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牛二虎违令
太原内城的战事在十一月中旬的那几天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停顿。金兵连续攻了几天之后忽然歇了下来,把云梯车和投石机往后撤了半里地,阵前只留了几队游骑来回巡视,主力退回了营帐里休整。城头上的人不知道金兵为什么停,也许是北面那两千人调走之后兵力需要重新部署,也许是投石机需要维修,也许是完颜襄那边的总攻命令还没有传到北路。反正金兵停了,城外那片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田野上安静了将近两天。太原城墙上的守军终于有机会轮流歇一口气,有人靠着垛口坐着就睡着了,有人趁着停火的间歇把破损的甲片用麻绳重新穿起来,有人在城墙根底下生了一小堆火烤一块干饼,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又小又暖,像是蜷在城墙根底下的一个活物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喘着气。
牛二虎没有歇。他从城头走下来回了营房,把那几个还跟着他的头目叫到一块空地上。他不说多余的话,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代表金兵营地的位置,又在线上方不远处点了一个点代表太原城门的位置。他用棍尖敲了敲那个代表金营的点,说:他们停了,但不是撤。休整完了还会接着攻。趁着他们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我带人出去冲一次。打他们的辎重营,烧粮草。粮草一烧,他们撑不了多久。
旁边几个头目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将军,城里现在的兵力能守住城墙就不错了,出城打的话万一金兵反过来围了我们回不来……
所以打完了就跑。不缠斗,不做第二波接触。我带八百人出去,从东面绕过去,打他们的后营。他们在休整,哨位松了,辎重堆在营区外围,烧了就走。八百人够了,人多了反而动静大。
他说完站了起来,把木棍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等反驳也没有等更多的讨论,转身去点人了。他选人的时候没挑老兵,挑的全是年轻力壮、腿脚利落的兵,穿轻甲、不带长兵器,只配短刀和火折子。他在城门口集合的时候简单交代了一句:出了城不要说话不要喊,跟紧我。打完了往南跑,不要回头看。
那天夜里三更刚过,太原东门的门缝被人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牛二虎第一个从门缝里钻了出去,侧身的时候肩膀擦着门板,整个人像一条脱了鞘的刀片从门缝里滑进了夜色里。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他钻出去,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被地上的厚泥吸掉了大半,落下去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闷响。队伍在城外的夜色中汇合之后沿着城墙东面的阴影一路往北摸,队形散开成一条松散的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细绳横在秋末冬初的田野上,在夜风中微微起伏着朝金营的方向延伸。牛二虎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随着他弯腰前进的动作在田野的沟垄间起伏不定,像一片在风中晃动的暗色布条。
金营的东侧确实没有设防。他们靠近的时候能看见那边只有几辆辎重车堆着,车上码着粮袋和草料,旁边搭了几间矮帐篷。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几处火堆还烧着,火光映着帐篷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牛二虎在那几辆辎重车前面的暗处停了一下,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原地等,自己贴着地面往前爬了一段,看清了轮值哨兵的位置——两个人,靠着车辕坐着,一个在打盹一个低着头在啃什么东西。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的时候指尖是热的,在夜风里握着火折子吹亮了一线火光。那一线火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就被他用身体挡住了,他侧过身把那点火凑到草料袋的边角上,草料干燥的纤维触到火星的瞬间地蹿起了一小团火苗。火苗沿着草料袋的边缘往下蔓延,像是一只小动物的舌在慢慢地舔着干燥的食物表面,舔到哪里哪里就开始变黑卷曲。他在火苗开始变大的时候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辆车的位置,然后朝着城门口的方向猛跑了几步,侧过头朝后面的人喊了一声:那喊声短促而急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身后的人听见了那个短促的喊声,立刻开始向后撤,沿着来路南跑。
火是在他们撤出大约两里地之后才烧起来的。先是一辆草料车的顶棚被火吞没了,火光照亮了周围一片黑暗的营区,把那些帐篷和车辆的轮廓从夜色中猛地拽了出来。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火势连成了一片,在夜里噼噼啪啪地响着,像是一堆干燥的骨头在篝火中被烧裂的声音,在冬夜的风里传得格外远。金营里开始有人醒了,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跑动,有马蹄声从营地深处传过来,乱糟糟地混在一起。但牛二虎那八百人已经跑出了近两里地了,他们正沿着田野往南跑,脚步踩在冻硬的田垄上咚咚咚咚的,像一连串敲击地面的鼓点,越来越远。
变故是在距离城门大约一里地的时候发生的。夜色的暗处突然亮起了几道火光,不是他们烧出来的火,是埋伏的人点起来的——金兵在城外留了后手,在城墙外围的沟渠和土坡后面埋伏了一队人,等着任何出城的人撞上去。第一波箭从暗处射出来的时候牛二虎听见了弓弦弹动的声响从他右前方的方向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根细绳在夜里被突然拉断了一样。他喊了一声,但队形在田野上被拉得太长了,前面的人趴下了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继续往前跑,第二波箭射出来的时候倒下了好几个人。有人被箭射中了腿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旁边的人蹲下去拉他,刚拽起来又被下一波箭射中了后背。田埂上的队形开始乱了,有人在往左边跑有人往右边跑,有人在喊往城门方向撤有人在喊不要散。那些喊声在夜风中变得破碎而紊乱,像是有人在朝着不同的方向同时挥手,每一只手都指向不同的路。
牛二虎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他看见身后那片田野上散落着正在移动的身影,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已经不动了。金兵的伏击队伍正在从两侧合拢,火光中能看见那些穿暗色甲片的人正在往前压。他没有继续往城门方向退,转身朝那些散落的士兵方向跑去,边跑边喊这边走,往南边沟里跑。他的声音在混乱的夜色里被各种杂音稀释了,像是一根线在试图穿过一层又一层裂开的布面。他在跑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士兵旁边停下来蹲下去拉他的胳膊,那人被拉起来的时候嘴角有血,看着牛二虎说了一句将军我跑不动了,牛二虎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起来往南边沟渠方向跑,跑了一段路之后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突然停步转身,朝着身后的方向推了一把那个士兵的肩膀,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表层,炸开在田野上。他回身去接应后面的几个人,背对着城门口的方向,站在那道不断逼近的火光边缘,像一个被夜色和燃烧的草料气味逐渐围拢的轮廓。
