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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粗盐致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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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88章 粗盐致疫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5.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八十八章 粗盐致疫

正月初三那天,潞州城里的死亡数字第一次过了四十。

前一天还是三十出头,再前一天是二十几个,数字涨得不算陡,但每一天都在往上爬,像是有一只手指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把刻度往高处拨,拨一格停一停,再拨一格,从不倒拨。沈念秋每天傍晚把统计送到府衙的时候,张朔会在桌面上把那行数字从册子上抄到另一本专门记录疫病数据的簿子上,抄完了之后合上簿子放进抽屉里。他不数那些数字加起来是多少,只是抄,抄完就放好,不翻回去看前面的页码。他知道总数在那里,但不需要每天把它从头到尾加一遍才能意识到它有多重。那些数字的重量不需要被累加才能感知,它们已经均匀地分布在了整座城的空气里,每呼吸一次就吸进去一部分。

疫病是从南城棚区开始大面积扩散的。最初只是几户人家发热咳嗽,后来像是有人把一颗石子扔进了积满了干柴和枯草的院子里,火星沿着棚屋之间的缝隙一路蔓延,从城南烧到城东、从城东烧到城西,像是有人在夜晚的屋顶上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灰烬,风一吹就散开了,落进每一间透风的棚屋和门窗关不严的旧屋子里。整座城南区域在正月初三那天已经几乎找不到一间没有病人的屋子了,家家户户的灶台边上都躺着人或靠着墙坐着人,有人低声呻吟,有人发着高烧说胡话,有人蜷在被子里发抖,床板底下渗出的水汽贴着后背,混着草垫和被褥的气味,在闭紧的窗门后面不断发酵,变成另一种浓稠得难以描述的气息。患病的人从最初的头疼发热慢慢发展到腹泻和脱水,再到嘴唇干裂、眼窝凹陷、神志不清。症状进展得很快,快到一个还站着的人在两三天之内就变成了一个躺下去起不来的人。每天都有新的面孔被抬进医坊外面的走廊里,没有床位了就直接放在地上,铺一层干草或者旧布,有人连干草都没有,就直接躺在冷砖面上,身下只垫着一件叠起来的破棉袄。走廊的地面不够用了之后,有人被安置在院子里的屋檐下,头朝墙脚朝外躺着,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袍,脸被冬日的风刮得发青,嘴唇上结了一层干透了的白壳,像是长了一张新的皮肤覆盖在原本的嘴唇上方。

张雨的医坊已经撑到了极限。药架上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原本还有半袋干艾草和一包桂枝,艾草早就用完了,桂枝也只剩一个底,用手捏一下就能感觉到袋底那几片干枯的碎叶蜷缩在布袋的角落。柴胡粉在年前最后一批用完之后就没有再补上过,退烧的药已经彻底空了。止血的草药末也不多了,她用的时候需要把药末兑进水里搅匀了再灌,每包都要分成几份用。库房角落里那几只大陶罐已经空了,罐底残留的草药渣被她刮下来晒干了再碾碎重新用,碾出来的粉末颜色发暗,药效已经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她开始煮野草了。头一批用的是城墙根底下长的那些干枯的婆婆丁和蒲公英根,她在去年秋天收过一批晒干了存着,原本想着当茶喝,现在全都倒进了药锅里。煮出来的汤水颜色发褐,味道苦涩,不算药汤也算不上草茶。她端着碗试了一小口,舌根泛起一阵粗糙的涩感,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口混着细沙的温水。她给病人灌下去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碗东西治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病人口腔里湿润一些。

初四那天上午,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人用门板抬到了医坊门口。抬他的人是他的邻居,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门板,前面那个弓着腰,后面那个侧着身,门槛太高了,门板斜着抬才能进来。门板上的男人蜷着身子,双手抱着肚子,脸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黄色,嘴唇的颜色比他脸色还要浅一些,几乎看不出血色。他的小腿和脚踝肿了一圈,皮肤被绷得紧紧的泛着亮光,用手指按一下会出现一个浅坑,半天弹不回来。张雨蹲在他旁边先摸了摸他的额头——热的,但不是高烧那种烫,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低热,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在内部慢慢燃烧着,没有激烈到把一切都点燃,但也没有熄灭的迹象。她拉起他的一只手腕看了看,手腕上有一圈浅色的勒痕,像是戴过什么又取下来了留下的印子,但他说他没戴过任何东西。她又看了看他肿胀的脚踝,皮肤下面那一层液体已经积聚到了一定程度,把皮下的纹路撑平了,泛着一种脆弱的、半透明的光泽。

