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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完颜亨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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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51章 完颜亨的抉择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8.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一

张朔从潞州回来的第三天,郭安国送来了一份密报。密报是从燕京来的,走的是郭安国那条花了两年多时间建起来的情报线——从燕京到真定,从真定到太原,从太原到金州,两千多里地,换了七匹马、四个人,用了整整十一天。

密报的内容不长,就几行字,但张朔看了很久。

“完颜亨被完颜亮从软禁中放出,封为南京留守,驻兵真定。金国朝中主战派得势,完颜亮已下旨整军备战,南征之意已决。”

张朔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完颜亨被放出来了,还封了南京留守。南京就是真定,离金州不到五百里。完颜亮把完颜亨放在真定,什么意思?是对着南宋的,还是对着金潞府的?

“都头,完颜亨被放出来了。”郭安国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他在真定,离咱们太近了。”

“某看见了。”张朔说,声音很平静,“完颜亮放他出来,是因为金国内乱还没平定,需要有人镇守南方。完颜亨是金国最能打仗的将领之一,不用他,用谁?”

“可是完颜亨之前被软禁,他不恨完颜亮吗?”郭安国问。

张朔想了想,说:“恨不恨是一回事,听不听令是另一回事。完颜亨是军人,军人服从命令。完颜亮是皇帝,他下了令,完颜亨就得去。这不是恨不恨的问题,这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真定在金州的东北方向,中间隔着太行山。从真定到金州,骑兵急行军三天就能到。完颜亨手里有多少兵?密报上没说,但张朔估摸着,至少有两三万。两三千骑兵,两三天就能打到家门口。

他盯着地图上的真定,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完颜亨会来打吗?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打金州还是打潞州?想着想着,他觉得太阳穴有点疼,伸手揉了揉。

“郭安国。”他转过身来,“真定那边,加派人手。完颜亨的一举一动,某都要知道。他每天吃什么、见什么人、练什么兵,都要报。”

“是。”郭安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又叫住他,“完颜亨到了真定之后,有没有跟潞州那边联系过?”

郭安国摇了摇头:“还没有。潞州那边说,完颜亨到了真定之后,一直待在军营里练兵,没出过城。也没派人来潞州。”

张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郭安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又把密报看了一遍。“完颜亮已下旨整军备战,南征之意已决”——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完颜亨被放出来,只是第一步。完颜亮要南征,要打仗,要立威。南征打谁?打南宋。但打南宋之前,会不会先打金潞府?张朔觉得,会的。

金潞府就在金国的屁股后面,完颜亮要南征,必须先解决后顾之忧。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两年。”他自言自语,“最多两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很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远处,铁坊的烟囱冒着黑烟,老魏又在试新炉子了。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准备着就行了。

二

消息传到金州城里的第三天,王若虚来找张朔。

王若虚的脸色也不太好,但他没提完颜亨的事,而是拿了一本册子,放在张朔面前。

“都头,这是某写的《金潞府治要》。”他说,“把您这些年定的规矩整理了一下,分成了官制、军制、田制、税制、法制五卷。您看看。”

张朔愣了一下,拿起册子翻了翻。册子写得很工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分了章节,加了注释,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他翻了翻,看不太懂,但有几个地方他看明白了——“都头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都头说了,不抢老百姓,不逃,不听令就滚”。他看着那些话,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王先生,你把某说的话都写进去了?”张朔抬起头。

王若虚点了点头:“都头说的那些话,虽然粗,但理不粗。某觉得应该记下来,传下去。以后金潞府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能知道金潞府的规矩是从哪儿来的。”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就是个当兵的,种地的,打仗的时候说几句狠话,种地的时候说几句实在话,哪想过什么“传下去”?但王若虚说得有道理。金潞府不能永远靠他一个人,他死了之后呢?金潞府怎么办?得有个规矩,有个章程,让以后的人知道怎么管。

“王先生,你觉得完颜亨会来打吗?”张朔忽然问。

王若虚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某不懂打仗,但某懂人心。完颜亨这个人,都头比某了解。他会不会来打,某不知道。但某知道,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得准备着。”

张朔笑了:“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王若虚也笑了:“都头问某,某就只能这么说。某不是郭安国,搞不了情报。某也不是王麻子,打不了仗。某就会教书、写文章。都头让某做这些,某就做好。”

张朔看着那本《金潞府治要》,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绍兴十八年冬月,金潞书院王若虚谨录”。