等他带着最后几个人撤进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起伏着,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黏在身上的冷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外侧有一道被箭擦过的口子,不深但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渗出来的血已经浸透了袖子,在灰白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湿光。他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没有去管它,转身去清点人数了。八百个人进去,回来四百三十个。那走掉的、留在后方田埂和沟渠间的三百七十个人没能跟着他一起挤进城门,他们的位置被夜色吞噬了,留在了城外那片被箭和刀和马蹄翻来覆去踩过的田野里。
那个消息传到潞州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信使从太原骑马赶到潞州城门的时候衣裳还没干透,他在路上淋了一场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在府衙大堂里站着把牛二虎出城突袭、烧了金兵辎重、回来损失了三百七十人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尽力把每一个细节都复述得准确无误。他最后说:牛将军让我带话给张大人——他说他带人出城打了一仗,烧了金兵一整个辎重营的粮草,够他们吃好几天的。但他也说了,他事先没有请示,自己是违令出城,回来后自请受罚。
张朔听完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开口。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白亮的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虎口那道旧疤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浅淡的肉色,像是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淡到快要看不出来了。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他人现在怎么样?
受了轻伤,不碍事。金兵停了攻城的势头,暂时退了几里扎营。但太原那边的人说军心有些浮动……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营里的人情绪不太稳。底下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他带头冲出去打了胜仗,解了围城的压力;另一派觉得他白白送了三百多条人命。
张朔听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十一月底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冷得扎人,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一把极细的沙子往皮肤上撒。他在窗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股冷风把脑子里的一些东西吹得清一些,然后转过身来:你回去告诉他,按军规,主将在未获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调兵出城作战,造成重大伤亡的,禁闭一个月。让他自己领罚,在禁闭室里待足三十天,一天都不能少。另外让他把那三百七十个人的名字整理好报过来,每一个都要列清楚,不能缺。
信使在门口站了几息,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之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穿过月洞门的方向越来越轻,被风裹着带远了。张朔还站在窗边没有坐回去,外面的风从窗缝里持续地灌进来把他面前桌上摊开的那几份公文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压了一下纸页的边角,风停了一瞬又吹了起来。府衙外的街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蹄声,像是有人正从远处驰过,马蹄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均匀而急促,一路从主街穿过城门方向远去。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武将私下里在说什么。他们传的是牛将军带人烧了金兵一整个辎重营,给太原解了围,结果张大人不但不记功还要罚他禁闭一个月——传的时候语气各不相同,有人带一点不平,有人带一点试探,有人带一点我就说上面的人不会真的罩着咱们的意思。传到第五天的时候,有两名驻守太原的哨官直接骑马来了潞州,站在府衙门口没有进去,说是要替牛二虎求情。张朔让人把他们带到大堂来,两个哨官进了门之后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开口说大人,牛将军那仗打得不容易,带人冲进去烧了粮草,是自己人死得多,可他那是为了攻城的人能松一口气,另一个在旁边点头附和。张朔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军规就是军规,他打了胜仗是事实,但他违了令也是事实。功过不相抵,功记在册子上,过也要罚在册子上。禁闭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两个哨官站在门口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退了出去。
他们在院子里走远之后,张朔还坐在桌边没有动。他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走远了,听见他们在府衙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骑上马走了,马蹄声沿着街面往城门方向一路远去,渐渐消融在午后的风里。他坐在那片风声中,窗纸上的光斑正在随着云层移动而缓慢变幻着明暗,有时亮一些,有时暗一些,像一个人在用极慢的速度调整着灯芯的长度。牛二虎的禁闭期还剩下二十八天,而那三百七十个名字的整理工作还远未完成。那些名字很快就会出现在太原城头的石壁上,成为新的刻痕,在冬天干冷的风里被一遍一遍地吹过。他低头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记录了这几个月阵亡名单的册子,翻到末页空白处,在下方新添了一行字:十一月二十夜袭金营阵亡者,计三百七十人,名录待补。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府衙门外又有马蹄声经过,比刚才那阵更轻、更远,像是从城外方向一路跑过去的。张朔没有睁眼去辨认那阵马蹄的来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的靴边绕了一圈,又原路退了出去,像一位忘了把话说完的来访者,在门槛前停了一瞬就转身离开了,把那半句未出口的话留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