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孩童上城
十二月初十那天早上,张朔站在校场的土台子上,看着面前那排站得歪歪扭扭的半大孩子。日头刚从东墙头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斜的,照在那些孩子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抿着嘴,有人在发愣,有人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不抬头。他们的年纪从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不等,个头参差不齐,衣裳也各不相同,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穿着大人的衣裳改短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腕子。风从校场中间吹过去的时候有人缩了一下脖子,有人把两只手拢进袖筒里,有人打了个寒噤但没有出声。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孩十四五岁,瘦高个,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唇上长了一层细软的绒毛。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袍摆长得拖到了膝盖以下,腰间用一根麻绳扎着,背后背着一只用旧布缝的袋子,袋子口扎得紧紧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朔身后的方向,像是在看着那面褪了色的旧旗,旗子在晨风中微微翻动着,旗面上的字已经褪得辨认不清了。
你们今天来之前,你们的先生跟你们说了什么?张朔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在早晨安静的校场上能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瘦高个的男孩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才回答:先生说要我们听大人的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乱跑,不要哭,不要拖累别人。
还有没有别的?
男孩又想了想,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前的那块土面:先生说,今天上城了就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说我们在城头上面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帮打仗的人递东西、搬东西的。把东西递到了、搬到了,就算是做了该做的事。
张朔站在那里听着。风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拢了一下领口,目光从那排孩子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有人跟他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有人一直没有抬头,有人站在最后面偷偷把脚边的土块踩碎了一只。他们的手大多垂在身侧,但也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的缘故微微泛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消化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校场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文书从府衙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跑到张朔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名单核好了,一共三十二个人,全是书院和城东学堂里十五岁以上的,家里同意了的都列在册了。他把纸递过来,张朔接过去看了一眼,纸页上列着三十二个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小圆圈表示已经确认过,有些空着。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过身来看着那排孩子说:今天先上城头看看,跟着老郑走,他让你们搬什么就搬什么,让你们递什么就递什么。天黑之前下来,明天再来。
他说完朝旁边站着的老郑招了一下手。老郑拄着一根削了皮的硬木拐棍,左腿的旧伤在冬天里疼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每迈一步左膝就会弯一下再正回来。他朝那些孩子招了招手:跟我来,别走散了。上了城头眼睛看脚下,别往下看,往下看会晕。孩子们开始动了,有人跟上了老郑的脚步,有人慢了半拍才跟上去,有人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见别人都走了才迈开步子。他们排成一条松散的队跟着老郑穿过校场边的侧门往城墙方向走去,脚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杂沓的声响,由近及远地响了一阵,拐过墙角之后声音渐渐轻了,被风裹着散了。
张朔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他看着那队孩子走远的方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校场尽头的墙角处一个一个地拐过去,最后一个消失之后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府衙。校场上的那面旧旗还在风里翻卷着,旗面上那些褪了色的字在晨光中偶尔闪出一线隐约的轮廓,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着什么还没有说完的话。
城头上多了一群孩子之后,景象跟往常不太一样了。他们的个子比城墙垛口矮了一截,站在垛口后面的时候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个肩膀,像是一排从砖墙后面冒出来的小蘑菇。他们被安排干的活不算重——搬运箭矢筐、递石块、整理备用的麻绳和油布——但大多数动作很慢,因为他们没有做过这些事,每次都要先看一看旁边的人怎么做再跟着模仿。老郑教了那个瘦高男孩怎么把箭矢筐从城头这端挪到那端而不让箭杆碰断,男孩在旁边看了一遍,然后自己试了一回,第一趟走得歪歪扭扭的,到了目的地筐沿碰了一下城墙砖,掉了两支箭出来。他蹲下去把箭捡起来放回筐里重新码好,抬头看了一眼老郑,老郑没有说他什么,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第二趟他走稳了一些,第三趟已经不需要再看了,他知道从哪里起步、在哪里拐弯、到哪里停下来。他的步子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成了带着节奏的平稳。他的袍摆太长,走路的时候会绊到脚后跟,他停下来卷了一圈别在腰带里继续走。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哭,只是认真地走着。
弓箭手们开始注意到那些孩子了。一个弓箭手在换班的间隙蹲在垛口旁边喝了一口水,看着那个瘦高男孩从面前经过,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这袍子太长了当心绊倒,男孩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把箭筐往前挪。另一个弓箭手放下弓伸直了腰,看着那几个正在搬石头的孩子说你们多大了,有人答了一句,有人没有说话,答话的人声音不高,但在城头上混在风声里还是被旁边的人听到了。之后没有人再接话,弓箭手们回到各自的垛口继续盯着城外,孩子们继续在城墙上来回搬运着需要的东西。两拨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也没有隔阂,像是各自在用自己能做的事情支撑着同一段城墙不被压垮。
午后日头稍微暖了一些,城头上没那么冷了。那个瘦高男孩搬完了最后一趟箭矢筐,站在垛口后面靠着墙歇了一口气。他靠着墙的时候顺便朝城外看了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把目光放在城墙外面,他看见了远处的金兵营帐一顶一顶排列在灰黄色的田野上,看见了营帐之间有人在走动,看见了更远处的云梯车和投石机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模模糊糊地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东西,没有表现出害怕或者惊讶,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搬箭筐的时候差不多——平的,没有多余的起伏。他看完了之后转过身继续去搬下一趟东西了。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老郑带着那三十二个孩子下城了。下城的时候他们的步子比上来的时候沉一些,不是累,是走了一整天之后脚底板被城砖硌得发麻,落地的时候有些不稳。他们在城墙根底下站成一排,等着老郑清点人数。老郑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从队伍前头走到后头,数了一遍三十二个都在,他点了点头说明天还来,天亮就到校场集合。孩子们开始陆续散开了,有人朝自家住的方向走,有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有人走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像是腿脚的力气已经耗到了底,每一步都是在用剩下的一点支撑力往前蹭。
那个瘦高男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城墙根底下没有马上离开,把背上的那只布袋子解下来松开扎口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里面是他今天在城头上捡的几块碎箭杆和一小截断了的弓弦。他把这些东西收好重新扎上袋子口,背回背上,然后朝老郑的方向弯了一下腰,转身沿着街往住处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拐过街口之后看不见了。老郑还站在原地没有走,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拄着拐棍站了一会儿。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橘红转向灰蓝,把他拄着拐棍的侧影勾成了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绺,他没有去拨。
张朔那天晚上没有去问城头的情况。他知道那三十二个孩子今天都回来了,这就够了。他坐在大堂里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物资调配记录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月光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条在地面上投出细密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微微晃动,像是在画着什么正在被不断修改的图案。远处城墙方向传来换哨的吆喝声,尾音拖着,穿过几条街巷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远了,像是一根线在远处被拉长了又收回去。那些孩子明天天亮之后还会再去校场集合,还会再爬上城墙,还会再搬箭矢、递石块、整理麻绳。他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会明白自己搬的那些箭矢每一支都可能被射出去、落在某个人身上、让那个人再也站不起来,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学着分担那座城的重量——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双脚在城砖之间走出的每一步丈量着城墙的宽度和长度。
又过了一阵子,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青砖地面上的一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了。张朔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带上了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一枚石子落进了深水里,响过之后水面重归平静,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扰动。
夜色里,那些明天的脚步正在赶来,它们还隔着十几个小时的距离,但路已经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