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若水来了之后,王若虚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是那种慢悠悠的、天塌下来都不着急的性子,现在走路快了,说话也快了,连吃饭都快了。张朔有次在食堂碰见他,看他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差点没呛着,忍不住说:“王先生,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王若虚抹了抹嘴,说:“都头,没时间了。某得回去写东西。”
张朔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看他那样子,应该是大事。后来问王若水,王若水说,他堂兄在写一本书,叫什么《金潞府治要》,是把张朔这些年定的规矩整理出来,编成一本书。张朔愣了一下,说那本书不是已经写完了吗?王若水说写完了,但王若虚不满意,又推翻了重写。张朔说为什么?王若水说,因为他觉得第一版太简单了,只是把规矩记下来,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定这些规矩。他说金潞府不能只靠规矩活着,还得有道理。规矩是死的,道理是活的。以后的人要知道为什么定这些规矩,才能守住这些规矩。
张朔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某不懂这些。他写吧。”
王若虚写书的事,张朔没太放在心上。他觉得写书是读书人的事,跟他一个当兵的没关系。但没过几天,他就发现这本书跟他有关系——大有关系。因为王若虚几乎天天来找他,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都头,您当初为什么要定‘不抢老百姓’这条规矩?”张朔说:“抢了老百姓,老百姓就不跟你了。不跟你,你就完了。”王若虚把这个记下来,又说:“都头,您能不能说得再细一点?比如,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定的这条规矩?当时发生了什么?”张朔想了想,说:“在沂山的时候,有个弟兄抢了老百姓一只鸡,某把他打了一顿,赶走了。后来那个老百姓给某送了一篮子鸡蛋,说谢谢某。某就知道,不抢老百姓是对的。”
王若虚把这个也记下来,点了点头,走了。第二天又来了,问:“都头,您为什么要分田给老百姓?”张朔说:“因为某是种地的。种地的没有地,就跟鱼没有水一样,活不了。”王若虚说:“那您不怕分了地之后,老百姓就不打仗了?”张朔说:“不怕。地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金兵来了,烧他们的房子,抢他们的粮食,他们比某还急。”
王若虚又把这个记下来,点了点头,走了。第三天又来了,问:“都头,您为什么要办学堂?”张朔说:“因为某不识字。不识字,看公文都费劲,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某不想让金潞府的孩子也跟某一样。”王若虚把这个记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您这些话,比什么大道理都强。”
就这么问了半个多月,王若虚把张朔说的话整理出来,加上自己的理解,写了一本书。书名叫《金潞府治要》,分了五卷——官制、军制、田制、税制、法制。每一卷都有张朔的原话,有王若虚的解释,还有具体的条文。张朔翻了翻,看不太懂,但有几句话他看明白了——“都头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规矩憋死,但也不能没有规矩。”“都头曰:某不反宋,但也不跪宋。某就是金潞府的人,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他看着那些话,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这些话他说过,但从来没想过要写进书里。王若虚把他的这些大白话写进书里,还要传下去,让以后的人看。他觉得有点丢人,但又觉得,也许王若虚是对的。这些大白话,虽然不好听,但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人看。
二
书写完之后,王若虚来找张朔,说想印三百本。张朔说印吧。王若虚又说,想给这本书加一个序言。张朔说加吧。王若虚又说,想让张朔来写这个序言。张朔愣了一下,说:“某写?某那字,跟狗爬似的,怎么写序言?”王若虚笑了,说:“都头,不是让您写,是让您说。您说,某记。记完了,某帮您改改,然后刻印。”
张朔想了想,说:“行。你说吧,某说什么?”
