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隔离荒郊
十一月十九那天,南城确诊的人数终于超过了医坊能承受的极限,张雨做出了那个决定。
决定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前一天晚上沈念秋来医坊找她,两个人在后院那间小屋里对着一盏油灯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把城里的床位、药材、人力逐项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城内已经没有地方也没有药了。确诊的人还在增加,轻症变重症的人在增多,医坊的地面上连躺的位置都不够了。有人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睡着,有人蹲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抱着膝盖,有人躺在走廊的过道里,头枕着门槛脚伸到外面的青砖地面上,夜里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紧贴着身体,醒了就蜷得更紧些继续睡。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留在城内的空间和药力都撑不到他们全部好转,而继续聚集只会让更多人被传染。她们必须把一部分人移出城去。
移到哪里?张雨问。
沈念秋把油灯旁边那张小地图推过来。那是潞州城外的地形简图,她用手指在城西那片山坡的位置点了一下:这里,背风坡,离城不到四里,有山泉,水源还算干净。搭几间棚子把人送过去,隔离起来。等他们自己好了再下山回城。
药呢?粮呢?
沈念秋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把她手指下面那张地图的边角照得忽明忽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药带最后一批过去,够用三四天。粮也送一些过去,按最低配给算能撑五六天。四五天之后,如果自己好了就能回来,没好……就留在那里。
张雨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沈念秋按着的位置,指腹压着纸面把那一小块地图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那个位置她没有去过,但知道那片山坡地势高、风大、冬天冷,离水源有一段距离,住在那里需要自己打水烧柴。被移过去的人里会有老人、会有孩子、会有本来就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人。他们被送过去之后要是没有药、没有足够的人照顾,能有多少人撑过前三天。她看着那个凹痕没有说话,沈念秋也没有催她。屋子外面走廊里有咳嗽声传过来,隔着墙和门板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掏出来的声音。那阵咳嗽持续了好一阵才停,停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始咳嗽了,声音不像同一个人,比刚才那个浅一些,像是刚开始咳的人在试探自己的嗓子还能发出多大的声响。她听着那些交错的咳嗽声,开口说:明天送。第一批先把重症的送走。轻症的留在城里继续治,能治多少是多少。
沈念秋把地图卷起来的时候指尖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屋角那片被渗进来的雨水浸湿的墙面上,潮湿的印记已经从墙脚漫上来了半尺高,泛着一圈一圈深浅交错的褐色水痕。她收回目光看了张雨一眼,张雨正低着头用手指把灯芯拨正了一些,火苗重新蹿高之后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上有新的裂口,大概是白天搓洗绷带的时候被冷水泡出来的,指甲边缘泛起一层干燥的白色薄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第一批被送去城外隔离点的人就开始集合了。一共四十七个,全是南城棚区和低洼地带住户中确诊症状最重的那一批。他们被从医坊和各自的棚屋里搀扶出来的时候有人还在发烧,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被人扶着走一步拖一步。有人连站都站不稳了,被两个人左右架着才能勉强移动。大部分人都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被人扶着、架着、抱着往城门口走,像是在以一种妥协的态度接受这个安排——他们知道自己要被送到城外去了,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张雨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药箱里的东西比她平时带的少了一半。她把那些能用的药材尽可能压缩了一些,包扎用的敷料也在缝隙中压实了塞满,但那些药材如果用完了,山坡上没有任何可以替代的东西,只有泉水和坡地上干枯的野草。她沿着出城的路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走出城门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她没有回头也知道那是沈念秋站在城门洞里看着这一队人走出去。
城西那片山坡离城门大约四里路,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山坡比沈念秋描述的要陡一些,风从北面无遮无挡地刮过来,打在人脸上像是细碎的冰碴子在轻轻地扎。山坡中段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面积不大,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之前来探过路的人已经在这片空地上搭了十一间简易的草棚,骨架是木桩和竹竿绑的,顶和四壁用油布和旧草席蒙着,被风吹得有些松动,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撑多久。棚子的地面没有铺任何东西,只是把枯草踩平了,踩下去软绵绵的,底下就是湿冷的泥土。张雨让人把那四十七个人分进了十一间棚子里,每间四到五人,按病情轻重和年龄大小尽量分开安排。有人进棚之后立刻躺下了蜷着身子不再动,有人蹲在棚口看着山坡下面的方向发愣,有人靠着棚柱坐下之后就开始咳嗽,咳了几声之后捂着嘴的手掌缝隙间渗出了一丝暗红色。
她把药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分到每间棚子的角落里,按人数分配。那些药材放在油布上,每份都是一小堆,干艾草、柴胡粉、止血的草药末,还有一些她自己这几天在医坊赶制的药丸,捏成核桃大小,用干草叶裹着。分完之后她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十几间棚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排被随手插进土里的旧木牌。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山坡上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翻动着一本很厚很旧的书,翻过去又翻回来,始终停不下。
