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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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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54章 对峙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7.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一

绍兴十九年的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二月底,太行山上的雪开始化了。一开始是慢慢化,山尖上的雪变成水,顺着石头缝往下淌,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小河从山上冲下来,把滹沱河谷的路冲得稀烂。张朔站在河谷出口的山坡上,看着下面那条泥泞的路,靴子里灌了泥水,脚趾头冻得发木,但他没动。他在等消息。

郭安国的情报说,完颜亨动了。三万人从真定出发,分三路——一路走滹沱河谷,一路走太行山北边的垭口,一路走南边的山道。三万人,三条路,目标是金州。张朔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箭头,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完颜亨比他想的还要谨慎。不走一条路,不走两条路,走三条路。每条路一万人,每条路都有足够的兵力。他只有五千人,分守三条路,每条路不到两千人。两千打一万,五比一。这仗,不好打。

但张朔没有慌。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完颜亨是名将,不会傻到把三万人全塞进一条死路。分兵是最稳妥的办法。分兵之后,每条路的兵力都足够打一场硬仗,每条路都不怕伏击。就算其中一路被打残了,另外两路还能继续前进。三路齐头并进,总有一路能打到金州城下。

张朔把地图卷起来,收好,下山了。回到金州城,他把王麻子、小周青、牛二虎叫到府衙,把完颜亨分兵的事说了。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牛二虎第一个开口:“都头,打哪一路?”

“不打。”张朔说,“三条路都不打。”

三个人都愣了。王麻子问:“不打?那咱们修那些防线干什么?”

“防线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拖的。”张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完颜亨分了三路,每路一万人。咱们五千人,分守三路,每路不到两千人,打不过。硬打,就是送死。所以不打。咱们守城。”

“守城?”牛二虎急了,“都头,金州城能守住吗?一万打五千,两倍,能守住。一万打两千,五倍,守不住。”

“守得住。”张朔说,“只要把另外两路拖住,让他们晚到几天,咱们就能集中兵力,先吃掉一路,再打另外两路。一个一个来。”

小周青明白了:“都头的意思是,用河谷的防线拖住一路,用山路的地形拖住另一路,然后咱们集中兵力打第三路?”

“对。”张朔说,“完颜亨分兵,是怕咱们伏击。但他分兵之后,每一路都不够强。一万人在河谷里,走不快。一万人在山路上,更走不快。咱们只要拖住他们十天,就能腾出手来,先把最快的那一路吃掉。”

王麻子问:“哪一路最快?”

张朔指着地图上的滹沱河谷:“这一路。河谷的路最好走,虽然泥泞,但比山路强多了。完颜亨肯定会把最精锐的部队放在这一路。这一路也是离金州最近的。他们大概七天就能到。山路那两路,至少得走半个月。”

“那咱们先打河谷这一路?”小周青问。

张朔摇头:“不。先打山路。河谷这一路,让防线去拖。山路那两路,咱们主动出击。山路窄,展不开,一万人挤在一条小路上,前后几十里。咱们挑一段最窄的地方,把他们的队伍切成几段,一段一段吃。吃完一段就跑,跑到下一段再吃。”

他看着小周青:“你在岳家军的时候,打过这种仗吗?”

小周青想了想,说:“打过。绍兴十年,岳帅在蔡州打过一次。金兵走山路,岳帅派人把他们的队伍切成三段,先吃尾巴,再吃中间,最后吃头。三仗下来,金兵死了一半,剩下的全跑了。”

“那就这么干。”张朔说,“牛二虎守城,王麻子的骑兵在城外等着,小周青跟某去打山路。郭安国,你派人盯着河谷那边,金兵到了哪儿,每天报。”

四个人都应了。张朔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箭头,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七天、十天、十五天。他只有十五天的时间。十五天之内,他得打完两场仗,然后赶回来守城。十五天,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二

三月初三,张朔带着小周青和两千人出发了。他们走的是太行山北边的山道,去堵完颜亨北路的那一万人。山道很难走,雪刚化,路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有的地方还塌方了,石头和泥混在一起,堆成一个个小山包,得爬过去。两千人走了两天两夜,才到了预定地点——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鹰嘴崖是太行山北段最险的地方。路是从半山腰开出来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路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五六步,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走。崖壁上面有一块大石头,伸出来像鹰嘴一样,所以叫鹰嘴崖。张小周青站在崖顶上往下看,看见那条路像一条细线,贴在崖壁上,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一万人走在这条路上,前后能排几十里。

“好地方。”小周青说,“都头,就在这儿打。”

