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外城弃守
牛二虎是在十二月二十三那天做出决定的。
那天早晨太原外城的东墙又塌了一段,这次塌的不是上次修补过的位置,是旁边一整段原来完好的墙,在连续三天的投石机轰击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纵向的口子,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了墙根,像一道被刀划开的旧伤口正在缓慢地裂开。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从裂缝往里看能看见城墙内部的夯土层正在簌簌地往下掉渣,细碎的土粒从裂缝边缘滚落下来在墙根处堆了一小堆,在晨光里泛着灰褐色的光。牛二虎站在那段裂缝前面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沿着裂缝的边缘摸了一下,砖缝之间的灰泥已经松散得像旧棉被里的絮了,一碰就往下掉。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粉末,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那层粉末,粉末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道干燥的痕迹,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皮肤表面泛着雾蒙蒙的白。他把手垂下去没有再碰那面墙,转过身朝城墙内沿走了一段,在靠近城门的一处矮墙上坐下来,抽出烟袋点上了,吸了一口之后停了一下,吐出来的烟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升上去散了。
那天上午,他在城头召集了还能用的几个头目,蹲在一段相对完整的城墙后面,把地图铺在膝盖上。图上太原内城和外城的结构清清楚楚,外城圈了一大片区域,内城只占了核心那一小块。外城的城墙有一半已经撑不住了,城墙上的守军损失了将近两成,剩下的人里也有不少带着伤。如果把剩下的人继续分散在外城漫长的防线上,金兵随便在哪一段撕开口子都能灌进来,到时候内外都被夹击,连撤入内城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张图上的线条已经把能守住和守不住的区域区分得足够清晰了,他用手指沿着内城城墙的轮廓画了一圈:从今天开始,逐步撤出外城,收缩到内城防守。外城墙不要了。
没有人反对。蹲在周围的那几个头目低着头看着地图上的线条,有人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了,落在远处的城墙裂缝方向,没有出声。他们知道这道命令迟早要来,只是在等一个开口的人,等一个把话说明白、把决定做出来的人。牛二虎成为那个人的时候他们没有感到解脱,只是感到一种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在被人正式搬走之后留下的那处空缺,让呼吸重新变得顺畅了那么一点,但又因为那个空缺的存在而更加真实地感受到了胸口的重量。
当天下午撤退就开始了。最先撤的是外城东面和西面的守军,他们从城墙上撤下来之后沿着街巷往内城方向走,脚步杂乱而急促,有人扶着伤兵,有人背着箭矢筐,有人扛着拆卸下来的备用物资,队伍里偶尔传来低声的催促和应答,但不密集,像是每个人都觉得一旦开口把话说出来,就会把某种维持着秩序的东西打散。走在最后的几队人在外城城墙根底下放了一把火,烧的是外城靠近城墙的那几排空屋——木料和干草做屋顶的旧屋子,火一点就着,火势沿着墙根蔓延开来的时候把整片空屋区域都笼罩在了一片炽热的橘红色光晕里,灰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放火的人退到内城城墙上的时候外城那边已经烧成了一片,火焰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整片被点燃的麦茬地横铺在城墙外面的视野里,把原本灰扑扑的屋面和土墙全都变成了跳动着的红色和黑色交错的色块。火焰的热浪隔着一道城墙都能感觉到,扑在脸上干燥而灼热。
那些还没有撤进内城的平民是在火光中开始移动的。没有人通知他们撤退,但火光的出现比任何通知都更有效。他们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时候有人连鞋都没穿好,赤脚踩在冬天冰冷的地面上,脚趾头冻得发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火光在自己住过的屋顶上跳动。他们沿着街巷朝内城方向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件旧被褥和一只铁锅,有人什么也没有带只是跟着人群跑,像一片被风吹着往前滚的落叶,无法自主决定方向和速度。有些人挤在内城城门口的时候互相踩着脚后跟,有人被挤倒了又被后面的人拉起来继续跑,有人站在门口大声喊着家人的名字,喊了五六遍没有人回应,就站在门口继续喊。
内城的城门在傍晚时分关上了。关上之前最后一批挤进来的是外城西面那片棚区的住户,他们跑得最远,到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有人在城门口蹲下来喘了好久的气才站起来往里走。城门合拢之后外城已经被火和烟和暮色笼在了一起。城墙外面的火光还在烧着,把天边的云层映成了一种暗橘色的、像是被烫伤了的颜色,那些颜色在天际线上铺开,从东到西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内城城墙上的守军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火光,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哨位上去了。
