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156章 书生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56章 书生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7.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一

学堂开了之后,金州城里多了一种声音——念书的声音。以前只有铁匠铺的打铁声、街上的叫卖声、城墙上巡逻兵的脚步声,现在多了孩子们念《三字经》的声音。张朔每天从府衙出来,路过学堂的时候都要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听不懂,但他喜欢听。他觉得那些声音像地里庄稼拔节的声音,听着心里踏实。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张朔正在府衙里看地图。完颜亨退走之后,他把防线重新梳理了一遍。滹沱河谷的滚木礌石要补充,鹰嘴崖的箭楼要修缮,乱石沟的哨所要重建。他在纸上写写画画,把需要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准备明天去找老魏。正写着,郭安国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发现了什么大事的兴奋,也不是那种出了坏事的慌张,而是一种——张朔想了想,觉得那表情像是在路上捡到了什么好东西,但又不太确定那东西值不值钱。

“都头,城外来了一家人。”郭安国说,“说是从金国逃来的,想进城。”

“那就进来。”张朔头也没抬,“金潞府什么时候不让难民进来了?”

郭安国犹豫了一下:“这一家不一样。领头的是个读书人,姓王,叫王若水。他说他是从燕京逃来的,因为写了一篇文章得罪了金国的官员,被追杀。一家七口,老母、妻子、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仆。他们走了两个多月,从燕京走到这儿,人都快不行了。”

张朔放下笔,抬起头。燕京到金州,一千多里地,带着老母和三个孩子,走了两个多月。这人不简单。

“人在哪儿?”

“在城门口。”郭安国说,“某让他们等着,先来报您。”

“走,去看看。”张朔站起来,跟着郭安国出了府衙。

城门口围了一群人。金州城不大,有点什么事就围一堆人,跟看戏似的。张朔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一家七口站在城门洞子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衫,补丁摞补丁,领口磨得发白,袖口都烂了。他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亮得跟年轻人似的。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也是瘦得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两个。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树枝,站都站不稳。最后面是一个老头,也是六十多,佝偻着腰,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破了个洞,露出几本书的边角。

张朔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酸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当年带着张雨从任城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家人,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命。

“你是王若水?”张朔走过去,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王若水抬起头,看着张朔。他打量了一下张朔——灰布棉袍,脚上沾着泥,腰里挂着一把刀,黑黑瘦瘦的,像个庄稼汉。他的眼神里有一点疑惑,但很快又消失了。他拱了拱手,弯下腰,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那个礼行得很深,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但他太瘦了,弯腰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在下王若水,燕京人氏。”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坏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因得罪金国权贵,携家眷逃难,路过贵地,恳请进城歇脚。在下略通文墨,愿为都头效力,以报收留之恩。”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他在想王若水这个名字——王若水,王若虚。两个人名字只差一个字。他回头看了看郭安国,郭安国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某也想到了。也许跟王先生是本家。”

张朔转过头,看着王若水,说:“你认识王若虚吗?”

王若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忽然亮了,亮得跟灯似的:“王若虚?可是字子深、原籍济南府的王若虚?”

张朔不知道王若虚的字是什么,但济南府是对的。他点了点头。

王若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站在那儿,眼泪顺着黑瘦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破破烂烂的长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他身后的女人也哭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没哭,她拄着树枝站在那儿,看着张朔,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张朔没听清。

“都头。”郭安国在旁边小声说,“让他们先进来吧,外面热。”

张朔点了点头,对王若水说:“进来吧。王若虚在城里,某带你去见他。”

王若水擦了擦眼泪,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扶着他母亲,跟着张朔进了城。

二

张朔领着王若水一家去了学堂。王若虚正在上课,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跟着他念《论语》。张朔站在窗外等了一会儿,等王若虚把那段讲完了,才推门进去。王若虚看见张朔,又看见他身后那一家人,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王若水身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人,但又不敢确定。

“子深兄。”王若水站在门口,看着王若虚,声音在发抖,“二十年了。”

王若虚手里的书掉在桌上,啪的一声。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孩子们都回过头来看他,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王若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若水?你……你怎么在这儿?”