张朔点了点头,开始布阵。他把两千人分成五队,每队四百人。第一队在鹰嘴崖的最窄处设伏,等金兵的前锋过去了,用滚木礌石把路堵死,切断他们的退路。第二队在崖顶准备弓箭,等金兵被堵在路上的时候,从上往下射箭。第三队和第四队在后面的山道上等着,等金兵的后队上来,从两边夹击。第五队是预备队,哪儿吃紧了就补哪儿。

布置完了,天已经黑了。张朔让士兵们就地休息,不许生火,不许说话。两千人蹲在树林里,啃着干粮,喝着凉水,安安静静的,像一群等着猎物的狼。张朔靠着一棵松树坐着,嘴里嚼着一块红薯干,嚼得腮帮子疼。他看着对面的山崖,山崖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一把刀,插在太行山的脊梁上。他在想,完颜亨会不会猜到他在鹰嘴崖设伏?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会不会,他都必须打这一仗。不打,金州就完了。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他又站在鹰嘴崖上,看着下面的路。路上全是金兵,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下令放箭,箭像雨一样落下去,金兵在狭窄的路上挤成一团,无处可躲,无处可逃。他们掉下悬崖,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晨雾在山谷里飘着,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走到崖边,往下看。雾太大了,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他蹲下来,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雾散了。他看见了金兵。

金兵的前锋已经到了鹰嘴崖下面,大概有一千多人,骑着马,穿着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路太窄,马只能一匹一匹地过。后面的队伍看不到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太行山的腰上。张朔的手心出汗了。他不是怕,是紧张。这一仗,他准备了很久,但真的到了打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没底。一万人,两千人。五比一。他的兵再能打,也是五比一。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一点。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等金兵的前锋过了鹰嘴崖,再动手。”

传令兵点了点头,猫着腰跑了。张朔趴在崖顶上,盯着下面的路。金兵的前锋慢慢过了鹰嘴崖,往前面去了。然后是中军,大概三千多人,走在最窄的那段路上。然后是后队,还有几千人,远远地落在后面。他等了半个时辰,等金兵的前锋走远了,等中军全进了那段最窄的路,然后他站起来,拔出刀。

“动手!”

滚木礌石从崖顶上滚下去,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大石头砸在窄路上,把路砸塌了一大块。几棵大树横着滚下去,堵在路中间,把路封得死死的。金兵的前锋已经过去了,中军被堵在鹰嘴崖下面,前进不得,后退不能。他们挤在狭窄的路上,马匹受惊了,到处乱撞,有人被马撞下悬崖,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张朔站在崖顶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金兵,下令放箭。两千支箭从崖顶上飞下去,像一群蝗虫,遮天蔽日。金兵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有的人被箭射中,倒在路上;有的人被挤下悬崖,掉进万丈深渊;有的人想往回跑,但路被堵死了,只能挤在人群里等死。

打了大概一个时辰,金兵死了一千多,剩下的全乱了。他们扔下兵器,扔下旗帜,沿着山道往回跑。跑不动的就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饶命。张朔下令停箭,让第三队和第四队去追逃跑的金兵,能抓多少抓多少。他自己带着预备队,去清理战场。

鹰嘴崖下面的路,已经被血染红了。路上躺满了尸体,有的穿着金兵的盔甲,有的光着膀子,不知道是热还是害怕。有一匹马还活着,躺在地上,肚子被箭射穿了,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喘气。张朔走过去,一刀砍断了它的脖子。马不喘了,眼睛还睁着,亮亮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他蹲下来,把马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战场清理完了。这一仗,杀敌一千八百,俘虏两千二百,逃跑的大概六千。朔方军死了七十三个,伤了两百多。张朔站在鹰嘴崖上,看着下面的战场,心里算了一笔账——七十三个弟兄换一千八百个金兵,值了。但那些死了的弟兄,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了。有一个叫刘栓子的,是金州本地人,去年刚娶了媳妇,媳妇还怀着孩子。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张朔蹲下来,把他的手掰开,把刀拿走了。刀是铁坊打的,刀柄上刻着“金潞府制”四个字。他把刀收好,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都头,该走了。”小周青走过来,脸上有血,不是他的,“金兵跑了,咱们得去南边的山道。那边还有一万人等着呢。”

张朔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崖上的那块大石头还在,伸出来像鹰嘴一样,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下面的路上,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血迹还在,红通通的,像一条河。

他转过身,策马走了。

三

南边的山道比北边的更难走。路更窄,更陡,而且有很多塌方的地方,走几步就得爬。张朔带着剩下的人,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了预定地点——一个叫乱石沟的地方。