“印吧。”张朔把册子合上,递回去,“印一百本,发给金州、太原、潞州的官员,每人一本。让他们学,学不会的,某找他谈话。”

王若虚接过册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都头,完颜亨的事,您别太操心。您操心的事太多了,该歇歇了。”

张朔没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王若虚走了。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又想起了完颜亨。他跟完颜亨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去太行山打猎,完颜亨请他吃肉喝酒,说“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某不会手下留情”。第二次是在太行山脚下,完颜亨送他走,说“下次见面,也许就是在战场上了”。

他想起完颜亨说过的那些话——“某是个军人,某只会打仗”“某想回家种地,但某不会种”“某敬你是个汉子”。这些话,他记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忘。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帕——不是念秋的那块,是另一块,粗布的,他用来擦汗的。他把手帕掏出来,擦了擦脸,又塞回去。

不想了。准备打仗。

三

接下来的日子,张朔开始备战。

他给太原的周黑子下了令,加固城墙,多存粮草,准备守城。周黑子是个老兵,跟着他从沂山一路打过来的,打仗不怕死,但脑子不太够用。张朔怕他守不住,又派了小周青去太原,帮他练兵、布防。小周青是岳家军出来的,守城有一套。有他在,张朔放心一些。

潞州那边,牛二虎已经在了。张朔又给他拨了一千人,让他把潞州的城墙修一修,尤其是东门,上次打仗的时候被投石机砸了个缺口,一直没补。牛二虎拍着胸脯说放心,潞州丢不了。张朔信他,但信归信,还是让人送去了十架投石机和一百桶红薯酒。投石机是守城用的,红薯酒是给士兵喝的——冬天冷,喝点酒暖和。

金州这边,张朔自己盯着。王麻子的骑兵天天出城巡逻,最远跑到了太行山脚下,看看有没有金兵的动静。老魏的铁坊日夜不停地打兵器,新刀打了两百把,箭矢打了五万支。张雨带着织坊的妇人们赶制棉衣,给每个士兵做了两件,一件穿一件换。念秋带着学堂的学生们写标语——不对,是写告示,贴在城墙上,告诉老百姓如果打仗了该怎么躲、怎么跑、怎么藏粮食。

整个金潞府都在忙,忙得脚不沾地。但忙了半个月,真定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郭安国的眼线每天传回消息,说完颜亨在真定练兵,天天早出晚归,没什么异常。张朔听了,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完颜亨越是不动,他越觉得有问题。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郭安国又来了。这回他的脸色跟以前都不一样——不是慌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都头,完颜亨派人来了。”郭安国压低声音,“不是打仗,是送信。人就在城外,一个人来的,骑马,没带兵器。”

张朔愣了一下:“送信?送什么信?”

“不知道。信在来人手里,说要亲自交给都头。”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进来。”

来人被带进来的时候,张朔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普通的灰棉袍,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神不像教书先生——很锐利,像刀一样,在张朔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就低下了头。

“小人胡突干,奉完颜将军之命,给张都头送信。”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郭安国接过信,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递给张朔。张朔拆开信,展开来看。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笔力遒劲,跟上次那封邀请他打猎的信一样,是完颜亨的亲笔。

信不长,张朔很快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心里不踏实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都头,信上说什么?”郭安国忍不住问。

张朔没回答,看着那个送信的人,说:“完颜将军还有别的话吗?”

胡突干摇了摇头:“将军只说,信送到,都头看了就知道了。小人告退。”

张朔点了点头,让郭安国送他出去。郭安国送完人回来,关上门,急切地问:“都头,到底说什么?”

张朔把信递给他。郭安国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张都头台鉴:某奉旨镇守真定,本不该与都头通信。然某思来想去,有些话不吐不快。某知都头在潞州所为一不杀降、二不扰民、三分田与百姓,某甚敬之。某亦知都头之忧——完颜亮南征在即,金潞府首当其冲。某今日写信,非为劝降,亦非为约战。某只想告诉都头一件事——某虽为金将,然某亦有底线。某不会无故兴兵,亦不会滥杀无辜。若有一日,某不得不与都头交战,某会堂堂正正地来。若有一日,某觉得这仗不该打,某会想办法不打。都头保重。完颜亨,绍兴十八年十一月。”

郭安国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都头,完颜亨这是什么意思?”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但没关上。

“他在告诉某两件事。”张朔说,“第一,他知道完颜亮要南征,他知道金潞府是目标。第二,他不想打,但他不得不打。”

“那他写这封信干什么?”郭安国急了,“都头,这会不会是完颜亮的计谋?让完颜亨写信稳住咱们,然后突然袭击?”