王若虚拿出纸笔,坐在张朔对面,说:“都头,您就说一说,您为什么要建金潞府。”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十年前,在任城的破屋里醒来,身边是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母亲死了,妹妹丢了,他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挣扎。他打土匪、打金兵、打官军,从一个人打到一群人,从一群人打到一支军队。他建了金州,打了太原,夺了潞州。他种红薯、种玉米、办铁坊、办学堂。他做了很多事,但从来没人问他为什么。
“某也不知道为什么。”张朔说,“就是觉得该做。老百姓没饭吃,某就种地。金兵来了,某就打。孩子没书念,某就办学堂。没什么为什么。该做的事,做就行了。”
王若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朔。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他把那张纸递给张朔,说:“都头,您看看。”
张朔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都头曰:某不知何为大道,亦不知何为苍生。某只知,人活着,要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书念。做不到这些,说什么都是假的。”
张朔看着这几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某说过这话吗?”王若虚笑了:“都头没说过,但都头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某替都头说出来。”
张朔把纸还给他,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某不懂这些。”
王若虚拿着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都头,这本书印出来之后,某想给金州、太原、潞州的官员每人发一本。让他们学。学不会的,某去教他们。”
张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书印出来之后,王若虚真的给每个官员发了一本。金州、太原、潞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每人一本。有的人认真看了,有的人翻了翻就扔在一边了。王若虚也不生气,谁扔了,他就再去送一本,说:“这本书是都头让看的。您不看,某就天天来送。”那些人没办法,只好看。看着看着,有的人就看进去了。
有个管粮仓的小官,姓李,原来是从南宋逃来的,读过几年书,自以为是读书人,看不起张朔这个当兵的。他拿到《金潞府治要》之后,翻了翻,看见上面全是“都头曰”“都头曰”,心里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当兵的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但翻到第三卷,他看见一句话——“都头曰:粮食是老百姓种的,不是当官的种的。谁种地,谁吃饭。不种地的人,没资格糟蹋粮食。”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书合上,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去粮仓盘点,发现账上少了三百斤粮食。他查了三天,查出来是一个管库房的吏员偷的。他把那个吏员抓了,送到张朔那儿。张朔问他怎么查出来的,他说:“都头的书上写的——‘账不清,则仓不实。仓不实,则民不安。’某觉得有道理,就去查了。”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想到,王若虚写的书,还真有用。
三
王若虚写完《金潞府治要》之后,又忙起了另一件事——编教材。这事是他跟王若水、沈明远三个人一起干的。三个人商量了半个月,定了一个方案——小学六年,学识字、算数、历史、地理、道德。中学三年,学经史、兵法、律法、农桑、工技。教材自己编,每科一本,一共十几本。
张朔听了这个方案,头都大了。他说:“某连小学都没上过,你们跟某说这些,某听不懂。你们自己看着办,某只管出钱。”王若虚说,出钱就够了。
编教材比写《金潞府治要》还难。写《金潞府治要》,有张朔的话在那儿摆着,整理整理就行。编教材不一样,得从头写。识字课怎么写?算数课怎么教?历史课讲什么?地理课画什么?三个人吵了一个月,吵得脸红脖子粗。王若虚说识字要从《三字经》开始,王若水说要从《千字文》开始,沈明远说要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比如“人、一、二、三”。吵到最后,还是王若虚拍了板——从《三字经》开始,但把《三字经》改一改,去掉那些没用的,加上金潞府的事。
于是,新版《三字经》的第一句变成了——“人之初,性本善。金潞府,在太行。张都头,种红薯。老百姓,吃饱饭。”张朔听了,脸都红了,说:“你们把某写进去干什么?”王若虚说:“都头,这不是写您,这是写事实。金潞府的老百姓能吃饱饭,就是因为种了红薯。红薯是谁种的?是您种的。不写您写谁?”张朔说不过他们,只好由着他们。
算数课是沈明远编的。他从襄阳带了几本算数的书,但那些书太难了,不适合小孩子。他花了两个月时间,编了一本简单的,从数数开始,到加减乘除,再到简单的应用题。应用题的例子都是金潞府的事——比如“一亩地收红薯四千斤,十亩地收多少斤?”“铁坊一天打五十把刀,一个月打多少把?”张朔看了这些题,笑了,说:“你们这是教算数还是教种地?”沈明远说:“教算数,顺便教种地。一学两用,不好吗?”张朔说好,他不懂这些。