外城的火一直烧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了。天亮之后城外那片区域还冒着缕缕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笔直地升起来又散开,像是很多根被插进地里的细长旗杆正在同时释放着它们最后的热气。外城的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半塌的墙壁,屋架和房梁横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着暗红色的余烬,像是一颗颗快要熄灭的炭核在灰烬下面缓慢地喘息着。那些没有来得及撤进内城的平民在夜里散到了外城各个角落的缝隙里——有人躲进了地窖,有人钻进了城墙根底下的旧排水渠,有人在半塌的墙壁后面蜷了一夜,天亮之后从废墟的缝隙中钻出来,全身上下覆满了一层黑色的烟灰,头发上黏着干结的灰烬,脸成了唯一还能看出本来肤色的地方。他们钻出来之后站在废墟中间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的残骸,在晨光中呆呆地站着,鞋子在他们脚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底,踩在焦炭和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们开始有人朝内城方向走了,但内城的城门关着,进不去。有人站在内城城门外面拍门,手掌拍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闷响,拍了一会儿没有回应,退后两步靠在城墙根底下坐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动了。旁边的人也陆续在城墙根底下靠着坐下,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有人把包袱枕在头下,有人靠着墙蜷着身子像是在睡一个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中断了的觉。内城城头上有士兵往下看,看了一阵子之后有人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从城头放下来几根绳子,绳子上系着用油布包好的干饼和一小罐水,顺着城墙外侧滑到了那些人手边。那些人接住干饼的时候手指是僵的,掰开饼的动作很慢,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那些干硬的面块分成能放进嘴里的大小。
内城里面比外城挤。原来住在外城的人撤进来之后全都涌进了内城原本就不大的区域里,街巷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家家户户的门槛外面都坐着一家或者几家挤不进屋的人,用人挨着人。有人躺在巷子地面上铺了一层干草和旧布就当床了,边上就是邻居家灶台的烟道口,烟气从墙根的缝隙间渗出来飘在巷子里,不浓,但持续不断,像一根根细线在空气中不停地游弋着。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把最后一点存粮分给刚撤进来的远亲,分的时候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完成一个早就想好了的动作。有人站在街口茫然地看着那些涌进来的陌生面孔,不知道该往哪边站、不知道该不该让路。内城的水井只有三口水井能用,平时够用现在根本不够,每口井前面都排着长队,有人端着空桶等了一个时辰才打上半桶水,桶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泥浆。茅房也挤,几个人共用一个坑位,排队的时候脚后跟挨着脚后跟。到了夜里整座内城熄灯之后那种拥挤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看不见而变得更加具体——翻身的时候胳膊肘会碰到隔壁躺着的人,咳嗽的时候会有人跟着咳,有人在梦里翻身撞到了墙又缩回去,那声响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一段被反复循环播放的录音带,每一遍都带着新的磨损。
疫病是在外城弃守后的第三天开始加速蔓延的。症状跟之前在潞州南城出现的那种相似——发热、咳嗽、腹泻、浑身酸痛。但这次扩散的速度更快,因为内城的人挤得太密了,一间屋子里住着三户人,一个人染上了就等于三户人都暴露了。第一天确诊的是十几个人,第二天翻了一倍变成了三十几个,第三天已经过百了。没有药,没有足够的隔离空间,确诊的人只能被搬到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空屋里躺着,有人靠着墙坐着,有人铺了一张草席躺在地面上,有人缩在墙角用棉被把自己裹紧,没有人有足够的精力去照顾另一个人。咳嗽声从巷口传过来的时候像是一整排人在同时用一种断续而干燥的节奏敲打着同一面墙,声音在狭窄的街巷间不断回响、折射、叠加,像是正在从巷子里一座看不见的鼓面上被持续地敲击着。整条巷子里的空气在咳嗽声中变得更加浓稠,更难以流通,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人用力吸进去,又用力吐出来。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牛二虎在那几天里每天去那条巷子走一趟。他站在巷口朝里面看,不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着那些躺在空屋门口的人影,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蜷着身子发抖,有人已经不动了。他站在巷口的时候旁边有人问他要不要派人去挖几口新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挖吧,能挖多少算多少。