乱石沟是太行山南段的一条深沟,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全是乱石。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很急,哗哗地响。路就在溪边,弯弯曲曲的,到处都是石头,马走不了,只能步行。张朔站在沟口,看着里面那条窄路,心里盘算着怎么打。乱石沟的地形跟鹰嘴崖不一样,鹰嘴崖是悬崖,乱石沟是深沟。在深沟里打伏击,不能用滚木礌石,因为沟太深,石头滚下去砸不到人。也不能用弓箭,因为沟太窄,弓箭手展不开。他想了想,决定用火攻。

他让人在沟里堆了几堆干柴,浇上红薯酒,等金兵进了沟,就把干柴点着。沟里风大,火势会很快蔓延,把金兵堵在沟里。然后他从两边山坡上往下扔石头,把金兵砸死。这个办法很狠,但也很危险。火是不长眼睛的,烧了金兵,也可能烧了自己。张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用。

三月初七,金兵到了。

南路的金兵比北路的更小心,他们派了很多斥候在前面探路,每一个拐弯、每一片树林都搜一遍。张朔的人在乱石沟两边的山坡上藏着,用树枝和石头搭了掩体,人躲在后面,一动不动。金兵的斥候从他们下面走过,抬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走了。张朔趴在掩体后面,手心全是汗。他数着金兵的人数——斥候过去了,前锋过去了,中军也过去了。大概五千多人进了乱石沟。后队还有五千多,在沟外面等着。

他不能等了。再等,前锋就走出沟了。他下令点火。

干柴被点着了,火苗窜起来,被风一吹,呼地一下烧成了一条火龙。沟里全是烟,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金兵在沟里乱成一团,有的往前面跑,有的往后面跑,有的往山坡上爬。山坡很陡,爬不上去,爬了几步就滑下来,掉进火里。惨叫声、马嘶声、刀枪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山谷都在抖。张朔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火海,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但用火烧死这么多人,是第一次。火光照在他脸上,红通通的,他觉得自己脸上也着了火。

火烧了大概两个时辰,等火灭了,沟里全是尸体。有的烧焦了,蜷缩在地上,跟一截黑炭似的;有的没烧着,但被烟熏死了,脸上全是黑灰,眼睛睁着,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张朔带着人下去清理战场。他走在焦黑的土地上,脚下踩着灰烬和碎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空气里全是焦臭味,熏得他恶心,他忍住了。

这一仗,杀敌三千多,俘虏一千多,逃跑的也是五千多。朔方军死了四十多个,大多是烧伤的。张朔站在沟里,看着那些焦黑的尸体,站了很久。小周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都头。”过了好一会儿,小周青才开口,“该走了。河谷那边,金兵快到了。”

张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乱石沟里全是灰烬,灰烬下面是尸体,尸体下面是泥土。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草来,把一切都盖住。也许再过几年,就没人记得这里打过仗了。

四

回到金州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十了。河谷那一路金兵,已经到了滹沱河谷的出口,离金州不到五十里。王麻子的骑兵在河谷外面盯着,每天传回消息。郭安国站在府衙门口等张朔,脸色铁青。

“都头,金兵在河谷外面扎营了。”郭安国说,“他们没进河谷,就在外面等着。某估摸着,他们是在等另外两路的消息。”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完颜亨果然不傻。河谷这条路,他走过,知道是死路。所以他让另外两路先走,等那两路打完了,再决定进不进河谷。现在那两路都打残了,河谷这一路肯定不会进来了。

“有多少人?”张朔问。

“一万人。”郭安国说,“没少。另外两路的残兵,有一部分也往这边跑了。加起来,大概有一万五。”

一万五。张朔的兵力,加上伤兵,不到四千。一万五打四千,快四比一了。这仗,不能打。他想了想,说:“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所有村子都撤空,粮食搬走,水井填了。金兵来了,什么都找不到。他们拖不起,拖久了,粮草不够,自己就走了。”

郭安国应了一声,去办了。

接下来的几天,金州城外三十里,二十三个村子,三千七百多人,全部迁进了城里。老孙头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家里。张朔亲自去劝,蹲在他家门口,跟他说了半天。老孙头八十多了,耳朵背,张朔喊得嗓子都哑了,他才听明白。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房子——三间土坯房,墙裂了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都头,某走。但某的房子,您别烧。某还回来呢。”

张朔点了点头,没烧他的房子。但别的房子,全烧了。水井也填了,用石头和泥土填得死死的,一滴水都打不上来。金兵来了之后,什么吃的都找不到,什么喝的都没有,只能从后方运。从真定到金州,五百里地,运粮草要十天。十天的粮草,够一万人吃,但不够打仗。张朔算过,完颜亨的粮草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不走也得走。

金兵果然没进河谷。他们在河谷外面扎了营,每天派斥候来金州城外转一圈,看看动静。张朔不让王麻子出击,也不让小周青出城,就让金兵在外面转。他每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数着他们的炊烟。炊烟多,说明人多。炊烟少,说明人少。他数了几天,发现炊烟一天比一天少。金兵的粮草不够了,有人在饿肚子。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张朔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夕阳照在营帐上,金灿灿的,跟真的金子似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郭安国站在他旁边,问:“都头,笑什么?”