张朔摇了摇头:“不会。完颜亮要是想打,不会搞这些虚的。他直接派兵来就行了。完颜亨写这封信,是因为他不想打。但他没办法,他是金国的将军,他得听令。”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太行山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他想起完颜亨说的那句话——“某想回家种地,但某不会种。”一个只想回家种地的人,却被逼着打仗,被逼着杀人,被逼着跟自己敬重的人为敌。这是什么命?

“郭安国。”张朔转过身来,“回信。”

“写什么?”

张朔想了想,说:“就写——信收到了。某知道你的难处。某不会因为你写这封信就手下留情,你也不必。战场上见。”

郭安国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张朔说,“多了没用。他是军人,某也是。军人之间,不用废话。”

四

信送走的第三天,郭安国又来了。这回他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嘴唇都发白了。

“都头,出事了。”他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真定那边传来的消息,完颜亮下旨了。明年春天南征。先打金潞府,后打南宋。”

张朔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吃饭——一碗红薯粥,一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放下筷子,看着郭安国。

“具体怎么说?”

“完颜亮调了八万人,分三路。东路攻潞州,由完颜宗弼的弟弟完颜宗敏率领;中路攻太原,由完颜亮的亲信完颜元宜率领;西路攻金州,由完颜亨率领。完颜亨是西路军主将,手下有三万人。”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三万人。完颜亨手下有三万人。他有多少人?金州守军五千,加上太原和潞州,总共也就一万五。三万人打五千人,六比一。这仗怎么打?

“什么时候?”他问。

“明年春天,大概是二月或三月。”郭安国说,“完颜亮的旨意是开春之后出兵。现在天太冷,太行山的雪没化,路不好走。等雪化了,他们就来了。”

张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有点腥,但他还是喝了。喝完粥,他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郭安国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饭,急得不行。

“都头,您就不急?”

“急有什么用?”张朔把馒头吃完,抹了抹嘴,“急也急不出三万人来。该来的总会来,准备着就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真定的方向。真定在金州的东北方向,中间隔着太行山。太行山的路不好走,尤其是春天,雪化了之后泥泞不堪,骑兵走不快。从真定到金州,骑兵急行军三天,但要是带着辎重、粮草、攻城器械,至少得走七八天。七八天,够他做很多事了。

“郭安国。”他转过身来,“去把王麻子、小周青、王若虚叫来。开会。”

五

人到齐了,张朔把完颜亮南征的消息说了一遍。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麻子第一个开口:“都头,三万人打咱们五千人,这仗没法打。某建议,放弃金州,退到太行山里去。山里路不好走,金兵的骑兵使不上劲。咱们在山里跟他们打游击,拖死他们。”

小周青摇了摇头:“不能退。金州是金潞府的根本,老百姓都在这里。退了,老百姓怎么办?十几万人,能都退到山里去吗?山里哪有那么多粮食?”

王麻子急了:“不退怎么办?硬打?五千打三万,那是送死。”

小周青没说话,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都头,某有个想法。不一定能赢,但可以试试。”

“说。”张朔说。

小周青指着地图上的太行山:“金兵从真定来金州,必须走滹沱河谷。河谷两边都是山,路窄,展不开。咱们可以在河谷里设伏,等金兵进了河谷,用滚木礌石封住两头,然后从山上往下射箭、扔石头。金兵再多,在河谷里也展不开。三万人挤在一条窄路上,跟排队等着挨打一样。”

王麻子想了想,说:“这个主意不错。但金兵又不是傻子,他们会进河谷吗?”

“会的。”小周青说,“滹沱河谷是从真定到金州的唯一通道。他们不进河谷,就得翻山。翻山更慢,更危险。完颜亨是军人,他知道进河谷有风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张朔没说话,看着地图。滹沱河谷他走过,两边是陡坡,中间是一条河,河边的路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二十来步,最窄的地方只够两匹马并排走。在那里设伏,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完颜亨。完颜亨不是傻子,他打过那么多仗,不会不知道滹沱河谷有风险。他要是进了河谷,说明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要是没进河谷,说明他想了别的办法。不管哪种,都不好对付。

“都头,您觉得呢?”小周青问。

张朔回过神来,说:“主意不错。但某得想想。散会,各人回去准备。王麻子,你的骑兵别闲着,天天出城巡逻,往东跑,跑到太行山脚下。完颜亨要是来了,某要第一个知道。”