历史课是王若水编的。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三皇五帝一直写到靖康之变。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装了几十年了。但他写完之后,王若虚看了,说不行。王若虚说:“你写得是好,但太深了。小孩子看不懂。”王若水说那怎么办?王若虚说改,改成故事。把历史写成故事,孩子们就爱看了。王若水又花了两个月,把历史书改成了故事书。第一篇是“盘古开天”,第二篇是“女娲补天”,第三篇是“大禹治水”。后面的有“姜太公钓鱼”“烽火戏诸侯”“卧薪尝胆”“荆轲刺秦王”……一直写到“岳飞抗金”。张朔翻了翻,觉得好看。他说:“某要是小时候有这本书,某也能认字。”
地理课是三个人一起编的。他们找了一张金潞府的地图,照着地图画了一张大的,挂在学堂的墙上。然后他们写了地理教材,介绍金潞府的山川、河流、城镇、物产。张朔看了看,发现他们把金州、太原、潞州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写进去了,连滹沱河谷和鹰嘴崖都写了。他说:“你们写这些干什么?”王若虚说:“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家在哪儿。家都不知道在哪儿,念什么书?”张朔没说话,他觉得王若虚说得对。
道德课是王若虚自己编的。他把张朔的规矩写进去,把金潞府的律法写进去,还把一些做人的道理写进去。比如“诚实”“守信”“勤劳”“节俭”。他写完之后,给张朔看,张朔翻了翻,说:“某不懂这些。你觉得好就行。”王若虚说:“都头,这本书里最重要的就是您说的那三条规矩——不抢老百姓、不逃、不听令就滚。这三条,是金潞府的根。以后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能忘。”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四
教材编完之后,王若虚又开始忙另一件事——办书院。金潞书院是他三年前办的,就在学堂旁边,原来是几间破房子,后来慢慢扩建,现在已经有五间教室、一间藏书楼、一间刻印房。藏书楼里存着李清照的《金石录》和《漱玉词》,还有王若虚的《金潞府治要》,还有新编的教材。刻印房里有两个刻工、一个印工,日夜不停地刻书印书。
王若虚想把书院再扩大一些,加一间讲学堂,能坐一百个人。他说,金潞府不能只有小学,还得有中学,还得有书院。小学是给孩子的,书院是给大人的。大人也要念书,不念书就不明白道理。不明白道理,就容易犯错。张朔听了,说:“你是想给那些官员上课?”王若虚点了点头:“不光是官员,还有军官,还有铁匠、农夫、商人。谁想学,谁就来。不收费,管饭就行。”
张朔想了想,说:“行。你办。某出钱。”
王若虚笑了,说:“都头,您每次都这么说。”
张朔也笑了:“某就会说这个。别的某也不会。”
书院扩建的时候,张朔去看了看。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几十个工人在干活,有的搬石头,有的和泥,有的砌墙。王若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指挥着。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但还在喊。张朔走过去,说:“王先生,你歇会儿吧。”王若虚摇了摇头,说:“不歇。工期紧,秋天之前得盖好。秋天之后,天就冷了,盖不了了。”
张朔看了看那间正在盖的讲学堂,已经盖了一半了,墙砌得高高的,屋顶的梁也架好了。他问:“这间屋子能坐多少人?”王若虚说:“一百个。某算过了,金州、太原、潞州三地的官员,加上军官,加上学堂的先生,大概七八十个。一百个够了。”张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秋天的时候,讲学堂盖好了。开课那天,王若虚请张朔去讲话。张朔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人——有官员,有军官,有铁匠,有农夫,有商人。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清了清嗓子,说:“某不会讲大道理。某就说一件事——某以前不识字,吃了很多亏。现在你们有机会念书,别错过。念好了书,不光对你们自己好,对金潞府也好。某就说这些。”
他讲完了,下面安安静静的。然后王若虚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张朔听着挺顺耳。他走下讲台,坐在最后一排,听王若虚讲课。王若虚讲的是《金潞府治要》,讲张朔定的那些规矩。他讲得很细,每一条规矩都讲为什么定、怎么执行、违反了什么后果。张朔坐在下面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规矩从王若虚嘴里说出来,比他自己说的时候好听多了。
五
王若虚办书院的事,在金州城里传开了。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好的人觉得,金潞府的人应该念书,念了书才能明事理。说不好的人觉得,念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张朔听到这些话,没说什么。他知道,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不容易,得慢慢来。就像种地一样,春天种下去,秋天才能收。急不得。
有一天,张朔在街上碰见老魏。老魏拄着拐杖,从铁坊出来,往书院的方向走。张朔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听课。张朔愣了一下,说:“你去听课?你听得懂吗?”老魏笑了笑,说:“听不懂。但某想去听听。王先生说,书院什么人都能去。某虽然是个打铁的,但某也想学学认字。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学更多的东西。学了更多的东西,就能打更好的铁。”