“某在想,完颜亨现在在干什么。”张朔说,“他大概在骂娘。”

郭安国也笑了:“都头,您这招太狠了。坚壁清野,金兵什么都找不到。听说他们已经开始杀马了。”

张朔没说话,看着远处的营帐。营帐里有人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忽然想起完颜亨说的话——“某想回家种地,但某不会种。”一个想回家种地的人,被逼着来打仗,被逼着杀马充饥。这是什么命?

他转过身,下了城墙,回府衙了。

五

金兵在金州城外待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们试着攻了三次城。第一次是三月十五,一万人攻城,打了半天,死了几百,退了。第二次是三月十八,又攻了半天,又死了几百,又退了。第三次是三月二十,这回没怎么打,就在城外放了几箭,然后回去了。张朔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兵撤退,心里算着他们的粮草。二十天了,粮草应该快没了。果然,三月二十二,金兵撤了。他们连夜拔营,往真定方向退。王麻子要来追,张朔不让。一万五千人,就算饿着肚子,也不是他能追的。追上去,也许能赚几百,但也许会吃亏。他不打没把握的仗。

金兵撤了之后,张朔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空荡荡的营地,站了很久。营地上还留着一些帐篷和辎重,金兵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有几匹马也扔下了,瘦得皮包骨头,在空地上站着,低着头,有气无力的。张朔让人去把马牵回来,喂点草料。马是好的,养养就能用。

这场对峙,朔方军死了两百多人,伤了五百多。金兵死了多少?大概五千多。但张朔知道,真正的损失不是人数,是粮食。为了坚壁清野,他烧了二十三个村子,填了几十口水井,搬空了三千多人的家。那些房子,那些地,那些坛坛罐罐,都是老百姓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老孙头的房子没烧,但别人家的烧了。有人站在烧光的房子前面哭,哭得站都站不住。张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哭,心里堵得慌。

他让人给每户发了十两银子的补偿,又分了新的地和新的房子。地比原来的好,房子比原来的新,但那些坛坛罐罐回不来了。那些在旧房子里住了几十年的日子,也回不来了。

老孙头来找他,说:“都头,某的房子还在,但某的邻居没了。他们搬走了,某一个人住在那儿,没意思。”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老孙头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老孙头的背影,忽然觉得,打仗这件事,不管打赢了还是打输了,老百姓都是最亏的。他想起自己在任城的家,那间破茅屋,被金兵烧了。他想起母亲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被火烧了一半。他想起张雨哭着说“俺的家没了”。他的家没了,他建了一个新的。但别人的家没了,他建得过来吗?

他转过身,走进府衙,坐下来,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王若虚的,让他多拨一些银子,给那些房子被烧的人家,每户再加十两。写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烧焦的房子、哭喊的人、空荡荡的营地、瘦得皮包骨头的马。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外的营地。营地上还有几顶帐篷没拆,歪歪斜斜的,在风里摇。地上扔着一些兵器、旗帜、锅碗瓢盆,还有几具没来得及埋的尸体。他让人把尸体埋了,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金国阵亡将士之墓”。他不是可怜金兵,是怕开春闹瘟疫。

站在那个木牌前面,他忽然想起完颜亨。完颜亨现在应该回到真定了。三万人出去,一万五千人回来。死了五千,跑了五千,丢了五千。这一仗,他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粮草上。完颜亮会怎么对他?撤职?杀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完颜亨的日子不好过。

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金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里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在街上,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光的,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他走到府衙门口,推开门,进去。张雨在等他,桌上摆着饭——一碗红薯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有点腥,但他还是喝了。喝完粥,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哥。”张雨坐在对面,看着他,“金兵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回来的。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今年不来,明年也会来。”

张雨没说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张朔看着她,忽然说:“小雨,你怕吗?”

张雨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不怕。有你在,俺不怕。”

张朔也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这回张雨没躲,就让他拍着。他拍了两下,把手收回来,拿起馒头继续吃。吃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霜一样。远处的太行山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一道墙,把金州城围在中间。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窗,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鹰嘴崖的悬崖、乱石沟的火海、烧光的房子、瘦骨嶙峋的马。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完颜亨走了,但他还会回来。完颜亮还在,金国还在。仗还没打完。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金州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太行山。山的那一边,有人在看着他。他知道是谁,但他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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