她在这片山坡上待了整整一个白天和一个傍晚。她给发烧的人灌了药,帮咳嗽的人把背垫高了一些,给那几个状态特别差的多分了一点水。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动,包扎、灌药、量体温、调整病人的躺卧姿势,像一根被拉紧的弹簧,不断接触新的病人,又不断转向下一个。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空地中央的石头上,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和几间棚子的门口。那些棚子里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咳嗽的、翻身的、低声说话的、有人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没了。那些声音在夜色中飘着,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后半夜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油布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响一开始是均匀的,后来慢慢变密了,像是有人把一大把细沙从高处慢慢撒下来,撒了很久都没有停。张雨蹲在药箱旁边拢了一下油布盖住箱子口,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棚子的轮廓在雨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透的画正在慢慢褪色。她站起来走到最近一间棚子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几个人蜷在一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的旧棉被已经被雨雾打湿了表层,泛着湿润的深色。有人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病。
又过了不知多久,大约是最冷的那一阵,第二间棚子里传来了哭声。很小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被压在什么地方发出来的那种短促而细弱的哀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哭的人连哭的力气都不太够用了。张雨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棚口的油布帘子,看见靠里面的位置蜷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裹着,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小小的,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她在哭,但哭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旁边的人,又像是真的没有太多力气发出更大的声响了。她旁边躺着一个老妇人,一动不动地蜷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小女孩哭着喊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在风中颤着。
张雨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那老妇人的额头,凉的,又探了探鼻息,很微弱但还在。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了老妇人身上,又摸了摸小女孩的肩膀说你娘只是睡着了,明天天亮就好了。小女孩听了这句话哭声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还是细细地抽着,像是胸口里还剩一小团没有放出去的气。
雨还在下着。张雨站在棚口看着山坡下面的方向——四里外潞州城的轮廓在雨夜里是一团暗沉沉的影子,城墙上那些灯火在雨中闪烁不定,像是一盏盏隔着毛玻璃的灯,光晕模糊而遥远。那些灯火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串被放在远处、被雨水浸湿了的珠子,暖黄色的一颗一颗连成线,在雨幕中安静地亮着。城里的街道上此刻不会有雨水灌进棚顶,不会有薄被浸透后的寒气从膝盖一直漫到胸口,不会有孩子在黑暗中蜷缩着醒来时找不到触碰。她站在雨中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沿着下颌往下淌。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火,最后转过身,走进了另一间棚子去看下一个病人,身后那个小女孩的哭声还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在空旷的山坡上一直没有完全停歇。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但风还在吹着,把那几间棚子上的油布吹得哗啦哗啦地响了一整夜。
直到夜色将尽,那些零星的哭声和咳嗽声才渐渐隐去,像是一本书翻过了一页,暂时安静了片刻。
天亮之后张雨清点了一遍人数。四十七个人里,有两间棚子的病人天亮后没有醒来。她又清点了一遍剩下的药袋,几包干艾草用完了,柴胡粉还剩下最后一小撮,止血的草末也没了大半。她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冻了一夜之后僵硬的手指吹得更僵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红肿,皮肤上全是细小的裂口,裂口边缘翘着白色的干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渣。她把手蜷起来塞进袖筒里暖了一会儿,然后提着药箱沿着山坡往下走,走一步停一步,脚下被雨水浸透了的泥土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山坡底部的时候她回头朝那些棚子看了一眼,那些棚子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歪歪斜斜地立着,油布上还挂着雨水,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几缕灰白的炊烟从一两间棚子的缝隙间飘出来,很淡很淡,像是有人正在试图用最后一点干柴生火取暖。她看了几息那几缕烟,转回头继续沿着来路往潞州城的方向走了。穿过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她一眼,大约是看见了她那张被雨和风刮了一整夜之后冻得发白的脸,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让开路。她进了城之后先去了医坊,换了衣裳,烤了一会儿火,喝了一碗热水,然后重新背上药箱,继续处理那些还在城里的轻症病人,把空下来的床位腾出来给下午新送过来的人安排。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过了三更。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又开始起风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那阵风声跟白天山坡上那几间棚子的油布被风吹动的声音很像,都是同一阵风,从北面一路吹过来,经过了那片山坡上的油布顶和竹骨架,经过了那些蜷在角落里的身体和那间棚子里女童的哭声,然后继续往南吹到了城里,穿过了院墙和窗纸,最后变成她此刻坐在门槛上听见的这一阵微弱的、几乎融进夜色里的声音。她听着那阵声音,在黑暗中慢慢合上了眼。城里的灯火亮着,山坡上的灯火也亮着,风穿过了两片区域之间的四里路,把那些声音带到了不同的地方,没有人漏接,也没有人停下。
在她身后的屋子里,那些还留在城内的病人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睡着或醒着。城外的山坡上,那间棚子里的女童大概也正在某个角落里继续睡着或者哭着。风还在吹着,把山坡上那些棚子的油布吹得哗啦作响,像是在用一首没有词的歌把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慢慢唱完。她知道明天天亮之后,山坡上的药会比今天更少,那些棚子里的人会在寒冷中继续等待着药力慢慢散去,在没有药物支撑的情况下走完自己的病程。但她也会继续进城拿药,继续在医坊里处理新的病人,把还能用的药材尽可能省着用,把还能留住的每一个人尽自己所能地多留一天。能做到哪一步,她不知道,但她会继续做下去,在这片被春天和冬天同时遗忘的泥土上,借着残存的药力和自己的双手,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再挡一阵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