,您来了。”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钱老三跟了他四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虽然不如刘铁柱那么灵光,但踏实肯干,从不偷懒。老魏一直觉得,这孩子是铁坊里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老三,你为什么这么做?”老魏问,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

钱老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师傅,某娘病了,病得很重。某没钱给她看病。某……某没办法。”

老魏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知道钱老三的娘,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真定逃来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病病殃殃的。他看过她几次,给她带了药和粮食,但没想到病得这么重。

“你为什么不跟某说?”老魏的声音在发抖,“你跟某说,某会不管吗?”

钱老三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在抖。

老魏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说:“老三,你跟我去见都头。该领的罚,领。该还的银子,还。你娘的病,某管。”

钱老三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五

钱老三被带到府衙的时候,张朔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见钱老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都头,某错了。”钱老三磕头,“某不该偷刀,某不该卖刀。某认罚。”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他认识钱老三,铁坊的老工人,老实巴交的,见了人都不太敢说话。他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干出这种事。

“钱老三,你知道金潞府的规矩吗?”张朔问。

“知道。”钱老三的声音在发抖,“不抢老百姓,不逃,不听令就滚。”

“你卖刀给商人,商人把刀卖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钱老三摇头。

“某告诉你。”张朔说,“那些刀,被卖到了襄阳,卖给了南宋的军队。南宋的军队用这些刀干什么?打金兵?不一定。也许打老百姓,也许打咱们。你的刀,也许有一天会砍在金潞府的人身上。”

钱老三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看着钱老三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钱老三,你娘的病,某让人去看。该吃的药,某出。但你犯的错,得罚。六百把刀,按市价十两一把,就是六千两。你还不起,但你还得还。从今天起,你的工钱扣一半,扣到还完为止。另外,你不能再管库房了,去铁坊干活,打铁。刘铁柱管着你,你要是再犯,某不客气。”

钱老三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张朔,眼泪哗地流下来:“都头,您……您不杀某?”

“杀你干什么?”张朔站起来,“杀你能把刀追回来吗?杀你能让你娘病好吗?杀你,那六百把刀也回不来了。某要你活着,把欠的债还了。某要你活着,记住这个教训。”

钱老三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然后他站起来,被刘铁柱带走了。

老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钱老三走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哑:“都头,是某没管好。某对不起您。”

“不是你的错。”张朔说,“是人就会犯错。重要的是犯了错之后怎么办。你查出来了,处理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魏,盐铁司的事,你以后要盯紧。账本要清,库房要查,每一把刀的去向都要记清楚。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老魏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都头,某替老三谢谢您。”

“不用谢。”张朔说,“某不是冲他,是冲他娘。一个老太太,病了没人管,是某的错。某以后得想办法,让金潞府的老百姓,病了都能看上大夫。”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六

钱老三的事处理完之后,张朔把王若虚叫来,跟他商量了一件事——在金州设一个医馆,专门给老百姓看病。大夫从哪儿来?从南边请,或者从金潞府里找学过医的。药从哪儿来?从山里采,从南边买。钱从哪儿来?从盐铁司的盈余里出。

王若虚算了算,说一年大概要五百两银子。五百两,不少,但能拿出来。张朔说拿,人病了没钱看,那还叫什么好日子?王若虚点了点头,去办了。

医馆设在城西,原来是一个破庙,王若虚带着人修了修,改成了一间药铺和几间病房。大夫是从太原请来的,姓孙,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据说以前在宋国的太医院待过,后来得罪了权贵,被赶出来了。孙大夫在金州待了几天,看了看金州的情况,说金州人身体好,比太原人好多了,因为能吃上饱饭。他说,吃饱饭就是最好的药。

张朔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周老农说的那句话——“以后不会有人饿死了。”吃饱饭就是最好的药。这话,他记住了。

医馆开张那天,张朔去看了看。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看病的老百姓。孙大夫坐在里面,一个一个地看,把脉、开方、抓药,忙得满头大汗。张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街上,看见王婆在卖烧饼,他买了两个,一个给张雨带回去,一个自己吃了。烧饼还是热的,外酥里嫩,芝麻香得很。他一边吃一边走,走到府衙门口,把剩下那个烧饼放在张雨的桌上,然后坐下来,继续看地图。

完颜亨还没来。郭安国传来的消息说,真定的金兵还在调动,但没出发。张朔看着地图上的真定,看了很久。他在想,完颜亨在等什么?等雪化?等援兵?还是在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完颜亨一定会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他得准备着。

他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远处的铁坊烟囱冒着黑烟,老魏还在干活。学堂里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喧闹声,叽叽喳喳的,跟麻雀似的。街上有人赶着牛车回家,牛车吱呀吱呀地响,车上的粮食堆得冒尖。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些,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盐铁司有了,医馆有了,学堂有了,铁坊有了,红薯有了,玉米也有了。金潞府从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寨子,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地方。这里的人能吃饱饭,能穿上暖和的衣裳,病了能看大夫,孩子能念书。这就是他打了十年仗换来的东西。这些东西,比什么地盘都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关上门窗,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账本,继续看。账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老魏写的,很多地方看不懂,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就是金潞府的根。只要这些根在,金潞府就在。

天黑了,张雨来叫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账本收好,站起来,跟着张雨去了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上炖着一锅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扑鼻。张朔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红薯甜甜的,暖到胃里。

“哥。”张雨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你说,完颜亨什么时候来?”

张朔喝了一口粥,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今年,也许明年。不管什么时候来,某都等着。”

张雨没说话,低下头喝粥。张朔看着她,忽然说:“小雨,你怕吗?”

张雨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不怕。有你在,俺不怕。”

张朔也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张雨躲了一下,说:“哥,你别拍俺的头,俺不是小孩子了。”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大姑娘了。”

张雨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喝粥。张朔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任城,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喝粥,那时候喝的还是野菜汤,又苦又涩,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都不剩。现在喝的是红薯粥,又甜又稠,她还是喝得很认真,一口都不剩。

“小雨。”他说,“等打完仗,某给你找个好人家。”

张雨的脸更红了,瞪了他一眼:“哥,你说什么呢?”

张朔笑了,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是甜的,暖的,跟小时候的野菜汤不一样。但坐在对面的人,还是同一个人。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远处的铁坊烟囱不冒烟了,老魏回家了。学堂里也安静了,孩子们都回家了。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往家里赶。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念秋。念秋这几天在整理李清照的词稿,忙得没时间来看他。他决定明天去看看她,给她带几个烧饼。王婆的烧饼,她爱吃。

他转过身,关上门,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盐铁司的账本、医馆的孙大夫、钱老三的眼泪、老魏的拐杖。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完颜亨还没来,但他不会不来。他得准备着,每一天都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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