张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了一条腿、废了三个指头的老铁匠,比很多四肢健全的人都强。他陪着老魏走到书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用废纸订的,皱皱巴巴的,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笔是炭笔,用树枝烧的,黑乎乎的,但能写字。
王若虚在上面讲课,老魏在下面记。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很认真。他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握着炭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张朔站在窗外,看着他写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碰见念秋。念秋手里拿着一卷稿子,正要去找王若虚。她看见张朔,笑了:“都头,您也来听课?”
张朔摇了摇头:“某听不懂。某是来看老魏的。”
念秋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看见老魏坐在最后一排,正低着头写字。她的眼眶红了,小声说:“老魏师傅真不容易。”
张朔没说话,点了点头。
念秋看着他,忽然说:“都头,您也该学学认字。”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某都这把年纪了,学什么认字?”
念秋认真地说:“都头,您才多大?三十多,正是学东西的时候。您不认字,看公文都费劲。以后金潞府越来越大,公文越来越多,您总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念给您听吧?”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某考虑考虑。”
念秋笑了,说:“都头,您要是想学,俺教您。”
张朔看着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他点了点头,说:“好。”
念秋笑得更开心了,拿着稿子跑进了书院。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里,摸了摸怀里的手帕,心里忽然觉得很暖。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府衙,张雨正在屋里缝衣裳。她看见张朔进来,抬起头,说:“哥,你的脸怎么红了?”
张朔摸了摸脸,说:“热的。”
张雨看了看窗外——秋天了,风凉飕飕的,哪来的热?她笑了,没拆穿他,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张朔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金潞府治要》,翻了翻。他看不太懂,但他想学。念秋说得对,金潞府越来越大,他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念给他听。他得自己看,自己写,自己懂。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很舒服。远处的书院里,王若虚还在讲课,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讲《金潞府治要》。老魏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字。念秋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听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忽然觉得,金潞府真的变了。从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寨子,变成了一个有学堂、有书院、有铁坊、有医馆的地方。这里的人能吃饱饭,能穿上暖和的衣裳,能念书,能学本事。这就是他打了十年仗换来的东西。这些东西,比什么地盘都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关上门窗,坐下来,拿起那本《金潞府治要》,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都头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人”。一撇一捺,笔力很重,纸被戳破了。他看着那个破洞,笑了。跟小丫写的一样难看。但他不在乎。难看就难看,慢慢学。
他把那张纸收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郭安国的密报、王若虚的书稿、念秋抄的词、完颜亨的信,还有那块手帕。他把这些东西翻了一遍,然后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远处的书院里,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吹灭了屋里的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若虚的书、老魏的字、念秋的笑。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他要去找念秋学认字。从“人”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