“逃难来的。”王若水苦笑了一下,“写了一篇文章,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

王若虚绕过桌子,快步走到王若水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王若水的胳膊。王若水的胳膊瘦得跟柴火似的,王若虚一握,手指头都陷进去了。他的眼泪也下来了,站在那儿,握着王若水的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朔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明白了。他们是兄弟——也许是亲兄弟,也许是堂兄弟,也许是同族。不管是什么,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他看了看王若水身后的那一家人——老太太还站着,拄着树枝,看着王若虚,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她认出了他,但没说话,只是看着。

“先别哭了。”张朔说,“把人安顿下来再说。王先生,你家里有空房吗?”

王若虚擦了擦眼泪,说:“有。某家有两间空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那就住你家。”张朔说,“先住下,其他的事慢慢说。”

王若虚点了点头,扶着老太太,领着王若水一家走了。张朔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府衙,他把郭安国叫来,让他去查一下王若水的底细。郭安国说不用查,他知道这个人。王若水,燕京有名的读书人,原来在金国做个小官,后来因为写了一篇文章批评金国的政策,被罢官。罢官之后,他在燕京教书,教了十几年。前几个月,他又写了一篇文章,这回不是批评政策,是直接骂完颜亮是“弑君篡位之贼”。文章传出去之后,完颜亮大怒,派人去抓他。他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一家人跑了。

“骂完颜亮?”张朔愣了一下,“他胆子不小。”

“胆子是不小。”郭安国说,“但脑子不好使。骂完了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一家七口,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到哪儿去?要不是来了金州,早晚被抓住。”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来了金州,就是金州的人。某得护着他。”

郭安国看了张朔一眼,没说话。

三

王若水一家安顿下来之后,张朔去看过几次。头一次去,是第二天。王若虚家的两间空房收拾出来了,一间给老太太和王若水的妻子住,一间给王若水和三个孩子住。老仆住在厨房旁边的柴房里,虽然小,但干净。张朔去的时候,王若水正坐在院子里看书。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王若虚的,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穿得很整齐。脸上也洗干净了,胡子也刮了,看着比昨天精神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陷下去的,颧骨还是突出来的,一看就是饿了好久。

“王先生,住得惯吗?”张朔在院子里坐下来。

王若水放下书,拱了拱手:“多谢都头收留。在下感激不尽。”

“不用谢。”张朔说,“某问你一件事。”

“都头请说。”

“你为什么要骂完颜亮?”

王若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头,在下不是骂他,在下是说了一句实话。完颜亮弑君篡位,这是事实。事实为什么不能说?”

张朔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跟王若虚一样,认死理。”

王若水也笑了:“子深兄是在下的堂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考功名。后来金兵南侵,我们走散了。他往南走,在下往北走。一走就是二十年。在下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在金州办学堂。在下昨天看见他,以为是在做梦。”

他看着张朔,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都头,在下听子深兄说了您的事。您从一个小小的溃兵,做到金潞府的都头,让十几万人吃饱饭,让孩子能念书。在下佩服。”

“没什么好佩服的。”张朔说,“某就是个种地的。”

王若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笑。

第二次去看王若水,是第五天。这回是王若虚请他去的,说王若水想见他,有事要跟他说。张朔去了,看见王若水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他看见张朔,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他。

“都头,这是在下写的。”王若水说,“在下想为金潞府做点事。这是在下编的一份教材,专门给学堂的孩子用的。在下在燕京教了十几年书,知道怎么教孩子。这份教材,比市面上那些强。”

张朔接过来看了看,看不太懂。他翻了翻,看见上面写着“金潞府小学教材”几个字,下面是目录——识字、算数、历史、地理、道德。他翻到识字那一章,第一课是“人、一、二、三、大、小、多、少”,每个字都有拼音和解释。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小丫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王先生,你想在学堂教书?”张朔问。

王若水点了点头:“在下别无所长,就会教书。子深兄说金州缺先生,在下愿意效力。”

张朔看了看王若虚,王若虚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那份教材,虽然看不太懂,但他觉得王若水是认真的。一个逃难的人,刚安顿下来,就开始编教材,这说明他不是来混饭吃的。

“行。”张朔把教材还给他,“你去学堂教书。跟王若虚和沈明远一起。你们三个人,商量着来。该用什么教材就用什么教材,该教什么就教什么。某不懂这些,某只管出钱。”

王若水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都头。”

张朔站起来,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坐下来:“王先生,某问你一件事。你在燕京的时候,听说过完颜亨吗?”

