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74章 当众处斩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74章 当众处斩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七十四章 当众处斩

严守正、郑明章、刘全礼三人被公开处斩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天阴得厉害,像一面旧铅灰色的布被撑在头顶上。

行刑地点选在西街那个平时赶集用的空地上。张朔没有选在军营或者校场里,选了最热闹、最显眼的地方。消息在头一天傍晚就放出去了,沈念秋让人在告示栏上贴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明日午时,西市刑场处斩通敌士人严守正等三人,纸面上的字写得端正,红笔勾了边框,像是怕人看不见。告示贴出去之后围了不少人看,有人站着从头看到尾,有人看了一半就走了,有人在人群里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不说了。

那天早上天不亮就有老百姓开始往西街空地上聚了。来得最早的是住在附近巷子里的老人和妇人,他们把门板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然后端着凳子走出去占了位置。还有人抱着孩子来的,把孩子放在肩膀上让他看得远一些。过了辰时空地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站不下了就蹲在墙根底下或者爬到了路边的矮墙上站着看。有人拿着干粮在啃,有人端着一碗水蹲在边上喝一口歇一口。

张朔到的时候巳时刚过。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深灰外袍,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刀,就那样走进刑场。路过人群的时候两边的人给他让开了一条窄路,他走过去的时候能听见两侧压低了的说话声嗡嗡地响着,一浪一浪的,像是风穿过一大片枯草丛时发出的那种持续不断的摩擦声。他走到空地中央那座临时搭的木台前面站定,旁边站着四个执刀的兵士,木台上一根粗木桩,上面搁着一只装了半碗清水的粗碗。碗沿上浮着一小片枯叶,不知是什么时候被风吹进去的。

那些求情的人是在张朔站定之后才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第一个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脸上瘦削,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他在人群前面站住,朝张朔拱了一下手,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下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柴。他后面还跟着六七个人,都是府衙里的文职幕僚,有人低着头,有人偏着脸,有人站在最后面不敢靠前。老者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安静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台子前面:大人,严守正他们做错了事,我们不替他们求活。但大人,他们是读圣贤书的人,就算要杀,也请给他们留个体面,不要在闹市之中当众处决。士可杀不可辱,请大人看在他们多年为府衙效力、抄录案卷、核理田籍的份上,给他们留一件衣裳下葬。

老者说着说着身后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人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接话,但看了一眼张朔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老者停下来等着回话。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吹得微微动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压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枯苇。张朔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张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台子周围安静,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们要体面的时候,想过被他们送去金兵手里的那些守兵和城里的百姓有没有体面吗?他们写的信被截住了,城没破。如果信没被截住,金兵从南城矮墙杀进来的时候谁会给他们留体面?一城的人能活几个?你们替他们求体面,谁来替那些死在城墙上的人求体面?

老者站在那里没有动,嘴唇微微哆嗦着。他身后那几个人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到别处去了。老者站了很久,最后把拱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退后一步让开了路。他转身的时候步子不太稳,旁边的一个人伸手扶了他一下,两个人一起退回了人群里。从他们退回去的那一刻起,再没有人上前求情了。

午时三刻,严守正、郑明章、刘全礼三个人被从囚车里押下来,推到木台上。他们的手腕上绑着麻绳,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蒙眼。严守正走在最前面,他的头发在关押期间没有梳,散了一绺在额前,但衣裳还是齐整的。郑明章跟在他后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指在袖筒里捏着什么。刘全礼最后一个被押上来,他的步子不太稳,几乎是被扶着才上了台的,站定之后身体还在微微地晃,像一根被打进泥土里却插得不够深的木桩,风一吹就要倒。台子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像是所有声音都在同一时刻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很快又被更多的沉默覆盖了。那沉默铺在空地上方,厚厚的一层,连风吹过时都显得迟缓了几分。

严守在木桩旁边站定之后没有跪下,他站着,面朝着台下的那些面孔,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在几个方向停留了片刻——那是文书房同僚们惯常蹲坐的墙根处,是往日早市时卖豆腐的摊位所在的位置——然后他收回目光,偏头看向张朔的方向。

大人,严守正开口了,声音因为关押而变得有些沙哑,但节奏还是稳的,行刑之前有句话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说完了就死。

张朔站在台子侧前方,离严守正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示意让不让他继续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墙。严守正自己往下说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台子上方回荡着,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后泛开的涟漪,一圈接一圈地扩散开来: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金潞府城防空虚、粮草见底、疫病横行、民心离散。这些话哪句是假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城里还有多少粮、还能撑多久,你们比我知道。我写那封信的时候没有想过金兵会不会真的打进来、进来了会杀多少人,我只想过一件事——这座城守不住了,我不想跟它一起死。你们笑我叛变也好,骂我无耻也好,今天之后我都不在了。

台下的人群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安静着,但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像是一个原本安静的池塘表面被投了一颗石子,石子沉下去了,但波纹还在,那层水面底下一直在颤动着,只是没人说话。严没有说话,他嘴巴合上了。他的目光最后一次从台下那些面孔上扫过去,看见了一些他认识的脸和更多他不认识的脸,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朝着执刀的兵士点了点头,等他说完之后,站在木桩旁边的副手微微举了一下手中的令旗。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台前几排的人都看见了。令旗落下的一瞬间,严的身躯猛地向前倾了一下,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直地倒在了台面上。鲜血顺着他身下的木纹边缘缓慢地渗向四周,在台面上的灰渍之间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湿痕。

