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83章 城头换防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83章 城头换防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3.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八十三章 城头换防

新的换防制度是在十二月十四那天开始执行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牛二虎让人把各营的伍长叫到了城墙上,在一段相对完整、没被砸坏过的城墙上站着,把新规矩念了一遍。他的声音被冬日的晨风刮得有些发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面前那些伍长的耳朵里:从今天开始,守城轮换分开排。老兵和有经验的熟手守西面那段,那段城墙厚实,金兵不常攻那边,相对安全。新兵和流民编成的队伍守北面和东面,这两段是金兵主攻的方向。

他说完之后城墙上的风正好灌过来,把他说完话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余音吹散了。伍长们沉默着,有人低头看自己面前的城砖表面,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远处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一个伍长开口问了一句那新兵守多久换一班,牛二虎说两班倒,每班守两天两夜,第三天换人。没有人再问了。

换防的头一天就出了问题。北面那段城墙上的新兵在下午的时候就有人站不住了,蹲在垛口后面靠着墙喘气,嘴唇发白,眼窝底下泛着暗灰色的浮肿,像是几天没睡够攒下来的倦意在一瞬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了。但是接替的人要等到后天才能上来,他们还得再撑一天一夜。到了晚上天更冷了,风从城墙外面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冰碴子一样的寒意,把人从头到脚冻透。有人靠着城墙睡着了,被旁边的同伴摇醒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说我没睡就是闭了一下眼,说完又靠着墙继续站着了。夜风把他们的说话声吹得很碎,像是被人撕成了一片一片再撒进黑暗中。

第二天傍晚换防之前,北面那段城墙上出了第一桩事。一个新兵从垛口摔下去了。不是被箭射的,也不是被石头砸的,是自己翻过去的。他站了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下半夜站岗的时候靠着城墙坐着,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把枪杆往地上一放,翻了过垛口跳下去了。旁边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听见城墙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在冬日冻硬的土面上砸了一记沉重的鼓点,随即被风吹散了。

消息传到张朔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南城看一批新送到的石料。他没有立刻赶过去,在石料堆旁边站了片刻,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石块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潮湿的暗影,又冷又沉,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正在等着被运到某一段需要修补的墙根下去。然后他把手从石料堆上收回来,转身朝北面城墙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到北面那段城墙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城头上点着火把,火把的光把人影投在城墙砖面上,扭曲地跳动着。那个跳下去的新兵被人从城墙根底下的土沟里抬了上来,放在一块门板上,盖着一张破草席,草席的一角掀着露出他半张脸和一只垂下来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有几道旧伤口,已经结了痂。旁边站着几个新兵,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块盖着草席的门板。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把他们脸上那种被冻僵了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的。

张朔从门板旁边走过去了。他上城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略微慢了一些,一级一级地踩着台阶往上走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靴底落在城墙砖面上发出的那种坚实的声响,像一枚旧钟的摆锤在匀速地晃动。城头上的风很大,火把的光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吹得七零八碎的,像是被拆散了的肢体在重新组装。他走到北面那段最靠外的城墙上站定,看见那些新兵正沿着墙根坐成一排,有人抱着膝盖缩着身子,有人靠着墙闭着眼,有人睁着眼盯着面前某一块砖面上的裂纹发呆。他们的衣领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眉毛和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像是被寒潮涂上了一层薄的釉料。

他把目光从那些新兵脸上收回来,转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从北走到东,再从东走回北。他走过每一个段的时候都看见了同样的事——新兵在守最危险的那几段墙,老兵在最安全的那几段。那些老兵裹着棉袍坐在相对完好的垛口后面,有人靠着墙角打盹,有人把枪杆靠在旁边,有人端着一碗热水正在慢慢喝。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地贴在城砖上,像是一些插在石缝里的旧钉子,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了,风再大也吹不动。他看着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影子,意识到这种安排正在加剧那条原本就存在的裂缝——老兵和新兵,安全位置和危险位置,活着的和可能活不到明天的。缝隙正在慢慢扩大,而这些缝隙无法用任何一道命令弥合,只能由坚守本身去填补,只要还没倒下。

