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病簿分等
南城的积水在十一月十二那天终于退了一些。
雨停了两天,日头虽然不烈但好歹出来了,把潮湿的地面晒得微微发干。积水退去之后地面上留下一层暗褐色的淤泥,踩上去软软的,脚底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混合着烂草和污水的气味,浓得有些呛人。有人蹲在棚区外面的空地上用铲子把淤泥往路边推,推成一堆一堆的等晒干了再清走。但退水并没有让情况好转,因为在那片被积水浸泡了将近十天的地面上,疫病已经开始蔓延了。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城西粥棚的管事。十一月十一那天早上,来领粥的人里有一家五口人,其中三人在发烧咳嗽。管事的人认得那家人,让他们排在前面先领了粥回去,结果到了下午那家的老人又被人架着回来了,路都走不直了,身上滚烫。他让人抬到医坊去的时候张雨用手背探了一下那老人的额头,烫得像刚出笼的馒头,嘴唇干裂发白,眼睛半睁半闭的,问她什么也答不上来。到了傍晚又来了几户人家,症状大同小异——发热、咳嗽、浑身乏力、腹泻。有人蹲在医坊门口的台阶上呕吐,呕吐物顺着青砖缝往下淌,被守门的学徒拿灰盖住了。当天夜里,又有将近二十人被送到了医坊,全是南城棚区和低洼地带住着的人。医坊的地面已经不够用了,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有人躺在门板上,有人挤在走廊里裹着旧棉被蜷成一团。咳嗽声和呻吟声在夜里此起彼伏地响着,盖过了院子外面风穿过枯枝的声音,也盖过了城墙方向的号角声。
沈念秋是在第二天一早赶到医坊的。她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本新钉的厚册子,封皮上还没有写字。她走进医坊院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或躺或坐的人影,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到张雨旁边蹲下来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拿了一支削好的炭笔握在手里。
张雨,你给我报,我来记。
张雨正在给人灌药,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沈念秋一眼,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像是熬了夜之后嗓子眼里什么东西被磨薄了:你来记也好。一个一个来,别漏了。
沈念秋从早上开始一直坐到傍晚,将近六个时辰没有挪地方,把每一个被送进医坊的病人的情况都记在了册子上。她问得很细——姓名、年龄、住址、症状、发病时间、家里还有几口人、有没有人已经感染了。来一个记一个,记完了让旁边的人把病人移到相应的位置去等着看病,再等下一个。她手里的炭笔在纸页上走得很稳很快,字迹虽然没有毛笔写的工整,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册子越记越厚,她身边堆了一小摞已经写满的散页,旁边的角落里则是一袋越来越浅的炭笔。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暖黄又变成暗灰,册子上的名单越来越长,页数也越来越多。
傍晚的时候她数了一遍当天的记录,总数是三百四十一人。这个数字比她预期的小一些,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天,接下来几天只会更多。她合上册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像是一截木头用久了突然不太听使唤,她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走到张雨旁边把自己的册子翻开给她看了一眼第一页上的分类——她已经在心里把患者按症状和优先级分成了几类:高热不退的、轻度发热的、寒战畏寒的、已经出现严重脱水的、下不了床的。不同类型的人分布在医坊的各个角落,有的挤在最里面的通铺上,有的在院子里临时撑起的草棚下铺了几块板子躺着,有的只能靠着廊柱半坐半躺地歇着。张雨看了那些分类之后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熬药了。
第三天的时候,确诊人数超过了八百。医坊彻底挤不下了,张雨让人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又搭了几间临时草棚,用旧门板和油布支起来的,四面漏风但至少有个顶挡雨。草棚里面没有床,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病人就躺在干草上。有人在发烧的时候蜷着身子缩成一团,有人躺平了之后浑身发抖,干草底下渗出来的地气冰凉冰凉地贴着后背。到了第四天,张雨把沈念秋拉到医坊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关上门,两人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后沈念秋在自己的册子上划了几条线,开始逐项调整记录方式。
那天傍晚,张朔收到了一份新的东西——沈念秋让人送到府衙的《疫病医药配给册》。封面是粗麻纸裱的,边角裁得齐整,翻开第一页就是分类的表格。表格列了四栏:军官伤疾、士兵伤疾、平民轻症、流民隔离。每一栏后面都标注了用药优先级和配给标准。军官那一栏写着优先用药,不限量,士兵那栏写着按症配给,平民那一栏写的是轻症自生自愈,流民那一栏最末写着直接隔离城外。四栏的字迹都是用细笔写的,工整如刻。张朔把那页表格看了两遍,目光在流民隔离城外那几个字上停的时间比别的都长。他把册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照在桌面上。他已经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药不够,地方不够,人手不够,总要有人被排在后面,总有人会在缝隙里被漏过去。这份册子只是把那个早已存在的漏斗画成了纸上的一行行字迹,清晰地标出了每一个人的位置。
他看完册子之后没有让人去改什么。他合上册子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光秃秃地伸展着,十一月的晚风从枝杈间穿过去发出干燥的细碎声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提笔在一张新纸上批了两个字:,署了名。把纸页叠好交给门口的文书:送回去给沈先生。
第二天清晨,城外西面那片山坡上开始搭隔离棚。老郑的人从城里运了几车旧木料和油布过去,在半山腰一处避风的地方搭了十几间简易棚子。棚子比城里的草棚还简陋,地上连干草都没有铺,只有一层碎石子,踩上去硌脚。第一批被送过去的人不多,二十几个,全是流民家庭里确诊但症状较轻的。他们被送走的时候有人站在城门口哭了一路,有人抱着自己孩子的包袱不肯松开,有人一路走一路回头。一个老妇人被两个年轻流民架着往城门口走的时候一直小声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城门洞里一路传出去,飘到了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下。
沈念秋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被送出去。她手里没有拿册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人的背影上——那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妇人,背上搭着一个小包袱,旁边一个半大男孩扶着她往城外走。那个男孩回头朝城门里面看了一眼,目光从沈念秋脸上扫过去,没有停,又转回头继续扶着妇人往前走了。等那些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城外的土路上之后沈念秋才转身走回医坊。她在那间小屋里坐下,拿起笔翻开册子,在隔离人员的名单那页末尾的空行上添了几个字:已隔离城外山坡,计二十三人。她写完之后搁下笔,把册子合上。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合拢了的册子封面上那些已被磨得微微起毛的纸边。
那天晚上,城外山坡上的隔离棚里亮起了几盏昏暗的灯火。站在城头往西看过去,那些灯火隔着一片田野在夜色中微弱地闪烁着,像几颗被放在远处的快要燃尽的火星,在寒风中抖动着。张朔站的位置看不到那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灯光的存在——一小簇一小簇地亮在城外萧瑟的冬夜里。第一天晚上,那几盏灯一直亮到很晚。第二天少了一盏。第三天又少了一盏。留在原处的灯始终在燃烧着,没有被风吹灭,没有被夜露浸透,始终亮在那一小片山坡上。