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金廷内讧
会宁府的冬天比潞州冷得多。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城墙根底下的积雪已经积了快两尺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走在街面上的人把领口拢得紧紧的,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像是一条条被放生了的白色水蛇在空气中蜿蜒着升上去散开。大安殿里的地龙烧得旺,殿内倒是暖融融的,朝臣们进来的时候有人把外袍脱了搭在臂弯上,有人还穿着,但领口松松地敞着,不像在殿外那么严实了。
那封来自北疆的急报在朝会之前就已经摆在了金章宗的御案上。信使是昨夜三更进的城,从北面界壕一路跑了六天,换了两匹马,到宫门口的时候马已经站不住了,跪在雪地里直喘。信被连夜送进了内廷,金章宗看了之后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眼下有两片淡青色的痕迹,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案沿上轻轻叩着,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北面传来的消息,蒙古部落又破了三道边堡。金章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入冬以来他们一直没消停,入秋时那几次袭扰之后,各边堡都加修了工事,但今年雪大,积雪把壕沟填平了,骑兵可以直接踏雪过沟。如今北疆告急,兵力吃紧,朕今日要议的就是这件事——要不要从南线撤军。
他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就动了。文官班列中有人开始低声交换意见,武将那边有人把佩刀轻轻动了一下又放正了,像是有话要出口但还在等着别人先开口。金章宗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完颜襄的位置上——他站在武将班列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朝服,腰间的革带束得紧,肩背挺直,像是在用身体的姿态告诉殿里的人他还没有被任何一条消息动摇。金章宗看着他,没有先说让他表态,而是先开口问了一句完颜丞相,你的意思呢?——这句话问完之后,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完颜襄。
完颜襄往前迈了一步,先朝御座方向躬了一下身才直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不慢:陛下,臣以为南线不能撤。南面的仗已经打了快三个月了,潞州城的粮草已经见底了,城中疫病横行,百姓离散,张朔那边能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如果此时撤军,等于前功尽弃。张朔只要喘息几个月就能重新攒粮、练兵、收拢流民,再打起来比这一次更难。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文官班列中已经有人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丞相完颜守贞——不是武将完颜襄,是同姓但不同支的完颜守贞,金国文官之首,五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身形比完颜襄单薄一些,但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同样具有穿透力:完颜丞相说的臣都听到了。但臣想提醒殿上诸位一件事——北疆的边堡今年冬天已经被破了五座了,这是第六座。蒙古人不是秋末抢了就跑的游骑了,他们今年像是打算在界壕南面过冬。如果北疆的防线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蒙古骑兵一路往南推进,到时候会宁府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商议南线的仗要不要继续打下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完颜襄侧过头看了完颜守贞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完颜襄转回头面朝着御座的方向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稍微硬了一些,像是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之后振动的频率更紧了一些:北疆的边堡守不住不是因为兵力不够,是因为守军士气不振、补给拖延、将领懈怠。臣已经派了人过去督战,入冬前也调了两千人马北上增援。如果丞相觉得还不够,臣可以再调两千人,但南线的主力不能撤,哪怕撤了也是撤辅兵,不能动主攻兵力。
完颜守贞没有退缩。他的语气在平稳中多了一丝不容易听出来的棱角:完颜丞相说再调两千人就能稳住北疆,那臣想问一句,丞相准备从哪里调这两千人?南线总共七万兵马,分了四万在潞州,两万在太原,一万乡勇在乡间。再调两千走,太原那边就只剩一万八千人了,潞州这边也就三万多了。南线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再少两千人的差距虽然不大,但足以在攻城的时候影响阵线的宽度和侧翼的强度。如果因为少了这两千人导致南线攻不下来,那北疆的边堡守住了又有什么用?
他的话说完之后殿里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密了一些。有人在点头,有人皱着眉,有人把目光在完颜襄和完颜守贞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用眼睛比较两个人的重量。武将班列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是耶律楚弼。他穿着银灰色的锁子甲站在武将班列靠后的位置,往前迈了一步之后开口道:陛下,臣说一句。完颜丞相和完颜丞相——两位丞相说的都有道理。北疆要守,南线也要打。臣在北面驻防过,知道蒙古骑兵冬天袭扰的特点。他们不会真的攻城,最多是抢了边堡外面的村落和草场就走,不会在界壕边上过冬。北面的边堡只要守住了城不丢,等春天雪化了之后蒙古人自己就会退回去。
完颜守贞看了一眼耶律楚弼,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耶律将军,你说蒙古人春天会退,那是往年。今年不一样。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了将近一倍,草场被雪盖住了,牲口没有吃的,蒙古人不抢就要饿死。你觉得他们会退?
耶律楚弼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殿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一层,已经有人在低声讨论如果南线撤兵之后需要多长时间重新部署,也有人在算北疆增兵需要征调多少粮草。那些低语声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面上浮着的细碎气泡,持续不断地在空气中翻滚着,每一层气泡的上升和破碎都带着一个数字、一个方位、一个名字,没有一个是无用的,也没有一个能立刻解决问题。金章宗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议论声,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两下,叩完之后他把目光落在了完颜襄身上。
完颜丞相,你刚才说南线不能撤。那朕问你,你准备多久打完三州之战?