王麻子应了一声,走了。小周青也走了。王若虚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张朔。

“都头,您有心事。”王若虚说。

张朔没说话。

“是完颜亨?”王若虚问。

张朔点了点头:“某在想,他会不会来。”

“他不是说了吗?他不得不来。”

“某知道。”张朔说,“但某在想,他会不会想办法不来。”

王若虚愣了一下:“不来?违抗完颜亮的旨意?那是死罪。”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很冷,但他没关。他看着远处的太行山,山已经黑了,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王先生,你说一个人,知道一件事不该做,但不得不做,他会怎么办?”

王若虚想了想,说:“有的人会做,有的人不会做。做的人,是因为怕死。不做的人,是因为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张朔转过身来,看着他:“完颜亨是哪种人?”

王若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都头,某不了解完颜亨。但某了解您。您觉得他是哪种人,他就是哪种人。”

张朔没说话,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太行山。山还是黑的,但他觉得,在那山的另一边,真定的城墙上,完颜亨可能也站在窗前,看着这边,想着同样的事。

“某觉得他是第二种人。”张朔说,“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都头还担心什么?”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某担心他选错了。”

王若虚没听明白,但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张朔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吹进来,冷得他手脚发麻,但他没动。他看着远处的太行山,想着完颜亨,想着那封信,想着信上的那句话——“若有一日,某觉得这仗不该打,某会想办法不打。”

他在想,完颜亨说的“想办法不打”,是什么意思?

是临阵脱逃?是故意打败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年春天,不管完颜亨来不来,金潞府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远处的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完颜亨的脸——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那双在喝酒时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睡觉。明天还要练兵。

六

十二月初,金州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张朔推开府衙的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刘头正拿着扫帚在扫雪,扫了半天也扫不出多大地方来。

“别扫了。”张朔说,“等停了再说。”

老刘头应了一声,拄着扫帚站那儿喘气。他喘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头,听说金兵明年春天要来?”

张朔愣了一下:“谁说的?”

“都听说了。”老刘头说,“街上都在传。说金国派了三万人,要打金州。都头,您说是不是真的?”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真的。”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笑了笑,说:“都头,您别担心。金兵来了,某帮您守城。某虽然老了,但还能搬搬石头、烧烧水。”

张朔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老刘头六十多了,瘦得跟柴火似的,走路都喘,还说要守城。

“好。”张朔说,“到时候你来。”

老刘头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他拄着扫帚,继续扫雪,扫帚在雪地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音。

张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要去城北看念秋。

念秋正在书房里整理李清照的手稿。她最近在编《漱玉词笺注》,已经编了大半了,桌上堆满了稿纸和书。张朔到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写字,写得认真,连他进门都没听见。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忍心打扰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露出白净的脖子。她的手在纸上移动,笔尖沙沙地响,写得很慢,很认真。

站了好一会儿,念秋抬起头,看见了他,笑了:“都头,您怎么不进来?”

张朔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念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热的,有一股茉莉花的香味。

“念秋,某有件事要跟你说。”张朔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念秋的笑容收了一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明年春天,金兵要来。”张朔说,“三万人,打金州。”

念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某会守城。”张朔说,“也许能守住,也许守不住。某不知道。”

念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头,您守得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是张望北。”念秋说,“您从来没输过。”

张朔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某输过。”他说,“某输了很多次。只是你没看见。”

念秋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但她握得很紧。

“都头。”她说,“不管输赢,俺都在这儿等你。”

张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念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但没写字,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跟星星似的,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担心,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他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念秋站在书房门口,穿着蓝棉袄,在雪地里站着,像一棵小树。

他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冲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让他清醒。他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地图,继续看。

滹沱河谷,完颜亨,三万人,五千人。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算着这些数字,算着各种可能。算到半夜,他放下地图,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完颜亨的脸,还有那封信上的字——“若有一日,某觉得这仗不该打,某会想办法不打。”

他在想,完颜亨说的“想办法不打”,到底是什么办法。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滹沱河谷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是结冰的河。完颜亨骑着马,从河谷的另一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翻身下马。

“张都头。”完颜亨说,“某来了。”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完颜亨拔出刀,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说:“某说了,不会手下留情。”

张朔也拔出刀,说:“某也是。”

两个人冲向对方,刀光一闪——

张朔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备马。

他拿起刀,出了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春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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