他又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靠着城墙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一个坐在他附近的新兵正在揉自己的膝盖,他揉得很慢,像是怕用力大了就收不回去。张朔没有走近他,只是靠着墙站在火光照不到的位置,看着那个动作,直到那个新兵揉完了膝盖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搓哈了一口热气,然后把头靠在了墙壁上闭上了眼。十二月十六凌晨,换防终于到了。第二批新兵接替了北面城墙上的第一批,被替下来的人从城墙台阶上往下走,步子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排被用过度的齿轮,每转一下都在发出不规则的声响。那些被替下来的人在城墙根底下被带到了一排空屋里歇着,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人刚坐下就靠着墙睡着了,有人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又穿上,有人端着一碗热水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靠着墙坐着,低头看着碗里水面上漂浮的热气。第一批人已经在北面城墙上站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他们下来的时候外面天灰蒙蒙的,晨光从城墙上方的垛口之间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又长又窄的光带。他们跨过那些光带的时候身子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用身体的重心去适应一段新的地形,确认脚下踩实了之后才继续走。

那些被替下来的人还没有走过拐角,北面城墙上的第二批新兵已经开始替换站岗了。第一批下来的人回头看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换防的人在城头上移动的时候脚步声在黎明前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排细密的针脚正在把一段破损的布料重新缝起来,针脚落得很密但不够紧,风还是会从缝隙间灌进来。

那天傍晚,张朔收到了当天新兵出勤和缺勤的记录。记录上列着一串数字——今天北面城墙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一百一十人。缺的十个人里,五个是整夜未归、天亮之后才有人发现他们躲在城墙根底下的旧兵营里没有上去,三个是在哨位上直接躺下睡着、被巡逻的人发现后才叫醒,两个是在换防之前从城头顺着绳索爬下去、沿着城墙根往南跑了。那两个人不是敌人,他们只是在一段异常漫长的夜晚结束时,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他们的脚印往南延伸了一段之后被杂草和冻土吞没了,但在记录本上,他们留下了一条细长的空缺,像一段断裂的线头从整匹布上脱落了,不再与其他丝线相连。

张朔把那页记录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他把纸页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照亮了一小片,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条在月光里伸展着,枝梢之间漏下来的月光像一片细碎而均匀的银粉铺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那些从城头上逃走的士兵现在大概正沿着某条田野间的小路在夜色中跑着,脚踩在冻硬了的土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靴底沾着干泥和碎草屑。他们跑的方向是南边,但他们能跑多远呢?城外全是金兵的营帐和巡逻队,他们跑出去之后会遇到那些人。也许会被拦住、被盘问、被绑回去重新送到城墙上当签军,那时候他们要守的就不是这一段城墙了,是另一段城墙的另一面,拿着另一种号令,对着另一种方向放箭。他们的去向不会因为换了一条路而改变太多,但他们还是在跑。他们还在跑是因为他们觉得跑出去比留下来更有可能活。这个判断是错的,但他们在做这个判断的时候不知道它是错的,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腿还能动、还能迈出下一步、还能在黑暗中继续往前移动。只要还能动,就会有人选择动下去,哪怕那条路的前方并不比原地更安全。他在那里坐了一阵子,把抽屉拉开又推上,听着木板滑入槽口时发出的那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中穿过院子走回后堂。窗外老槐树的枝条还在月光中摇晃着,那些细碎的影子在窗纸上不断地重新排列着,像是一张永远画不完的草图,线条始终没有定稿,构图始终没有落定。

而在北面城墙上,第二批新兵正在度过他们在城头上的第二个夜晚。风比前天晚上更大了些,把火把吹得几乎横过来,火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有人裹着棉被蹲在垛口后面,有人靠着城墙坐着把膝盖拢进怀里,有人在来回走动想让脚底板暖和一些。没有人在说话。风把一切声音都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持续不断的、像一层厚布被反复抖动的声音覆盖在整段城墙上方。第二批新兵要在上面站满两天两夜,才有新的兵力来接替。新兵们轮流站在城墙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闭上眼睛开始往下滑,又被旁边的人拽住。后排的箭矢筐渐渐变空,前排的弓弦依然绷着,缺口正在以不易察觉的方式扩大,而那面被分成两半的城墙还在继续转动,像一只老旧的磨盘在碾着同样疲惫的麦粒——每一转都在消耗,每一转都在发出更沉、更慢的声响。

北面城墙上的火把继续燃烧着,风在夜间时不时地变化方向,摇动火苗,又松开。换防的倒计时在一阵又一阵的寒风中缓慢地流淌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3289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