他转身走回内城墙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靴底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每迈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才能抬起来。他在城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外城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废墟上的余烬被风掀起一些细小的火星,在半空中亮了一下就熄了,像是夜的沉默被裂开了一道缝,但没有持续太久——风很快把它重新合拢了,让那一点微弱的痕迹融化回黑暗本身里去。城外的金兵正在重新布置阵地,他们的帐篷和车辆在外城废墟的外围重新排列着,像是已经知道城墙里面的人在看着他们,正在用自己慢慢齐整的阵型告诉城里的那些人,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早上,他让人从营里腾出了两间空屋子做临时医坊,把那些确诊的人集中到一间屋子里,能走过去的自己走过去,走不过去的被人抬过去。抬过去的时候有人还在咳嗽,咳出来的血沫在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细点,被后来的人踩上去,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那两间屋子很快就满了,后来确诊的人只能在屋外面的巷子地上铺草席躺着,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他们的脸和手,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很淡很轻,像是一页纸被风吹开一角又重新合上。有人躺在那里闭着眼,嘴唇已经干裂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旁边的同村人蹲在他身边把他头上盖着的破棉被又拉紧了一些,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了握他的手。
太原外城弃守后的第五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那天,内城的巷子里有人在拍门——不是拍陈老四家那种小门,是拍邻居的门,拍得急,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门开了之后那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家孩子烧了三天了,你们家有能退烧的东西没有,门里的人沉默了一下说,那人继续拍下一家的门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深处响了一阵,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用同一只手拍着不同的门板,每一次落下来的力度和角度都没有太大差别,仿佛只要拍得够久,总会有一扇门后面有人能拿出点什么来。他去敲那扇门的时候,那扇门背后的沉默是一种比拒绝更加彻底的回应,像是门里面的人不是不想帮,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去解释自己的困境了。
那天傍晚牛二虎站在内城城墙最高处的垛口后面往城外看,外城废墟上的余烟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极细的几缕在暮色中若有若无地飘着。金兵的营帐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在城墙外围的视野里,像是一片正在被点燃的干草原正在缓慢地向着他所在的方位蔓延,每一步蔓延都带着明确的、不可逆转的推进。内城的城墙比外城低一些也厚一些,但低意味着金兵的弓箭手能射得更远,厚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轰开它,但那只是时间问题。城内的拥挤和疫病正在以比金兵更快的方式消磨着守城的人,外城弃守之后金兵的下一步行动目标已经明确了,内城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声咳嗽都在告诉牛二虎一件事——下一次攻势会更猛、更快,他会站在一段比外城更矮更厚的墙上,用更少的人、更少的粮食、更多的病人,继续挡着那道正在逼近的线,直到线撞上了墙才停下。
他在暮色中站了很久,一直到最后一缕烟也散尽了,一直到城外的灯火在他的视野中铺成一片连绵的光带。金兵的营帐中有人在走动,火把的光随着人的移动而忽明忽暗地晃着。他看着那些灯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一小片正在燃烧的碎片嵌在他的视线中央。他看了很久,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挤满了人的内城,暮色中街巷的轮廓正在模糊,那些挤在巷子里的身形正在从清晰变成灰色的暗影,窗子里透出来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像是一些正在努力亮着的东西,但光是从更远的地方铺过来的,正在缓慢地渗入每一道裂缝和空隙,把那些蜷缩在墙根下的人影逐个描出边缘。他收回目光,扶了一把城墙垛口,转身沿着台阶走下了城头。他下台阶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跪下去,只是弯了一下就重新站直了,继续往下走。
夜色正在他周围合拢,把他走过的那些台阶和城墙和人群全都包裹进了一片均匀的暗色里。风还在吹,刮过城头时带起一阵干涩的呼啸,像是一页纸被风掀到了尽头,翻过去之后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