他旁边的一个邻居说这人从腊月底开始吃自己熬的粗盐,吃了大半个月了。他买不起官盐,也没有门路换到干净的盐,城外盐碱地刮的土熬出来的粗盐又苦又涩,但他坚持吃了,因为不吃盐浑身没有力气。他的腿在吃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开始肿了,他没有当回事以为过几天就消了,结果越来越肿,肿到连鞋子都穿不进去了,走路的时候脚踝像灌了铅。他开始发烧,烧得不厉害,但一直没有退过。然后他的牙开始出血,刷牙的时候一吐就是一口掺着血丝的痰,他以为是牙坏了,就没在意。然后开始腹泻,一天拉好几次,拉出来的东西稀薄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每说几句就要停一下喘一口气才能继续。张雨听完之后没有多说,转身回到库房里翻了翻剩的东西,从角落里找出最后一把干蒲公英根放进瓦罐里煮了,煮出来的水呈暗黄色,微微发苦。她端着碗走到门板旁边蹲下来扶着他喝了几口。他喝的时候水从嘴角漏了一些出来,顺着下颌淌到了脖子里,她拿一块干布替他擦了。

当天下午,陆陆续续又有六七个人被抬到了医坊。症状大同小异,全是浮肿、低热、腹泻,嘴唇和牙龈出血。他们吃的都是自熬的粗盐,有的是从城北那片盐碱地上刮的土熬的,有的是从旧墙根底下收集的硝土,还有一些是从废弃的砖窑里刮下来的白色粉末——那些粉末里混着大量无法辨识的杂质,在锅里煮过之后结成一层灰褐色的硬块,敲碎了泡水喝。张雨扒开其中一个人的嘴看了看他的牙龈,牙龈已经肿得把牙齿根部包住了大半,轻轻一碰就渗血,颜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她从门板旁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那人牙龈上渗出来的血水,在正月初四的灰白天光里显得格外深暗。她蹲在井台边上用冷水冲了冲手,搓了几下,水面上的血丝散开成淡红色的一团,晃了几晃就被水流带走了。她没有把昨天剩下的那批蒲公英根汤再热起来喂给他们——用量剩得不够了,只能先煮新的一锅。她弯腰从墙角那堆干草里翻找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时,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潮湿而冰凉的触感,像是揉碎了一片被雪水浸透的枯叶。她翻出来的东西里没有太多能用的了,剩下的那一点草药末掺着灰褐色的泥土碎屑,已经很难分清哪些是植物残渣、哪些是土粒。

当天晚上,又有十一个人死在了医坊外面的走廊和院子里。天亮之后沈念秋登记的数字显示,初四全天城内死亡人数一共四十三人。比前一天多了三个。这个数字没有让人感到震惊,甚至没有让人感到意外,因为那些坐在走廊里和院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撑不了太久了。有人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有人死的时候旁边还躺着一个也在发烧的亲人,有人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干了的粗盐渍。张雨把其中几个人的眼睑合上了,用一块湿布把他们脸上的泥灰和血迹擦干净了,让担架队的人抬走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已经不抖了,像是一根弹簧被反复拉伸到极限之后反而恢复了松弛,不再需要绷着过活。

正月初六那天,有人带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到医坊来。女人三十多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树枝,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颊的肉塌陷得连牙床的轮廓都能隔着皮肤看见。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一个三四岁,裹着同一件破棉被抱在她怀里,两双眼睛都半睁半闭的,嘴唇上覆着一层白色的干皮,像鱼鳞一样翘着。女人自己也站不太稳了,进了医坊院子之后就靠着墙滑坐了下去,两腿摊开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没有松手。她抬头看着张雨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既不急切也不愤怒,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眼前这段路指出来。她说她家里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缺盐了,买不到官盐之后就开始自己熬。熬出来的盐颜色发灰发暗,吃下去嘴里涩得发苦,但总比没有强。两个孩子喝的是兑了盐的粥水,刚开始还好好的,后来慢慢地就肿了,脸上先肿,然后是手和脚,像是往皮肤底下充了气一样。她在说自己孩子的情况时语气已经没有什么起伏了,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情,每说一句话都只用了最低限度的力气,把剩下的力气留着抱孩子。张雨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孩子的额头——不烫,甚至有些凉,但两个孩子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出的汗是黏腻的、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身体内部缓慢地流失,穿过皮肤表面渗出来,留下一层湿冷的印子。张雨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一阵发紧,像是冬天泡过冷水之后血管正在收缩的那种感觉,从指尖往里爬,爬到了指节的位置才停住。她在女人面前蹲了很久,膝盖都有些发麻了。她手里没有能治这种浮肿的药,也没有能退那种低热的药,甚至没有能让孩子嘴里那道干裂的白色硬壳变软的药。她能拿出来的只是一碗热过的蒲公英根水,已经煮到了第三遍,汤色淡得像淘米水。女人接过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给孩子喝,自己先喝了一小口,大概是烫,她停了一下才把碗沿凑到孩子嘴边。大一点的那个孩子嘴张开了,喝了两口,第三口的时候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他瘦削的下颌往下淌,淌到了他弟弟的棉被上洇出一小团暗色的湿痕。张雨蹲在旁边看着那个湿痕在棉被上慢慢地扩大,边缘的颜色从深变浅,像是一枚硬币正在被水痕吞没,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暗灰色的斑点,像是有人用湿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了库房。