王若水愣了一下,说:“听说过。完颜亨是金国的名将,打过很多仗。完颜亮篡位之后,把他软禁了,后来又放出来,让他守真定。在下在燕京的时候,听人说完颜亨对完颜亮不满,但不敢反抗。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本分。”

张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四

王若水到学堂教书之后,学堂更热闹了。三个先生,三个班,六十多个孩子。王若虚教低年级,沈明远教高年级,王若水教中级班。王若水的教法跟王若虚不一样,他更严格,更讲究规矩。上课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乱动,写字要工整,背书要流利。孩子们一开始不习惯,有几个被训哭了,但慢慢地就适应了。张朔去看过一次,站在窗外,听见王若水在教室里说:“你们不是野孩子。你们是金潞府的学生。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写字有写字的相。谁做不到,就别来上课。”

张朔听了,笑了。这个王若水,比王若虚还厉害。

有一天,张朔去学堂送东西——王婆捐了一筐烧饼,说是给孩子们加餐。他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上课,王若水在讲历史。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听见王若水在讲靖康之变。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刚刚发生的事。

“靖康二年,金兵攻破开封,掳走了徽钦二帝。那是我们汉人最耻辱的一天。那一天之后,北方就成了金国的天下。你们的父母,有的死在那一天,有的逃难逃到南方,有的留在这里,忍气吞声地活着。你们是他们的孩子。你们要记住这一天。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记住——我们的国家,曾经被人欺负过。以后,不能再被人欺负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张朔站在窗外,也一动不动。他想起靖康二年,他还没出生。但他听母亲说过,说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是金兵,到处是死人。母亲说,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跟着家里人逃难,从开封逃到任城,一路上看见的尸体比活人多。

他站在窗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碰见念秋。念秋手里拿着一卷稿子,正要进去。

“都头,您怎么了?”念秋看着他,问。

“没什么。”张朔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念秋没问是什么事,只是看着他。张朔看着她,忽然说:“念秋,你说,某做这些事——办学堂、种红薯、打金兵——有意义吗?”

念秋想了想,说:“有。当然有。您让金潞府的人吃饱了饭,让孩子能念书,让女人能织布。这怎么会没有意义?”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某有时候觉得,这些事太小了。金潞府才多大点地方?十几万人而已。南宋那么大,金国那么大,某管得了吗?”

念秋看着他,说:“都头,李老师说过一句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您先把金潞府管好了,再去管别的。一口吃不成胖子。”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念秋也笑了:“跟李老师学的。”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念秋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进去看看孩子们。”

五

王若水在学堂教了半个月之后,张朔发现了一个问题——学堂的书不够了。王若虚的那几本教材,翻来覆去地用了好几年,有的都翻烂了。沈明远从襄阳带来的书,也不多,就十几本。王若水从燕京逃出来的时候,带了几本书,但路上丢了不少,就剩几本了。三个先生,六十多个孩子,几十本书,根本不够用。

张朔把王若虚、沈明远、王若水三个人叫到一起,问他们怎么办。王若虚说,最好的办法是刻印。把需要的书刻成版,印出来,每个孩子一本。沈明远说刻印要花钱,买纸要花钱,买墨要花钱,请刻工也要花钱。王若水算了算,说大概要三百两银子。三百两,不是小数目。金潞府这几年的日子虽然好过了,但花钱的地方也多。修城墙要钱,打兵器要钱,发军饷要钱,盖学堂要钱,办医馆要钱。三百两拿得出来,但拿了之后,别的方面就得紧一紧。

张朔想了想,说:“印。三百两就三百两。书是给孩子们用的,不能省。”