完颜襄沉默了一息。这一息比他在战场上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来得慢,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胸腔里轻轻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直:入冬之前,臣本打算用围城战术耗死他们。但如今北疆有变,围城的时间必须缩短。臣已经调整了战术,接下来的攻城会更加猛烈,不会再给城里的守军喘息的机会。如果全力攻城,正月之前能拿下潞州。太原那边已经退了外城,只剩内城还在撑着,最多再半个月就能拿下。两城拿下之后真定不攻自破。
正月之前?完颜守贞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但带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完颜丞相,现在是十二月。距离正月不到一个月。你说你能在这之前打下潞州和太原,那是让士兵用命去填城墙。你知道这么打要死多少人吗?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完颜襄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直,丞相,你坐在会宁府里算粮草、算赋税、算边堡的维修工料的时候,南线的士兵正在城墙上被石头砸死、被箭射死、被冻死在帐篷里。你问我准备死多少人,我告诉你——死多少都得打,打完了才能撤。撤了之后张朔活过来了,明年再打的时候死的人更多。这笔账丞相会算,不用我来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安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金章宗没有打断他,完颜守贞也没有立刻回话。那些议论声像退潮一样缩了回去,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片厚实的、像棉被一样的沉默,铺在每一个人头顶上,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没有人再开口说北疆的事,也没有人再提撤军的方案。完颜襄站在武将班列最前面,他的身形在大殿的光线里被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地面上,随着殿内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微微模糊了轮廓。完颜守贞退回了文官班列的位置,他的嘴角抿着,但不再开口了。耶律楚弼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用沉默替刚才那番没有说完的话做一个收尾。
散朝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殿外的雪光反射着最后一线日光,把整个宫门前的广场照得白晃晃的。完颜襄走出宫门的时候没有马上上马车,在石阶下面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在自己的脸上。他旁边的一个副将从台阶上追下来,低声问了一句:将军,南线那边战术调整的事,要不要提前发令?
完颜襄看着远处城墙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声音被风裹着传过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发闷:发。回去就发。告诉他们——攻城节奏加快,不惜伤亡。正月之前必须拿下潞州。他说完之后转身朝马车走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宫门前广场上传出去很远。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弯腰钻进了马车里,车帘放下来之后那辆马车沿着宫门外的御道驶走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缓缓远去,被风声吞没了。
同一时刻,大安殿里的香炉已经快燃尽了。完颜守贞在朝臣们散尽之后还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完颜襄的马车在暮色中驶远的方向,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条被车轮碾过的雪痕上。那条雪痕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灰色,在宫门前石阶和御道的交界处被风吹薄了一层,轮廓正在慢慢地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擦去的字迹,笔画边缘正在溶解,只剩下中间最重的几道笔痕还在原处,像是已经写得太深了,一下子擦不干净,只能等雪再下一场,把它彻底盖住。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正在被风吹散的雪痕,然后转身沿着廊檐走回了宫门内侧,袍角扫过石阶上的薄雪,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浅印,在暮色中慢慢变淡,最后随着廊檐阴影的扩大完全融入了暗处。大安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料碰撞声响,然后在暮色中彻底静止下来。
当天夜里,南线的调令被快马送出了会宁府。马匹踏着积雪沿着官道一路南行,马蹄声在夜色中断断续续地响着,在旷野中传出去很远,像一连串被夜风拉长了又缩短的鼓点。调令的内容很短,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攻城节奏加快,不计伤亡,正月之前必须拿下潞州。送令的骑士换马不换人,每隔几十里换一匹马,换完继续跑。那封信在驿道上被传递着,从一个驿站到另一个驿站,每次停顿的时间都很短,短到传递它的人还没暖过手来就要重新上路。它所携带的那个决定,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穿越数百里的风雪和月色,到达完颜襄的帐篷里,转化成一个残酷而直接的攻城方案。而潞州城墙上的守军们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只是继续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把箭矢筐从这头挪到那头,把石头堆在垛口后面备用,在夜风中轮换着哨位,等待着什么正在从北面沿着驿道迅速靠近的东西——不是军队,而是一道命令,一道被数字和时限压得越来越紧的命令,正沿着雪线一路向南,沿着信使马蹄扬起的雪沫和经过驿站时短暂停留的脚步声,一寸一寸地逼近城墙根底下的冻土。风还在吹着,雪还在下着,那道命令正在穿越夜色中辽阔的旷野,一点一点地缩短它与城墙之间的距离。
而会宁府的灯火早已熄了,只剩下宫门上方的角楼里还点着一盏孤灯,在风雪中一明一暗地亮着,像是一个知道某些事正在发生、但已经不再开口说话的人的眼睛,看着北方的风雪和南方的烽火同时燃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天色初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