正月初八那天她算了一下自己手头还能用的东西。干草根还剩一小捆,蒲公英根已经彻底没有了,库房角落里那些旧陶罐她都翻过一遍了,罐底的残渣被她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连粘在罐壁上那层薄薄的、干透了的药垢都被她用热水泡下来凑了一小碗。那一小碗浅褐色的水是她能给的最后一批了。她端着那碗水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靠墙坐着一个人,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只空碗。她走过去蹲下来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她把碗放在他身边的地上,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已经凉了。她坐着看了一会儿,看到那双已经闭紧的眼睛旁边有一道干透了的泪痕,嘴角微微向下弯着,像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垂下手,把那人手里的空碗轻轻拿出来,像把一个旧物从它最后的附着处取下,放在一旁。

那天下午她站在医坊门口靠着门框站了好一阵子,看着院子里那些或躺或坐的人影,大部分人都在咳嗽,干咳,没有痰,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肺里的最后一层东西也咳出来。那些咳嗽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断了齿的梳子反复刮着同一块木板的表面,每一次刮过去都带起一层细碎的木屑,却始终刮不出平整的纹路。她靠着门框站着,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抵着门框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里收,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正在因为持续的张力而缓慢地改变着自己的弹性和高度,它正在向一个新的、更低的位置靠拢,靠到不能再靠的时候也许会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时刻停下来。她想着那段曾经还有很多药草可用的日子,那时她还会在傍晚清点库存时心里有个数,知道什么药还能支撑多久。现在那些数字和药名已经全部用尽了,只剩下碗底残余的几片叶脉和陶罐壁上洗不掉的褐色垢层。她想事情想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而短促,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一根细线。她没有回头,她听见那根线被挤出来之后落进了院子里持续不断的咳嗽声里,很快就被盖过了,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进了更广阔的地面,再也找不到原来的位置。

那天傍晚她煮了最后一锅野草汤。她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从凉变热、从热变沸,水面开始翻动,煮着那些干枯的草叶在沸水中旋转、翻滚、下沉,最后浮在水面上不动了。她看着它们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是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完成最后的舒展,把纤维里残留的最后一点东西溶解到水里去,像给一张旧纸浸水,纸页在水面上慢慢摊平,纤维在水中舒展,然后随着水温升高而失去原有的形状,变成另一种柔软的存在。然后她把那些煮过的草叶捞出来扔掉了,汤水被倒进几只旧碗里,放凉了之后端到了院子里给那些还能坐起来的人喝。她蹲在一个老婆婆面前把碗递过去的时候,老婆婆接碗的手一直在发抖,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磕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低下头去舔手背上的水渍,像是舍不得浪费任何一滴。张雨看着那个动作,一种细细的刺痛感从她的掌心蔓延到指尖,像是她的手指正在以某种方式记住这一切——那些被放下和抬起的病人,那些逐渐变空的药袋和陶罐,那些在野草汤中浮起又沉下的枯叶,以及那些从碗沿和嘴唇之间滴落、被舔干净的水渍。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的时候张雨还坐在灶台旁边的暗处,没有点灯。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尽了,炉灰中还残留着几颗暗红色的炭核,正在慢慢地缩小、变暗、被灰烬覆盖。她坐在那片明灭不定的余烬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干裂,指甲边缘泛白,指缝间残留着草药的粉末和干涸的水渍,像是刚刚完成一场漫长的接力赛,当最后一棒交出去之后,发现自己手中空了,而前方已经没有下一棒在等待。那些正在慢慢熄灭的炭核继续发出微弱的光亮,在灰堆中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是有人正在极远的地方用一面被熏黑了的镜子缓慢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光线,试图照亮什么东西,但反射出来的光太微弱了,只能在黑暗中照亮一小块正在冷却的余烬边缘,很快就被周围更浓的黑暗吞没了。

夜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个医坊裹进一片均匀的暗色里。院子里的咳嗽声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持续地咳着,在夜色中断续地响着,像是一段被反复回放的声音碎片,每一遍都在逐渐变轻,逐渐稀释,逐渐与风声和寂静的间隙混为一体,最后分不清哪些是正在咳嗽的人发出的,哪些是风穿过枯枝的声响。张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视线落在已经一片漆黑的院子方向,听到最后一段咳嗽声也随着夜色的深入而渐渐低了、远了,像是有人在把一扇门缓缓地关上,门缝越来越窄,漏出来的光也越来越细,最后终于彻底合拢,只留下一片完整的、均匀的黑暗,铺在整座城的屋顶和巷口之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灶台前站起来、什么时候穿过院子走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什么时候躺了下来,只记得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片暗白色的亮,然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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