王若虚点了点头,去安排了。他找了最好的刻工,买了最好的纸和墨,开始刻印教材。第一批印的是《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一共印了两百本。印好之后,每个孩子发一本,剩下的存起来,给以后的学生用。孩子们拿到新书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有的把书抱在怀里,舍不得翻开;有的翻开来闻了闻,说纸好香;有的在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小丫拿到书的时候,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的“人之初,性本善”,念了一遍。念完了,她抬起头,对张朔说:“都头,俺会念了。”

张朔笑了,说:“好。好好念。”

小丫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念。

张朔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孩子捧着新书念书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三百两银子花得值。比花在任何地方都值。

六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张朔去城北看念秋。念秋在书房里整理李清照的词稿,《漱玉词笺注》已经编了大半了,桌上堆满了稿纸和书。她最近很忙,白天在学堂教课,晚上回来整理词稿,常常忙到半夜。张朔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她的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呼吸很轻,很均匀。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没忍心叫她。他轻轻地走进去,把桌上的灯拨暗了一点,然后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念秋醒了。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张朔坐在对面,笑了:“都头,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张朔说,“你累了就早点睡,别硬撑着。”

念秋摇了摇头:“不累。就差一点了。李老师的词稿,俺想在今年冬天之前编完。明年春天,俺想印出来。”

张朔看着她,忽然说:“念秋,你瘦了。”

念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头也瘦了。”

张朔也笑了。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笑,跟两个傻子似的。笑完了,念秋低下头,继续整理稿子。张朔坐在对面,看着她写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跟小丫写“人”字一样认真。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稿纸上,照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上。张朔看着那些字,虽然看不太懂,但他觉得好看。比什么字都好看。

坐了一会儿,张朔站起来,说:“某走了。你早点睡。”

念秋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都头,俺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念秋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张朔:“今天收到的。是襄阳那边寄来的。俺的一个朋友,在襄阳教书,她写信来说,朝廷最近在查金潞府的事。有人在朝堂上说金潞府是祸患,应该尽早除掉。秦桧已经派人去襄阳调查了。”

张朔接过信,看了看。信是一个叫“沈芸娘”的人写的,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内容跟念秋说的一样——朝廷在查金潞府,秦桧派人去襄阳调查。张朔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念秋,你这个朋友,可靠吗?”

“可靠。”念秋说,“她是俺在襄阳认识的好姐妹,不会骗俺。”

张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的太行山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一道墙,把金州城围在中间。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念秋说:“你早点睡。某回去了。”

念秋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张朔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念秋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在街上,他心里想着那封信。朝廷在查金潞府,秦桧派人去襄阳调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沂中回去之后,把金潞府的事报告给了秦桧。秦桧觉得金潞府是个威胁,要除掉他。怎么除?派兵来打?不太可能。南宋现在忙着跟金国议和,顾不上。断贸易?有可能。金潞府的盐、铁、布匹,很多都要靠南边的商人。如果朝廷下令禁止跟金潞府贸易,金潞府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回到府衙,张雨还在等他。桌上摆着饭——一碗红薯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喝完粥,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哥,你怎么了?”张雨看着他,问。

“没什么。”张朔说,“就是有点累。”

张雨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揉肩膀。她的手很轻,很软,揉得他很舒服。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觉得肩膀上的酸疼一点一点地散了。

“小雨。”他闭着眼睛说。

“嗯?”

“你说,某要是有一天不干了,咱们回任城种地,好不好?”

张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说什么傻话呢。你不干了,金潞府怎么办?那些老百姓怎么办?念秋怎么办?”

张朔没说话,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新翻的,茅草还是黄的,带着一股草香味。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某就是随便说说。”他说。

张雨没说话,继续给他揉肩膀。揉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说:“哥,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张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里屋,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朝廷在查金潞府”“秦桧派人去襄阳调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朝廷要来了。不是金兵,是朝廷。金兵来了,他打。朝廷来了,他怎么办?打?那是造反。不打?那是等死。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金州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太行山。山的那一边,有人来了。不是金兵,是宋兵。他们穿着红色的盔甲,举着红色的旗帜,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不知道是该打开城门还是该关上城门。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备马。

新的一天开始了。朝廷的事,先不想了。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拿起刀,出了门。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46219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