郑明章的第二下比严守正快,也短。他几乎没有停顿,被押到桩前就开始颤抖,抖到一半,执刀者已提前落下了刀锋。他没有声音,最后一瞬只是闭紧了眼睛。台面上又添了一道暗痕,两条湿痕彼此接近,像两张纸页被水浸湿后贴在一起。刘全礼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想退但又没有地方退了。他被推上前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跪着说了最后一句:大人,我不想死的……话音未落,那一声闷响已经落下了。台面上又多了第三道湿痕,三道暗褐色的痕迹在木纹的沟槽间缓缓蔓延,彼此渐渐靠近,最后汇成一片不成形的深色印记。

台下的人群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有人开始慢慢散开,先是后排的人,然后是中排,最后是前排。散场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安静很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讨论刚才看见了什么,只是转过身各自往各自来的方向走了。有人走的时候低着头,有人边走边把放在地上的空碗捡起来端在手里。孩子们被大人牵着离开了,几个半大少年在散场的过程中回头又看了一眼台上,被旁边的家长拉了一下袖子继续走了。人群从密变疏、从疏变散,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还站在远处墙根下。

张朔从头到尾没有动,他看着人群散完,空地上只剩下一片被踩乱了的脚印和几只被遗落的小凳。风从空地中间吹过去,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到了木台边上,贴着木桩根不动了。他转过身朝府衙方向走去,一路走远,没有回头。他穿过主街的时候街两边的铺子开着半扇门板,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又缩了回去。他走过粥棚的时候粥棚前面排队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今天来看行刑的人还没来得及回来重新排队。他走过校场的时候校场上的训练声依然持续着,新兵们在寒风中列阵,有人喊着号子,有人在用枪杆练习劈刺的动作。那些声音跟平常一样。

走进府衙大门的时候院子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他,是文书房的一个老书办,姓朱,今年六十多了。他佝偻着身子站在廊檐底下,手里攥着一封信。他看见张朔进来就迎了一步,但没有走得太近,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举着手里的信,手指在微微抖着:大人,这是严守正他们三个人在关押期间写的……写给家里人的。他们走之前交代我,等行刑完了之后交出去。信上写的都是些家常话,没有不该写的东西。我看了看,就是一封家信,交代家里一些琐碎事的。

张朔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封口处只是叠了一下折进去,连浆糊都没有用。他没有拆开看里面的内容,握着那封信站了几息,然后说:你送出去,该给谁就给谁。路上不要拆。

朱老书办接回信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他把信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院子里走得很慢,像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走几步就要停一停。张朔目送他走出大门之后站在廊檐底下没有动,十一月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凉飕飕的,把他面前台阶上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个面。他又站了片刻,直到凉意透过外袍渗到了肩胛骨上,才转身进了大堂。

当天下午,府衙文书房那边开始有人收拾东西走人了。先走的是一个姓陈的,平时负责户籍抄录的年轻人,他把案卷理好叠放在架子上,把自己的毛笔和砚台包进一块旧布卷里夹在胳膊底下,出门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第二个走的是一个姓马的,管过粮草登记的老吏,他在文书房待了将近十年了,把所有卷宗按编号排好、在桌面上留了一张写了已归档的纸条,然后提着他那只旧木箱从侧门出去了。走的时候没有惊动其他人。到了傍晚,文书房在册的十七个文职士人里,还来上工的只剩了五个。那五个人还在案桌前坐着,有人翻着一本旧册子,翻得很慢,像是一页纸需要读很久才能读完;有人对着窗户坐着发呆;有人提笔蘸了墨又搁下,纸面上一个字也没写。他们的人还在那里,案卷也还在堆着,但那些案卷从那以后就没人翻动过了。

户籍底册的新增登记从那天下午开始就停住了。原本每天下午都会有几户流民转民籍的记录要录进册子里,沈念秋去催了一次,说那几户已经在棚里等了三天了,再不入册他们的口粮就发不下去了,没人接她的话。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最后自己拿了几本空册子走了。粮草的出入账也在同一天停了。管粮库的人来问了三次今天的出库记录谁来签字,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到了傍晚库房那边的人干脆不再问了,把当天出库的粮食数量写在纸片上压在桌上,等以后有人来补手续。

晚上张朔坐在大堂里,桌面上摊着一份关于城北墙根抢修进度的报告和一份南城疫病的最新统计。那份墙根报告是在下午的时候送到的,上面的字迹依然工整——字体虽然还算端正,但比往常写得更粗了一些,像是用一支未经修削的笔在赶时间。他把两份报告都看完了,在墙根报告末尾签了一个放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朝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月光照在院墙根底下那一排新砌的砖沿上,砖沿的灰缝还没有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的湿痕。

府衙东边的那个角落里,文书房那几间屋子的灯今天熄得比平时都早。往常那里会亮到三更甚至四更,灯火从纸窗透出来在院子里铺成几块规矩的矩形光斑,暖黄的、持续的、整夜不灭的。今天那些窗子在天黑之后就暗了,像几块被墨涂过的纸板镶在墙壁上。那些正在等着入册的流民、还在棚里等粮的人并不知道那些案卷停在了哪一页。但明天天亮之后粮食还会从库房里运出来,粥棚的火还会点燃,南城的新病例还会被数出来记到某个人的本子里。

张朔靠着门框站了很久。府衙的院子里没有风,月光很静,静得像是连时间本身都不太想动了。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换哨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命令,在夜空中飘了一瞬就消失了。他靠着门框听见了那些细碎的声音,感觉夜色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吞噬着那些文书房彻夜长明的灯光所留下的空缺,把断页和待补的记录一并压在黑暗下面。而那些声音,还在等着天亮之后被人重新听见。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2644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